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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无数 “承认吧温 ...

  •   谷雨后第三天,景和帝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派当朝左相谢长山亲赴江南主持清田。
      岑度面色铁青,散了朝当即要回西北点兵,一举取了景和帝狗头拉倒,让谢长山不必接这道狗屁不通的旨。
      他不是没有家国情怀,但是皇帝眼看着上下嘴皮一碰就开始乱干事,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
      对此谢长山早有心理准备,从他写了《还安论》起,就没有过全身而退、安享余年的准备。他拦下岑度,安顿好家里,草草敛了几件四季衣物和书。
      这一去哪儿还回得来。
      他用了两天与同僚道别,叮嘱若要进谏,必要多人同行,万不要单打独斗。
      第二天日落时便要启程。
      谢长山访了一大圈,尽管累得够呛,还是坚持着见完了所有人。
      最后站在岸边,眺望船夫摇着橹往岸上来,小船破开水面,波纹向两边分去,搅散了离人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船只越来越近,日薄西山,暮色将倾,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谢长山难得有一次后知后觉,就是跟所有人道过再见后才发觉,最想见一面的那个人的住址他并不知道。
      他住在哪?他从哪里来?每次道别又会回到哪里去?
      从来都是那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愣神间船夫的五官已经能够看得清楚。
      突然,沉默着摇动船桨的他笑了起来,松开一只扶在船舷的手,冲谢长山挥了挥。
      船夫:“大人,回头!”
      喊声随着水纹荡进耳朵里,谢长山却像是木了一样,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跟船夫小老头大眼瞪小眼。
      小老头又呼了一声,就像拉鱼时候的喊号,举高胳膊,朝谢长山身后挥了挥,“回头啊,大人!”
      谢长山像个慢半拍的皮影戏偶,徐徐转身,周川行缓缓收回跟船夫互相问候的手。
      洛水长流,缠绕着千年的寂寞与哀愁,承载了无数久别重逢与再无归期。
      视线对上的那刻,谢长山蓦地笑了,周川行亦然,瞳孔深深映着小小的对方。
      可能因为周川行是个相当随便的人,见了官行起礼都是松松垮垮没个正形的,友人往来更不用说,会面的第一句不是关切,最后一句也不是祝福,所以跟他在一块,谢长山就没行过礼。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在面对周川行的时候。
      此去一别,今生恐怕再难相见,山高水长,白云苍狗,遥祝君珍重。

      水上行船,大部分时间都不着村不着店不靠边,气温整体不大暖和,加之休息得不好,没过几天,谢长山就起了高热。
      当时是深夜,船驶出了洛水的航道,洛城繁华已被抛在身后。下进峪川地界,山谷里村落少,靠个能找户人家的岸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光景。
      船篷是草覆的,与记忆里的童年旧事相吻合,连漏进多少风都像个定数。谢长山把所有能上身的东西都裹紧了在身上,还是冷得手脚冰凉,四肢僵劲。
      近日时值换季,天气变得比翻身还利索,抬头晴低头雨,猝不及防。
      就像现在,狂风呼啸,一个浪头打上船头,还没等船稳起来,雨先瓢泼而至,不带丝毫缓冲。
      小船如一叶浮萍,失去对自己的控制,颠三倒四,张牙舞爪,随时预备散架。挣扎拉扯过后,终于一个巨大的浪潮袭来,船底和船舷不同程度地开裂了。
      船夫扒开船篷前的草帘,扎着个不平不稳的马步,想拉谢长山一把。然而谢长山烧得人事不省,不太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地。
      身体被雨夜拘泥,意识仿佛从此停留在了那片牡丹花丛里,望进那双风流与深情皆有的眼睛。
      却仿若凄美的荼蘼。
      支撑船篷的杆子看着五大三粗,在狂风面前还是不堪一击,弱小得像颗泥地里任人宰割的胡萝卜。
      咔嚓——
      轰然倒塌。
      冷水灌进鼻腔里,谢长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张嘴就吐出几个泡泡。
      居然变成鱼了吗?
      他能感觉到缠在身上的被子松开了,厚重的衣物也失去了重量,逐渐离他远去。他被水草捆缚,被漩涡吸纳,沉入无边黑水之中。
      倏然,一束光芒突入,刺得他眼睛一疼。
      这决计不是天亮了。
      光芒的深处出现一道影子,先是很小,抵达谢长山时已经能够抓握紧他的手腕。
      谢长山全身力气一松,失去意识前他好像认出了前来救他的神明的脸。
      是神明吧?
      时空的观念变得模糊,周遭皆是虚无,似乎听得见有人在哭,有人在让他一定要长命百岁,有什么东西系到了手腕上。
      牵住了他。

