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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见春 “那你相信 ...

  •   早朝顾及体面,谢长山忍着没咳。到了政事堂的地方,还没等开始议事,他就咳了个山呼海啸、天崩地裂。鲜血透过紧捂在口鼻的指缝,胸腔成了个大风箱,每一口呼吸都像手抖拉出来的胡琴。
      岑度第一次直面谢长山难受起来的样子,一只手端着杯茶水,一只手捏着块布巾,手足无措地杵在旁边,紧盯着他侧颈暴起的骇人的青筋,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还是一位老臣反应过来,拍拍岑度手背,先是替谢长山顺了顺气,又唤了人来打了盆温水,待谢长山缓了缓后用布巾蘸水,帮他擦净了手上碍眼的猩红。
      谢长山头痛欲裂,神志却不昏沉,身体的痉挛和缓后主动止住老臣照顾他的动作,喉结慢慢滑动,艰涩道:“多谢孟大人,我自己来吧。”
      孟大人收回手,低眼看着面前官位高重,但其实是位后生的少年,忽地叹了口气,问:“下官斗胆,大人既已病重,何不稍作歇息,清田交由我们来做便是。”
      他已年近古稀,见谢长山跟见自己家那些不成气候的孙辈无异,难免心酸,乃至心疼。
      事实上他话说得也不是全然煞人风景。谢长山虽仍在丞相位上,读书人中也有半数是尊他的,但在百姓及商贾中并不受敬重,知情的嫌他不抗事的病秧子一个,不知情的嫌他年少轻狂办事不牢,出于加强皇权的考虑,丞相实权也陆陆续续被抽了不少,尤其是今日景和帝的态度,更是将他进一步架了个空。
      万人之上那也是一人之下,他与岑度都是开国之臣,眼下势微,处处遭人掣肘,能做的事着实不多。
      可他还真不能退。
      外界皆知谢长山是激进派,一旦他从这个位置上下来,释放给外界的信号就将是清田不受皇帝待见,既折损己方士气,又拔高他人威风。再者,万一扶上去的新左相是范瑾年之流,西北军事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我病骨一把,命不久矣,能做的事不多,但凡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各位可尽管放手去做。”谢长山宽慰道,“《还安论》我已书写过半,很快便能送来与各位过目。”
      孟大人急忙接口:“谢大人万不要如此说自己。”
      谢长山笑望着满堂正直,说:“开始吧。”

      茶水凉了又热,杯里茗香聚了又散,最后一片茗叶由卷至舒浮到水面时,政事堂的门重新拉开,人们互相作揖道别。
      谢长山在最末目送所有人的离开,刚要自己转动轮椅,岑度出现在他背后,摁住了椅背后的把手,没让他动,自己也不动。
      察觉到平日里直来直去的人不太对劲,谢长山侧过身转头,努力对上了岑度的眼睛,见那双眼睛眸光黯淡,深处却好像蕴藏着些凌厉的芒刺,显得瞳仁愈发漆黑如泼墨。
      不用岑度开口,谢长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直视着年轻将军的双眸,一字一顿,低低沉沉地道:“哥,不可以,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岑度看得出忍耐到了极点,从喉咙里用尽全力挤出一句疑问,滞涩得像是一句陈述,“指着现在的朝廷,我养不起兵马,甚至守不住边疆……可是我需要护卫我的家。如果现在起兵,至少也能打到……”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岑度情绪略有些激动,眼眦肉眼可见红了一片,声音难以压抑,于是高了些,“长山,我知你师兄弟情义深重,事到如今,你却还是要忠于他吗?”
      谢长山轻叹,竭力克制下,只有眉间川字的褶皱流露着愁思:“不是,于公于私,我再一味顺从、追随他,都是愚忠了。三殿下尚且年幼,我只是担心他接不下这座外强中干,光做了表面功夫的江山。势未造成,人心不定,天时地利尚且不谈,人和不到,我不支持主动起兵。”
      身处边关与敌人狼牙相抵的狭缝,岑度的忧心绝对在任何人之上,西北来传信的飞鸽不断被拦,范瑾年及洪四贤一流是否通敌也是亟待解决的命题。他想效仿当年的景和帝,起兵先平塞外再内反,拥立三皇子为新帝。
      “走吧。”谢长山温声说,“回家包饺子,阿姐该和好面了。”
      岑度趣了句“谢长春和的面肯定要返二工”,推着谢长山入了厚可没过踝骨的雪地。
      新雪初霁,阳光破云而出,在灰蒙的天幕上戳出个金灿灿的窟窿,气温反而降了稍许,空气吸入鼻腔又干又冷。
      木轮将平整得像光滑的豆腐块般的雪路轧出辙印,岑度不解风情地大踏步在辙子后面,一脚一大坑。忽而,他突然问:“长山,你会卜卦,那你相信来生吗?”
      朔风掠过梅花枝头,树杪颤了颤,抖落一梢素白。谢长山扫了眼停在地面的雪沫,回答说:“不信。”
      “万一真的有呢?”岑度朗朗笑了笑,笑得很实诚,一股风携着雪全刮进了嘴里,他也不在乎,“如果真的有,你希望你下辈子变成什么样子?”
      谢长山无奈地塌了塌眉眼,不想太扫岑度的兴,遂顺着问题做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关于下辈子的思考:“嗯……大概,再张狂些,做个能给阎王殿捅个窟窿的吧。”
      “行。”岑度说,“那我就把胆子缩缩,躲你身后躲着,让你做哥哥。”
      说完,他驻了足。

