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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喧哗 “这是谁家 ...

  •   景和元年,景和帝一天一早朝,勤奋得养在后厨的鸡都自愧弗如。后来他可能是透支过度,在“体贴入微”的大太监洪四贤的劝谏下从一天一早朝,变成了三天一早朝,再往后就彻底乱了套,什么八天一早朝,十五天一早朝都不是没发生过。
      距离上次早朝已然十一日之久,谢长山再度上了宫道,红梅白雪,改头换貌,他对这个出入无数次的皇宫忽然感到很陌生。
      记忆中的皇宫没有满目的银白。
      大殿被烛火映得金碧辉煌,地龙烧得火热,热气却侵不透躯体,内里都是凉的。谢长山与岑度文官武将不站在一个地方,入门时便分了开,独自划着轮椅,站去了文官领头的位置。
      范瑾年端着笏看起来也是刚站住脚,见谢长山来两只眯缝眼一转悠,阴阳怪气地开了腔:“谢大人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身体抱恙还心系庙堂,实乃少年英雄,吾辈楷模。”
      他声音不小,又可能是因为长期嗑些没味儿的丹药,练就了副嘎嘎的公鸭嗓,一说话周遭同党纷纷侧目,用不善的目光打量谢长山。
      谢长山这头的闻声刚要替他声讨回去,却见谢长山淡淡一挽唇角,没什么情绪地微微躬身:“谢某受教。范大人声音嘶哑,想来也是惹了风寒,今日冬至,晚些归家时多喝些热粥,以防返出病症来,误了正事。”
      “嚯,多谢提醒。”
      “范大人客气。”
      堂上人逐渐增多,就听远方一声钟,钟鼓司的礼乐被绞碎在寒风里,洪四贤曲折离奇的小嗓传了出来。
      “皇上驾到——”
      百官齐齐下跪叩首,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和帝御驾登临,掌扇的宫女立于龙椅之后,洪四贤低眉顺眼,揣着手在旁伺候笔墨,极尽狗腿之媚态。
      一叩三拜过后,景和帝呼“众卿平身”,顿听窸窸窣窣衣裳摩擦声低诵在大堂之上,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静听景和帝作开场致辞。
      不过就是些场面话,没有实际意义,但不能不说。末了,景和帝往椅背上一靠,接过洪四贤奉上来的茶水漱过口,目光扫视遍堂下垂着首的人,随便提了个:“户部尚书?”
      一人自班列里上前伏身道:“臣在。”
      “嗯……”景和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点了点,“梁溪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户部尚书答,“经查梁溪土地分划,惠山书院、阳山书院两处的学田所收并未用作书院教习,大多流入邻近的开明钱庄,作私用。”
      景和帝问:“你是说有人侵吞学田?”
      “望陛下明查。”户部尚书叩首道。
      “梁溪……”景和帝若有所思,朝前倾了倾身,双眸一眯,压迫感陡增。
      他毕竟刚过不惑之龄,又习过武,人高马大的,哪怕近期耽溺享乐,正值壮年的身体到底是底子好,一时半会也耗不空,凝目看人时颇具有些威慑力,心理素质差点的臣子后背已经浮出了一层黏腻。
      景和帝:“那不是范大人的老家吗?”
      范瑾年悚然一惊,下意识就要抬眼看顶上动都不动的洪四贤,却不料与君王半空相对,登时冷汗直冒,颤颤巍巍走出班列,扑通跪伏在户部侍郎旁边:“陛下,臣尽忠职守,不敢起丝毫贪心,望陛下明查!”
      今日是一年中白日最短的时候,虽然关着殿门保暖隔雪,看不见天空是什么样子,每个人脑海中却不约而同浮现出薄薄一片隐晦的鱼肚白。

      “你一派胡言!”武将堆里骤然起了大喝,岑度脚底生风,怒气冲冲地赶上来撩袍就跪,跪了就开始跟人对着喷,“陛下,这范瑾年底下族人盘踞江南一带,梁溪早已被他握进了手里去,开明钱庄分明就是他家仓库!惠山、阳山两处书院学田上产的米粮鱼禽全进了他家仓库里,且拒绝缴纳地租,税收不是不缴就是瞒报。我西北大军军饷难放,兵马难养,还望陛下下令,抄没范家所吞,以保大庆江山!”