      星移斗转,日行月逐,尘缘往复,今夕何夕。

      李祉神魂具震,突地抽离了躯壳,宛如火箭一个拔高离开了大气层,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深山老林中的小屋。
      四方景物眨眼间开始崩塌,呈千万碎片掉落在地,房梁砸在脚边,飞出的砂石尘埃溅到了裤腿上。
      地动山摇中,李祉眯了眯眼睛,隐约看见了熟悉的色彩。
      红橙绿白……
      不待他看得再清晰些,地震般的摇动与塌陷一声不吭地停了,他被转移到了一条充斥着民国复古风的街道。
      似曾相识的建筑风格,店面规划,直到他看见了长兴书局。
      这不是邓子骎回忆里的那个场景吗?
      猝然扭头,李祉发现身边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一张熟悉的面孔,恰是他曾在制衣铺暗室的镜子上凝望过的面容——属于荆远晖的面容。
      荆远晖被包围在特务处的枪口中,无论向前还是向后。
      他步步前行,眼见就要与李祉擦身而过。李祉想拉住他,手却从他肘间直接穿透了去。
      砰——
      枪声响了。
      子弹射进荆远晖的身体,却好似直接打在了李祉身上,皮肉内脏被洞穿的疼痛令他直不起腰,膝盖打着颤一点一点艰难地跪了下去。
      冷汗浸透薄衫,顺着太阳穴蔓延下来,在眼睫处晕散开,模糊了视线。耳中响起电流接触不良的呲呲啦啦声,世界翻转了过来,特务处收了枪,从他身边走过。
      最后,有一人自长街中某个熟悉的店铺起步,却是速度惊人,转瞬便到了近前。
      李祉仰起头,看向来者——

      天光乍破。
      长梦顿醒。
      全身氧气被尽数抽走,李祉无可遏制地大口喘息。跌落悬崖的失重与恐惧囤积在胸腔,连手指都在无意识地痉挛。
      一直到眼眶瞪得酸涩,李祉微微转动眼珠。
      在那场怪梦中,所有人都像没有脸,在梦里时不觉得奇怪,醒来想明白后倒成了无法忽略的怪异。
      而现在,顶上是自己家里熟悉的天花板,身下是睡了好几年的狗窝,穿着的是那天出门时随手捞过的黑色内搭叠穿低领白底蓝竖条纹衬衣、深色牛仔裤,床头柜上还有他那个到点会唱《最炫民族风》的手机。
      所有迷雾均在他看到床边那人时消散于无形,无论是梦里那个白衣裳能穿出五光十色的花花公子,还是记忆里那个据说倾国倾城的赤豆糕铺子掌柜,都有了真实的眉眼与音容笑貌。
      李祉嗤地就笑了。
      白栎啊白栎,好好的狐狸不做,学什么藏头露尾、顾头不顾腚的鸵鸟怪。

