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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名字 “去找他” ...

  •   “想他了?”
      回忆破灭,贺时能把摩尔曼斯克港也给冻死的声音穿插进来。
      登时那弯明月从明亮温馨的客厅,变成了西陇山顶充满了古早味的木屋。老树颤了颤树枝,就像是笑了笑。
      白栎装腔作势地“哈”了声:“怎么可能,我会是那种,不到十二个时……不到二十四小时见不到对方就想得要死要活的人吗?”
      贺时:“想他就去找他啊。”
      白栎天塌下来全靠头铁:“想什么想,一点都不想,我只是回味一下,回味一下乔女士煲的红薯粥罢了。”
      “噢。”贺时蹦了个音节,片刻又觉得不够似的,补充道,“又不是我看人家一眼,就找过去围着打转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红鸟和银狐携手同游。据说近期有人类留下的宝藏,它们从林子深处蹿到山道上,准备看看人类能鼓捣出来点什么好东西。
      然而人类留下的宝藏没找到,贼眉鼠眼的人类倒是找到了。
      俩人类肥头大耳,不知道刚吃过什么,吃得满面红光,一个像山贼,一个像山匪。
      妖族避世,多存在于各大深山老林,平日伪装成普通生灵,不对人类进行打扰。妖族的祖上见证过人类一张嘴能有多会瞎说八道,为防惹是生非,造出不必要的谣来,多数时候它们会对人类避而远之。
      红鸟和银狐也不例外,它们扭头就要开溜,突然一簇泥土在银狐脚边炸开,回首一看,竟是像山匪的那个从后背抽出一张弓,射完一箭,又扯出第二箭。
      银狐心痒痒,看他搭弓了,准备给他点教训吃吃,还没思忖好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弄他一下,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山道上响过。
      难道是来黑吃黑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银狐“邪魅一笑”,却见来者一勒马,隔着段距离,单手掂起横在马背上的重刀连着厚重的刀鞘一齐前探,卡在了弓弦与箭矢中间。
      少年灵巧地翻身下马,衣袂翩跹,芝兰玉树,意气风发。
      他长发束得干净利落,身形劲瘦挺拔,一如他那柄裹于刀鞘仍锋芒毕露的刀。
      五官及面部轮廓却是精致柔和的。
      旭日将树叶耀成不敢直视的白色,骏马嘶鸣,长刀被收了回去。
      “怎么在这里?”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地传到银狐耳畔。
      “山匪”收了家伙,挠挠头:“解个手,看见野味,打回去加个餐。”
      听他这么说,少年才微微侧脸,看见了原地装傻充愣的两只小动物。
      银狐顿觉这是它冗长的生命中见过最美的一双美人眼,荡漾了整片苍穹。
      “走吧。”少年温温笑着,压下“山匪”持弓的手,牵了牵马,“让它们也走。”
      “山贼”拉来了二人的马,三人重新整装北上,马蹄踢起尘土。本来已经要跑走的银狐倏然停驻,回身目送。
      人类有一句俗话,狐狸回头必有缘由,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可是小狐狸又知道什么呢。
      它只知道在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日子,在一条古树参天的山道旁,有一个人只用一眼,就与它牵绊了千年。
      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李祉直接把车开上了大桥,潺潺江水涌动在两侧,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冲散了一片灯光,仿若碎星飘泊在银河上,只是多余一份潮湿水汽,碰到冷铁就凝成了雾。
      车载音乐切到一首粤语歌,李祉听不懂,只是略带悲伤的曲调于无形中促使他点起一根烟。
      李祉点了单曲循环,把车开下桥,找了个道边停了。
      他没有开车窗,烟雾全部堆积在眼前,挤压车内为数不多的氧气。李祉默在其中,手在方向盘上敲点出音乐节奏。
      白烟逐渐在半空里扭曲,围住路灯,就形成一团光晕,围住倒影在车窗上的自己,就看到了另一个人。
      李祉掏出手机,漆黑的屏幕倒映出他的面容,有一双和谢长山轮廓相似到九成九的眼睛,只是他眉骨山根更高挺些,加之气质天差地别,五官显得比谢长山更深邃,也更凌厉。
      长得还真是像啊……
      嗤笑一声,李祉摁开手机滑动解锁,调出微信界面,停留在与顾昇的对话框上。
      大概两个月前,白栎搬进他宿舍的那天,顾昇给他发了条微信。上面说了从人才市场被带去了陈留祠的经历,交代了红鸟能变成冷面帅哥贺时,以及在祠堂中看到的一切。
      包括那块供奉在偏殿正中的牌位。
      昭宁侯,岑度。
      之后贺时像李祉每次完事给别人造梦那样,给顾昇造了个梦,但是顾昇一觉睡醒什么记忆也没改变,贺时的造梦成了个普普通通的睡前故事。
      他几乎是第一反应就给李祉编辑了这条微信。
      当时学校事多,忙着期中复习,复习完了就得考试,考完了还得批卷,批完卷子还得跟学生及学生家长沟通成绩,累得脚不沾地,回了宿舍倒头就睡,情都没调几次,空不出时间来查世界的玄幻部分。
      周五晚上分别后,白栎回了自己家,周六趁着白栎不在,李祉开车去了槐京路,找一位朋友。
      朋友叫步禾春,有个大她十七岁的姐姐,名叫步禾燕。步禾燕没生灵窍,做不了行客,但她那个出生于一个春天的妹妹——也就是李祉朋友,步禾春,却是开了灵窍的。
      自然做起了行客的副业。
      步禾春主业经营了一家中式铺子,就开在槐京路尽头的茶馆旁边,取名“绛昼”。
      小店是以古典礼品为主,三排货架矗立在贴了木纹纸的大理石地板上。中排货架四层,小到手镯步摇,大到茶具文房四宝;两侧贴墙货架四层,左边包装盒之类右边古法糕点云云。
      绛昼门店不大,沿袭槐京路房屋特色蜷缩于街道尽头,木制的匾四平八稳挂在门头,拓着龙飞凤舞的行书“绛昼”。
      漆着绯红木框的玻璃门两边坠了摇铃,悬的月白宽飘带上有手书的“欢迎光临”。绛昼24h营业,白天到访的是买伴手礼的游客,晚上到访的是有其他诉求的人们。
      换句话说,白天是步老板,晚上就是行客。
      与众不同的是,步禾春似乎格外有“灵性”,也许是前世执念太过深重的缘故,今生便有了上辈子的牵扯,据说在十岁时一场高烧,烧出了一场迷幻的梦。
      十岁,人一生中的第一个完满之数。
      在梦里她叫盛欹,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沉沦在不让高中生活的高中生活中,经常被好朋友们叫“小神奇”。
      更迷幻的是梦里还有她的姐姐步禾燕,是盛欹同性的恋人。
      盛欹死于一场车祸,昏迷不醒接受抢救的时候,也陷入了一场迷幻的梦。梦里盛欹是“绛昼”的老板,做的是让在世者托话给逝者的活计,后来想想倒也是跟行客有一定相似之处。
      都是沟通阴阳的活。
      反正梦中梦,局中局,步禾春朦朦胧胧,一烧就是一星期。
      后来她工作不顺,裸辞后就按梦中那样开了这家绛昼。

