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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方休 “今日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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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冬至前后那几场弥天大雪,开春后回过头来再看,可以算是个暖冬。
这年过得不算好,但也没有很坏。
周川行和银狐一个走前院的门一个走后院的墙,默契非常地交替着上门“叨扰”,走门的那个跟门房混了个烂熟,走墙的那个跟狗打了六架。
不过有了这二位,谢府上上下下倒是多了不少活气。
谢长山的《还安论》于一个阳光格外好的早晨成文,拿与政事堂看后便请了人刻印,在读书人之间一时广为流传。
他的文章虽华丽不足,但胜在字字扼要,针砭时弊,直指大庆积病,读者读到兴致盎然时就拿去与友人探讨,与相关的人求证,成功在民间为清田赚取了一番舆论导向。
大年初一,景和帝莫名想起了帝王需要戒奢从俭这档子事,大手一挥宣布今年取消宫宴,各位也算是过了个阖家团圆欢乐美满的好年。
不过人在这头闲了下来,在那头就喜欢搞点幺蛾子。没了宫宴争奇斗艳撕破脸的烦恼的夫人小姐们空前友好,正月十日开始,张罗了一张洛城美男榜,凡是在洛城里没到人人喊打那地步的都能去投上一票。
洛城毕竟是皇城脚下,经济发展水平高,民风相对开化,此活动还真有模有样地办起来了。
不知是谁给谢长山也提了名,正月十五元宵节揭榜时他还进了三甲,以探花的好成绩结束了参赛。
后来还传出一则小道趣谈:投票需要将写有候选者名字的纸条送去特定的某几户小姐手里,据说有一只银白色的狐狸轮番蹲在那几家门口,有人进去送票便要窜上去拦下人家看看票上写的是谁,如果写的不是它想的那人,便撒泼打滚极尽赖皮之能事,抵挡不住狐狸美貌攻势的,就顺从地把心仪男子改成了谢长山。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因着不是官家举办,纯属民间娱乐项目,榜没能写成明文的贴起来,排行揭晓是在市南的一家茶馆,请了个说书的一轮接一轮地播报。
各家基本都派了小厮去打探,谢府里也不例外,不过是谢长春亲自挎着采买用的竹篓跑了两条街去听的。
谢长春回家报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岑度正提着长勺捞煮好的浮元子,谢长山和周川行围坐在炉边等吃,红鸟站在哈哈狗头上,一个哈哈怎么扑腾都打不到的地方,浑身写满了对傻狗的蔑视。
浮元子以糖霜为馅,岑度将圆滚滚白胖胖的圆团团连汤盛进碗里,谢长山就从瓷罐里舀桂花蜜,沿着边浇进去,再点缀上零星糖浆渍过的桂花碎装饰。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在屋檐下,屋檐上方月朗星稀,入目皆是喜庆的节日氛围。
谢长春撂掉篓子搓着手凑了过去,谢长山刚要给她递勺,她一摆手绕开,径直探向蜜渍桂花,捻了一撮进嘴里。
“不甜吗?”谢长山将勺子扣到碗边一并推给谢长春,万般无语地笑了笑。
“不甜。”谢长春拉了个小凳坐下,神秘兮兮地问,“你们知道洛城美男榜榜眼,就观文上面那一位是谁吗?”
周川行表现出十万分的好奇:“谁啊?快说来听听。”
谢长春压低声线故弄玄虚:“就是……”
周川行很捧场:“是——”
背对几人的岑度也默默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岑度!”谢长春反手照着桌子就是一巴掌。
岑度:“吓!”
周川行:“?”
……
“不是他凭什么?”周川行大袖一挥,边恼边笑地起身,双手扶额满面不可置信,“他在谢长山之上,他诶,岑度诶?!”