      范瑾年虽说窝囊,但能位及右相,脑袋肯定不是个青花瓷的,当即偏过头暗地里瞪着岑度,张嘴就倒打一耙:“将军慎言!大庆土地富饶,遍处物华天宝,百姓丰衣足食,何谈放不下军饷,养不活兵马?倒是你,盘守西北要塞,谁知什么用心!”
      封疆大吏拥兵自重向来是历朝历代所忌讳的,平日里大家心照不宣,一旦搬到台面上,可就不是贪墨的问题了。
      这是谋逆。
      岑度早年得皇帝倚重,外姓封侯,手里是实打实的兵权,天然的眼中钉肉中刺。范瑾年话音甫落,本来就安静得朝堂更加死寂,人人噤若寒蝉。同在班外的户部尚书伏身叩首,缩如鹌鹑,冷汗自颌角落地的声音差点震灭了烛火。
      无一人敢抬头,同样无一人不知道景和帝此刻投下来的目光里带着浓厚的审视意味。
      分秒无限拉长,大家都在等着皇帝先开腔。
      “洪公公,”景和帝咳叹了一声,“朕的别苑,打理得怎么样了?”
      洪四贤忙躬身赔笑脸:“回陛下,奴才都看着呢,亭台楼阁,雕栏玉砌,保管满园春色。”
      “雕栏玉砌……”景和帝刻意放慢语速重复道,像是情趣十足的吟诵,手指打着节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洪四贤没想到拍马屁拍到马腿了,忙不迭掴了自己两耳光,下的力倒是很实在,胖脸上留下了清清楚楚红彤彤五个指头印,扑通跪了地:“奴才贱才骨头一把,不会说话,奴才掌嘴,奴才掌嘴。”
      景和帝却没搭他的茬,兀自陷入了思索:“洪公公,你说在朕看不见的地方,也像洛城这般繁华吗?”
      洪四贤脸上耷拉下来的皮肉一颤,刚要开口,景和帝立掌制止了他。
      “你说朕励精图治,戒奢从简,视私欲为大敌,眼下百废俱兴,当适度减少对自己的苛责,劝朕歇息,劝朕兴了土木。”景和帝身居高台,视线平扫,没有看任何一个惶惶然对着他的头顶,只收拢了满眼大殿装潢的奢华,“是岑将军他们欺君罔上吗?”
      他顿了顿,乜斜了洪四贤一眼:“还是说,洪公公,是你在欺骗朕?”

      眼见皇上是动了真怒,群臣集体顾不得袍摆,呼啦啦跪倒一片。
      景和帝挑眉,借挑眉的动作向上拉扯眼睑肌肉,做了个只动皮不动肉的疑惑不解的表情,屈指叩了叩桌案:“你们这是做什么?”
      “陛下。”谢长山抬笏行礼道,他无法下跪,此刻倒成了最显眼的,“眼见亦并非为实,更何况耳边之语,切勿听信小人谗言。大庆建成至今仅二年有余,根基尚浅,纵使万般不复萧条光景,却是多为水中月、镜中花,流民仍存,加之北人虎视眈眈,实乃粉饰的太平。江南一带鱼米水乡,自古富庶多产,入冬竟有百姓流离失所,公田养着的书院难以运作,臣等奏请丈田,是为清查某些世家大族贪掉的油水,以养民生,以定军心。”
      他平铺直叙,任何纵横捭阖的言谈技巧在真正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无力而苍白。
      “谢大人!”范瑾年不知是不是被道家仙丹锻造出了熊心豹子胆,拿出了比所谓“岑度喧哗朝堂”更大的音量,“江南如何,我范家再清楚不过,你且看递上来的折子与地方计薄,又有哪一条与你所言挂钩?大庆政通人和,国富民强,你此时要求清田,这不是寒大家的心吗!”