      李祉进去的时候正好十八点,黑白交替,步禾春打着哈欠在收拾剩下的一点糕饼,银边圆框眼镜上细长的链子随着洒落在肩头的乌发滑动。
      “步老板,还有茯苓糕吗?”李祉挑开珠帘,躬身入内。
      步禾春被他动静吓了一跳,刚要提醒说铺子已经打烊了,临转身前听出了好友声音,无奈地弯了弯眉,取了份四四方方的茯苓糕。
      卷帘门落锁,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码进青花瓷碟,搁上内堂会客的圆桌。步禾春燃了一只香薰,捋平旗袍褶皱,坐在与李祉相对的位置。
      步禾春问:“怎么来了?”
      她性格温婉,五官清丽秀气,说话也细声软语,倒也确实像初春降临时的江南。
      李祉酝酿了酝酿措辞:“你……今晚忙吗?”
      “?”步禾春微微挑眉,随即明白了李祉的闪烁其词,“不忙,是想问有关前世的事情吗?”
      当世行客大族李家的人,李祉所接触到的信息之类都是一流,若是有什么非要问步禾春的东西,想来想去也不会有别的。
      步家没出过行客,步禾春算是第一个,是故对其他人并不抱有多大的信任,查什么全靠自己,也就是因为如此,步禾春没少翻些稀奇古怪的旁门左道与上古遗篇。
      “是。”李祉承认得坦率,“我想知道在什么前提下能恢复前世的记忆。”
      步禾春略带遗憾地莞尔:“我尚且没搞清楚我那日梦见的是否是我的前世,你就来问我这个问题。”
      李祉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禁回蜷。
      难道要落空了吗?
      “不过……”步禾春轻顿,声音有些犹豫,“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个说法……”
      李祉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诓上了跳楼机,脚底是不用看就发晕的484米高空,结果启动后连升带落一共二十米,还没加速。
      心脏骤然坠落又飘飘然升起。
      蜷起的手指彻底刻进了掌心,李祉莫名起了点紧张:“什么?”
      步禾春不怕烫似的拨了拨香薰蜡烛的烛火:“嗯……是一本很老的线装书,行客在与逝者对接时灵识不稳,如果正巧在回忆中遇见了自己的前世,就会唤起第一世的记忆。”
      “第一世?”
      “嗯,有的人今生就是第一世,也有的人已经轮转了好久好久了,但是不论过了多久,都会有第一世。”
      她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不相上下,但李祉几乎是秒懂了。
      不出意外的话,谢长山就是他的“第一世”了。
      “但是……”步禾春想了想,又道,“和同性相斥的原理类似,行客应该不会有机会看见自己前世才对……”
      香薰是非常契合店内装潢风格的东方竹韵,清淡沁人的竹香。没人会觉得站在竹林里的味道刺鼻,李祉却突然感觉熏得后头疼,脑血管变成了粘稠的河流,像是早晚高峰的三环内。
      如果正巧在回忆中遇见了自己的前世……
      也有的人已经轮转了好久好久了……
      和同性相斥的原理类似……
      为什么二十八年过去了,白栎才出现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会有专门的祠堂,隐秘地供奉着昭宁侯?
      顾昇又是谁,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以及……
      李祉狠力捏了捏指骨,嵌进皮肉的指甲陷得更深了些。
      小时候就发现他在行客方面天赋异禀。
      但是这东西又不是学数理化,看一眼就会解,这叫天赋异禀;又不是最强大脑,看一眼就忘不了,这叫天赋异禀。
      感受鬼鬼怪怪在哪,再收了它们有什么好天赋异禀的?
      后来李致鸿先生跟他讲了实话,他天生就缺了一魂一魄。
      所以他每每行动之前都要嚼一张定魂符。
      魂魄不圆满,本就容易招惹东西。
      他为什么会缺那一魂一魄?
      他那可怜的一魂一魄去哪了?
      丢了?被人挖了?