      谢长山突然被人一顿,茫然抬眸,见如飞花自枝头散落的碎絮下雪绵松润,长身鹤立在雕栏边的那人侧首回眸,挽发的簪子不知道一上午的工夫掉哪儿去了,仿若绸缎的乌丝随性披散,部分在身后,部分顺着衣服褶皱没了进去,黑发与白衣对比强烈,和着红梅分外妖冶。
      待他完全转过身来,谢长山先看见的是他手里捧的一小个栩栩如生的狐狸形雪人,而后是他的笑靥,只此一眼,如见春山。
      周川行迎过来,把带着自己体温的雪狐狸塞进了谢长山手里,半蹲下身,与他平齐对视着:“看,英俊潇洒的公子从不食言,说了会等你,不管多久都会等。”
      “是。”谢长山不由自主陷入那双狐狸眼中,跟着他一起笑。
      像一潭桃花倒映了如黛春山。
      周川行起身换下岑度,轻车熟路地往谢府走。岑度就在边上双手叉在脑后,一面走一面用鞋尖把雪踢飞。
      谢长山手里捧着雪狐狸,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川行体温把它给烘透了,虽然摸起来是雪的质感,但丝毫不觉得冰手,反而还有种捧着块温润暖玉的感觉。
      周川行一垂眸,可能是读着了谢长山在寻思什么,带着点小骄傲地说:“特殊方法制成,不会化成水,你可以拿回去摆在床头。”
      “行。”谢长山哑然失笑。

      回了家,果真如岑度所言,谢长春和起面来水多加水面多加面,也说不上是抖水抖面哪一下总是手头失常,搅到最后五根手指头都不分家了,仍然是一盆稀泥。
      其实平心而论谢长春厨艺不错,煎炒烹炸,就是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时好时坏罢了。
      哈哈是条停不下来的狗,谢长春弄得满手面泥心情烦躁,它就以谢长春为中心做环绕运动,不时跑得急了,一脑门扎在谢长春小腿肚上,吓得谢长春手底失稳,一盆稀泥差点全扣那倒霉狗头上。
      谢长山出去上朝,周川行托他养的那只红鸟还在家里。它跟哈哈作为大宅院里除了鱼和人以外唯二的动物,无可避免的需要相处——红鸟是不想跟哈哈有所结交的,但哈哈无比希望红鸟可以成为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好朋友,有事没事就去捣鼓捣鼓它。
      红鸟不胜其烦,只得“虚与委蛇”,哈哈闹,它就扑着翅膀飞在顶上漠视地看。
      眼见哈哈就要迫害自己且迫害他人,红鸟一个俯冲,准确一喙捣上哈哈脑袋顶,疼得狗龇牙咧嘴瞪了眼,然后再敏捷矫健地飞上谢长春肩头,获得一句夸赞。
      终是院里动静太可怕,谢母坐不住,拄着长拐亲临现场,一盖帘挥走了哈哈,又一拐杖头戳开了谢长春,发配她去后厨蛮荒之地调馅。
      三人回去的时候,谢长春正在淘洗铜板,挨个洗干搓净,准备拿去前头给谢母包进饺子里。
      看见人,谢长春随手一指,招呼道:“回来了!去接点热水,洗洗风尘,换身衣裳,然后出来跟着包。”
      他们当然不可能真就在谢府里洗个澡,只不过就是去打点热水抹个脸,将挂满冰碴雪渣的外衣挂起来,很快便成了。
      那只晶莹剔透的雪狐狸当真被谢长山摆到了床头,得到了红鸟的围观。红鸟与雪狐狸面面相觑,似乎是嗤笑了声的样子,掉头飞走了。
      论包饺子的技术,最烂的居然是谢长山,包出来的形状连岑度都赶不上。这还不算令人惊讶,令人惊讶的是周川行包出来的,个个皮薄馅大,饱满圆润,漂亮的就像湖里的白天鹅,谢母都自愧弗如。
      不过感到惊讶的人里并没有谢长山。
      他看着周川行嘴上话一句不落,手上活半分不慢,十指翻飞间饺子就成了形,满脑子宫门外雕栏边,一动不动盯着他看,最后落到他手里的小雪狐。

      一顿热饺子吃到下午,谢长山意外地运气不错,一连吃了好几个带铜板的。
      收拾完毕,周川行走时,谢长山将鸟还给了他。
      看着站在自己肩上反而没站得劲的鸟,周川行边笑话它“胖了不少,油光锃亮的”,边向谢长山弯眉道:“喜欢的话你可以留下养。”
      谢长山顿都没顿地拒绝了。
      道过别,周川行转身离开时正是一个绮丽的黄昏,云丝纠缠着晚霞,长风卷过,千万顷松柏、寒雪与腊梅的温柔意全卷进风里了。
      倏地天际一声闷响,谢长山猛然仰头,烟花绚烂绽放,闪着光的流星尾沾上落霞,坠进地平线。
      而前方的人脚步不停,仿佛直接走进了漫天飞火,背影与鎏金交融。谢长山不错眼地望着,一望就望过了年关,转瞬看到了迎春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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