电光石火间岑度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变化为坦然接受,还有点喜滋滋的了,还没等他自夸两句,听见周川行一串疑问登时不干了。
岑度:“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给我好好说清楚啊。”
周川行置若罔闻,兀自崩溃:“不可能啊,这不可能啊。”
“你连名都没提上,怎么好意思质疑我。”岑度强忍着不拿长勺敲他脑袋,冷嗖嗖地像个刚从黄泉底升起来的背后灵。
周川行颤着他那根前两天刚买的飞燕缀珠玉流苏银簪,手扶完脑袋又扶腰,白衣大袖翻卷,差点扫到谢长山脸上。
“我提不上名是因为没人知道我叫什么,你见哪个浪子游走花丛还要报自己名号的。”周川行只觉眼前天崩地裂,“你……简直是奇闻。”
让美男榜一闹,周川行浮元子也食不知味起来,行尸走肉般地扒拉完了一碗,丢了魂儿似的打着晃儿告了辞。
白衣翩跹,在满城灯笼下倒是真像个失魂落魄的游鬼。
美男榜的讨论度颇高,过了两日还是有人在茶余饭后论上两句。等到第五日,特意把此事拎出来当个话题专门唠唠的已经不多了。就在人们都以为这东西要揭篇儿时,市南茶馆那一口黄牙的说书人突然受美男榜发起者所托更改了排行。
状元那位确实是有些天人之姿,这事比不了。但原本是榜眼的岑度被一个叫周川行的顶了下去,甚至跌到了谢长山之下,名落孙山。
对于周川行正月十六那日亲自杀去某位小姐那儿喊不平一事,谢长山是知情的,甚至在啼笑皆非之余还去给投了一票,为周川行上榜添砖加瓦。
待到彻底出了年,气温回暖回得慢,春寒料峭,然而就是在露重的初春,谢长山重新站了起来。
谢长春和岑度几欲泫然,但谢长山自己心里门儿清,一旦这口气散去,他也该吹灯拔蜡,归尘归土了。
熬过清明时节雨,洛城的牡丹开了,花局一新,可谓绝代之色。
谷雨那日在农业上有“终霜”的象征,浮萍始生,布谷鸟鸣于田间地头,戴胜鸟悄悄跃上桑树枝,南飞的雁趋暖离寒地避过了冬天,重新踏上了北归的路途。
谢长山的生辰与谷雨恰逢,是一个暖和的晴日。
前一天上午,谢长春特意上山采了些翠绿柔软的春茶,趁着鲜嫩炒好,谷雨当天给谢长山端上了桌,算是吃了谷雨茶。
一起上桌的还有碗长寿面。
长寿面长寿面,一碗里只有一根长长的面。谢长春亲自盯梢,看着谢长山噎得捶胸顿足想翻白眼,好几次差点没忍住咬断掉。
“阿姐,你就饶了我吧。”面抻得长得过分,谢长山欲哭无泪,衔着面条含混不清地求她。
谢长春铁面无私:“不行,必须一口吃完。”
其实这碗面色香味还是很俱全的。为迎合谷雨节气“吃春”的习俗,谢长春往面里额外加了香椿叶和榆树钱,在汤面儿上浮了两朵俏生生的荠菜花,好看得像载了落花同游的清溪。
终于是过了谢长春这一关,谢长山披了外衣溜出门,拐出宅院所在的巷弄,转入闹市的街道。人们不约而同换了春装,夫人小姐穿上了浅翠的薄纱,挽上了飘逸的披帛。
东风为杨柳漆了色,碧绿丝绦垂了万条,花枝高低错落,院墙头探着红杏,墙根处叠着迎春与粉桃。
谢长山信步行街,倏尔驻足在一小摊前。
“公子,买枝花儿吗?”
卖花郎自己耳朵尖上挑着朵红艳艳的,见有人停下,忙殷切招呼道。
谢长山探手取了一枝,交付完铜板,抬步欲走,忽而鬼使神差地又顿住了。
他原地转头,正是一年春天最好的时候,街道人山人海,世间百态如走马灯从他眼前流走。
终于,走马灯转到了一帧空白。隔着街道短暂的空白,谢长山看到对面雕梁画栋的建筑前,垂杨随风舒展枝条,诗情画意得就像长赋里铺陈排比、重工渲染的场景。
周川行慵慵懒懒抱臂倚靠在柳条钩织的阴影里,素白里衣,空青外袍,白玉簪松垮挑挽长发,臂弯里躺着一捧花。
一捧粉白的牡丹花。
人潮没给谢长山看清那幅彩绘画卷的机会,挨山塞海重新隔绝了视线。他莫名有些焦急,人头攒动间却看见对面的人缓缓直了身,拨开川流不息的熙来攘往。
眼前多了片阴翳,与自己的影子糅在了一起。
“原来是芍药。”周川行指尖不轻不重地抚过谢长山手中花朵娇嫩的瓣子。
指腹的触感却好似直接落在了谢长山心上。
周川行粲然一笑:“怎么还愣神了,是不喜欢牡丹,还是芍药买贵了?”