      烟圈围住音符,李祉心下烦躁,倏然车窗被人从外面敲响,叩击音恰巧卡在节奏之外。
      李祉按停音乐,放下窗子正对上低头写单的交警的雷锋帽。
      交警对于违法乱纪、扰乱交通的敏锐程度,也恰如他感知执念的题眼。
      “怎么停这儿来了,”交警笔下生风,潇洒一撕,一张罚单就循窗口递了进来,“你要是没事儿就快回吧,老弟,多和家里聊聊,咱也不兴男人车开到楼底下,抽半个点烟等老婆孩子睡没动静了再进家去那一套。”
      这交警倒是个热心的,李祉勉强笑笑认下单子也不多留,踩了油门往家里开。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到公寓楼下,拔了钥匙正要推门,仰头望向万家灯火,目光路过自家黑黢黢的窗口,交警的话突然冲进李祉脑子里绕了个弯。
      他咂摸咂摸,面上不自觉浮起笑意,仿佛福至心灵,当真没有急于上楼,按开车载广播,又点了支烟。

      静谧蔓延开来,地面树影交错,沙沙不绝。
      贺时望向窗户框住的夜景,定格了一只平摊开翅膀滑翔的鸟,冷不丁喊了个名字:“珘。”
      “干嘛?”白栎没精打采,以头杵墙。
      贺时:“墙要出窟窿了。”
      “不会,西陇老头弄的屋子,哪能被我随随便便一颗头搞坏了。”白栎半死不活地压出了气泡音。
      手臂自然下垂,腕骨处的手绳从袖子里蹿了出来。
      他顿了顿,蓦地反应过来贺时刚才说了个什么字,利落地转过身,带起一阵衣间风,“你刚才叫我什么?”
      “珘”是他原本的名字。
      他家这一支皆是以玉石为单字取的名字,比如他兄长叫“琅”,阿姊叫“琳”,父亲叫“珏”。

      银狐寻着林中之遇的踪迹,一路摸到了北征军的据点。篝火噼啪的营地里,巡逻的士兵腰挂酒囊,手提刺刀,穿梭于营帐之间。
      它挨个墙角听过去,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尚在变声期的少年身影被火堆投到了帐篷上,被放得好大好大。他说了一长串部署,银狐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清了最后八个字的前四个——
      山止川行。
      一个寓意很好的词。
      还有别人称呼他时的两个字——长山。
      从此在他面前,他就有了正式的名字。
      周川行,山止川行的川行。
      虽然在不久之后“山止川行”好像成为了一个既定的诅咒。
      他停滞在那里,而他走过千年,还要继续走下去。
      那天月下的转身,衣摆飞扬的影子消失在拐角处,玫瑰花香被檀木香搅动,久久萦绕不去。
      他找到他了。
      白栎笑了起来,提步出了门。
      “去哪?”贺时问道。
      “去找他。”白栎背对木屋,随性地扬了扬手。
      也是,除了找他还能去哪。
      毕竟连名字都与他有关。

      那是谢长山离开的第三年,洛城牡丹花开的季节,周川行游历世间,偶然间看到了一副字。
      他头上戴着斗笠遮太阳,宽大的檐子将眉眼全部笼罩在阴影之下。
      风清日朗,周川行把斗笠后掀挂回肩头背着,伸出手隔空临摹了一下那张筋骨其实很普通的字。
      然后在老板发现他之前转身离开了。
      因为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比如某人的新一世开启了,他得去看看轮回轮得怎么样,有没有误入畜生道,是不是生得还一样好看。
      有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打马而过,捎出的风掀起了字画边角。
      山止川行,风禾尽起。
      前四个字是坚不可摧,行不可阻。
      后四个字是顺应天心,得到天助。
      洪荒神祇当真是把个天道轮回宇宙秩序造得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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