      “还笑得出来,看来是没事。”
      白栎自己从餐厅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胳膊肘撑在床头柜,支颐歪斜着,头发有些散乱,刘海用一字夹别起,软塌塌地成了个顺毛。
      他的声音一直是清越透亮那一挂的,哪怕是一夜未眠,带着点沙哑也依旧很好听。
      李祉不要脸地去拉人家空着的那只手,用尾指勾起对方尾指,笑得带着刻意做作出来的腼腆:“想不到我们白老师和我居然是旧相识。”
      白栎:“看到哪儿了?”
      “看到你要我长命百岁。”
      白栎一贯除了风流和调笑别的都看不明显的眼眸似乎闪了闪,不过很快这点涟漪便沉没回了幽幽深潭之中,挽起唇角,俯下身去,刻意放慢语速问:“温因先生这是忘了我,还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从李祉的角度,能看到白栎肩胛骨和背线绷起的好看的弧度,大清早出于本能的燥热蠢蠢欲动,但他嘴上从来不输人:“怎么可能,做个梦而已,瑞安先生未免太自恋了吧。”
      “噢……这样吗?”
      白栎动作不变,黑曜石般的瞳仁轻动,目光从狭长的眼尾瞥扫出来,蜻蜓点水地落在某个位置之上,复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承认吧温因先生,你喜欢我。”
      李祉顺着他的目光延伸下去,曲肘半支起身子,拉近二人距离,舌头搁嘴里抡了个圈 ,相当自然地能伸能屈:“被你猜中了,瑞安先生,真有你的。”
      市中心小区管理相对严格,城市渐渐复苏的清晨,没有推土机拆迁施工的轰轰隆隆,没有飞车党一把子压爆塑料袋的惊心动魄。天色初晓,隐约透过窗帘,将房间照得昏暗暖黄。
      深望进彼此眼睛里,距离近到可以细细描摹遍对方的模样,将一转一折都刻进心底,弥补那些大雾四起的时日。
      暧昧发酵到了极致,李祉感到肘下床垫一塌,白栎单膝跪了上来,一只手摁在李祉脑后的床板。
      白栎手指细且纤长,尾指长过无名指末节,整个手又软得好像没有筋骨。李祉侧眸过去,正好看见他单手抵在自己侧面,指节下塌与弓起的弧度。
      好看,好想……血流在颅内横冲直撞,李祉吞了吞唾沫,正要主动吻上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最炫民族风》准时开麦:“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两人身形具是一僵。
      白栎眨了眨眼睛,停顿几秒后干脆利落地起身,似笑非笑地挑了李祉一眼:“到点了李老师,不要迟到。”
      约莫小半分钟前李祉脑袋里还在放十八禁迷幻烟花,被闹钟炫了一道,又看白栎起身起得毫不留恋,干脆气笑了:“白老师怎么还提上裤子不认人呢?”
      白栎想都没想:“冤枉,裤子还没脱呢。”
      边上手机闹铃还在继续:“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去你的爱,都是尘埃。

      李祉舌尖顶顶腮帮,啪地扣了手机,绕开白栎从柜子里抓了洗漱用品,推门准备先去冲澡,再回来算账。
      方走出两步,白栎叫了他一声。
      白栎:“李老师——”
      李祉停住,投过去个“有话快说”的眼神,冷淡吐字:“放。”
      如果菜刀眼能幻化出实体,白栎应该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白栎看他气急败坏,阳光开朗地就笑了,抬手指指衣柜:“借件衣服?”
      “拿。”李祉惜字如金,脚底生风,生怕多待几秒钟就会忍不住把这东西揍成原形。
      凉水兜头浇下,一口浊气缓吐,体内的燥热才算慢慢平息了下去。就着水流,李祉把头发悉数撸去脑后,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与此同时,相隔几步远的卧室,白栎拉开衣柜,迎面嗅到了一股木质香。不同于木头衣柜常年沉闷出来的陈腐味,这是来自雪松尾调温和的檀木香,干净内敛,沉稳宁静。
      中药的苦味说白了也是来自些草皮树根,现在闻起来倒是有些异派同源的意味。
      普鲁斯特效应中说,只要闻到熟悉的味道,就会开启一段记忆,就像《追忆似水年华》的起点是一口浸泡在茶水里的小蛋糕。
      简单在客卧的盥洗室洗漱完,白栎脱下自己原本的白衬衫叠好,合了窗帘开始换衣服。熟悉的气息随着卫衣领口聚拢到喉结更加浓郁,如同被那个人一整个拥在怀里。
      果然是“似乎有些特别”的一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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