说着,他还当真飞了一记眼刀给身后翘着兰花指,用手朝花上弹水的卖花郎,吓得卖花郎一激灵,半桶水泼到了自己脚上。
“不是,”谢长山弯眸莞尔,“喜欢的。”
喜欢牡丹,喜欢阳光晒过后牡丹的花香。
也喜欢……
金灿灿的春晖聚在白玉簪顶端一小点银塑的云纹,耀得人眼睛既睁不开,又舍不得移走视线。
“喜欢就好。”周川行伸手择开了落在谢长山发间的桃花瓣,“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说去哪,谢长山也就不问,跟着他穿街过巷。直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店门头挂的牌匾,才知道这是来了二人初见时的那个茶馆。
这茶馆谢长山也就来过那一次,里面茶叶一口喝着就是潮的,要价还高,实在是不太想进去体验第二次。
但“舍命陪君子”,周川行领着进,进了也就进了。
周川行却扯着他衣袖道:“不是这儿,你往后面看。”
宽大的衣袖受到挣动,是一个破有亲昵意味的小动作,谢长山耳后热了热,还是面无波澜地递过目光去。
茶馆与几幢建筑纵向并立,后方另有一番天地。
周川行在前,一手搂着牡丹花,连着谢长山买的那枝芍药也在里面,另一手轻轻捏着谢长山衣袖的边缘,二人差了半掌的身位,一眼打上去倒是亲密无间。
真正的目的地就在茶馆后头不远,二层的小楼,二层出檐悬浮雕木制灯笼,檐牙高啄,高低错落。
牌匾上金笔草书亮闪闪几个大字,“醉月楼”。
还没进门,歌舞声就滚滚而来,就差把“奢侈腐烂”挂在门头了。
谢长山本能对这类场所产生抗拒,周川行似是知他心思,凑近低声说:“这里只是路过一下,不多留。”
推开门,脂粉气扑面而来,可能是谢长山走的位置不好,一弦带着强烈异域风情的琵琶直接炸开在耳边,震得头皮都发麻。
高台上裹着红纱的姑娘见有新人来,提着裙摆翩翩而下,赤足踩地本是无声,但因戴着串小铃铛,一步一响。
三位姑娘直奔二人就来了,其中两个冲着周川行。周川行相当熟练地眉梢一挑,一人怀里塞了枝牡丹,而后旋身拦下了准备走向谢长山的姑娘,揽了把谢长山肩头,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哎哎,他不用。”
自打进了醉月楼,周川行应付起来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一圈德行散罢,手里牡丹正好分完,只剩下芍药稳稳当当地躺在臂弯。
而他们已经出了风月场。
谢长山凝视着层层叠叠的牡丹丛,墨绿的叶子颜色浓得仿佛能滴落下来,到处是花香,到处是草木气,无关风月,却无一不是风月。
牡丹的香浓郁而醇厚,沁人而不刺鼻,人步入其中,像是陷入一场无知无觉的安眠。
花丛间有片空地正好在太阳地里,此时被烤得暖烘烘的,席地而卧也不觉冷。周川行将芍药插进牡丹花丛,坐进那片空地,从手旁的茎叶堆里掏出两只小坛子。
坛口用红布封裹着,不用开也不用摇,酒香自然飘出了十里地。
看来酒香不怕巷子深并非谣传。
周川行给酒开了坛:“来坐呀。”
谢长山挪不动步子,他便又补了句:“今日就是带你来看花儿的。”
怪不得他衣裳都沾着花香。谢长山坐过去漫无边际地想,裸露在衣服之外的皮肤感受到阳光的暖意,配合酒香,微微起了些汗意。
谁也没有说话,默契地以同一个单手撑地的坐姿,一口一口喝起据说是从宫里顺出来的西域酒。
烈酒接连入喉,谢长山偏过头去闷咳起来。他酒量忒次,又挂脸又上头,咳完一扭头,发现周川行正侧着脸看他。
眼底情意流转。
如果现在有面镜子出现在谢长山眼前,他就会发现自己从眼角到脖子全红了,红得像那只大红鸟。
但是没有镜子。
花影重叠,金光明灭,醉眼迷离,鸟鸣悠扬千里,呼吸越来越近。
感受到另一人的吐息在脸上稍纵即逝,谢长山喉咙紧了紧,长睫如蝶翼轻颤。
牡丹花原本的香气并不具有侵略性,方寸间却愈发浓烈了。
直至鼻尖相抵,气息彻底交缠在一起,彻底纠葛不清,彻底失了章法。
周川行主动错开位置,凑上前贴合谢长山的唇瓣,吻得轻柔而绵长。他一点一点啄在谢长山唇角,不曾多用半分力,珍重而谨慎。
风过时牡丹花丛抖了抖,不知是谁先翻了酒坛子,酒味浓烈得散不开,蜿蜒成迷醉的遐想,酿出一场不理朝夕的荒唐美梦。
梦醒后太阳落了山,皓月当空,天气也凉了。
周川行的外袍搭盖在谢长山身上,谢长山大半被他揽在怀里,没着这逐渐冷下来的地。
夜色如水,因着明月亮得过分,星星看不见几颗,但有一颗格外璀璨,亮晃晃地挂在一边。
“认识它吗?”周川行替谢长山掖了掖耳发,指着那颗星星问。
谢长山可能是受了些凉,鼻腔略微堵塞,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不认识”。
周川行眨眨眼睛,似乎是在思考自己认不认识。良久,他敛了敛散落的东西,拉着谢长山起身,道:“我也不认识,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星宿。天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来时是从醉月楼进来的,离开时却没有重新走那条路。
他们背过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颗星星就在他们没注意的地方悄然坠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