      可能是他声高就显得底气壮,一番讲道下来似也给了别人勇气,一时不少范瑾年一党跟着附和。
      “范大人所言极是!国情民生如何,陛下自有定夺,万般尽在掌握。倒是岑将军,”人堆里有人道,“竭力主张清田逼饷,上收重税补给西北军,是要做什么啊?”
      这是在给谢长山、岑度扣屯兵养马,企图反叛的帽子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声浪迭起,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以“某大人”开头,以动词加“什么啊”疑问句结尾,叽里呱啦吵得如同花果山里的猴。
      也正是因为争吵,原本极限拉扯多一分就气氛断弦的早朝变得滑稽起来,所有人脸朝地趴伏着,只有声音凭空往外冒,嚷嚷起来也不知道谁骂得谁,敌我不分时常发生,误伤友军也无知无觉。
      大庆现下的局面从谢长山一党视角来看并不明朗,但从范瑾年一党视角来看简直是前途大好。
      有了前朝的反面教材,景和帝推行改革、发展经济的过程异常顺利,铲除历史遗留危险因素也好,建设新政也罢,行进都可称作迅速且顺利。
      但问题就是出在迅速且顺利上。
      急遽膨胀出的豆腐渣工程并不是很经得起推敲,表面上看万物逢春,真正底层沉淀的顽疾仍旧持续侵扰着根基,形成了非常极端的分化。
      此时只要有位高权重者稍一运作,买通地方向中央递东西的官员,便可轻易拿捏紧华丽的外表,撑起那张吹弹可破的画皮。
      只要障目的手足够密不透风,皇帝对地方境况的决策就全在言语之间。
      信谁,那就是谁口中的模样。
      这头户部尚书辩了句什么,许是言辞激烈了些,谢长山出言垫了几句,范瑾年一个跳脚,直接朝着高台又磕了个大的。
      范瑾年:“陛下,莫听这病秧子乱说啊!”
      龙椅上的景和帝胳膊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抵在下巴底下,状似神游九霄云外。倒也不能怪他眼神没个聚焦的地方,大殿跪了一片,都低着头,话跟夷人交响乐似的奏唱,能分得清谁开的口才怪。
      范瑾年一句“病秧子”,又惹出了要求谢长山辞官回家安心养病以求多活几年,不要再荼毒朝堂的新论调。
      谢长山淡着脸没什么表情,听岑度相当没风度地“呸”了一声,直斥有人口不择言搞人身攻击,联合户部尚书吵吵让范瑾年先辞回家专心炼丹,以求早日实现飞升成仙保佑大庆风调雨顺。
      皇帝不发话,就那么走着神听着,群臣就当他这是默许大家分出个高下,越吵越没边,整个早朝上得就像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荒腔走板地开唱,皇帝就是那个听跑神了的哑巴观众。
      殿外的天不知亮了几许,谢长山思绪划过时,鬼使神差地回首看向了殿门外。他跪不了,转头的一瞬正好殿门大开,随即在殿门霎时闭合前瞥见了泛青的天空。
      门边烛台上的焰火受到惊扰,不甘地旋了半圈,化作白烟袅袅飞散。

      闯进门后又极有道德地随手关了门的那位动作无比迅疾,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入,目标直奔范瑾年,中途甚至没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它在半空留下一串由洁白变浅灰的残影,完全不用借力,直接垂直降落在了范瑾年弓起的后背上。
      范瑾年当时正跟户部尚书吵得唾沫飞溅,骤然被击中,猝不及防的剧痛袭来,一个不留神脑袋重重磕在了地面上。还不等他火冒三丈地拔地而起,又是一阵剧痛,后脖颈似乎被压上了什么,他抬不起头,只能一只手伸向后面去捞。
      那东西却不给他丁点碰着自己的机会,在手伸过来时毫不犹豫撒开腿往上跑,扑向范瑾年高高戴起的官帽,其中后腿可能是有点打滑,还在范瑾年脖子上哧溜了好几下。
      小动物指甲锐利的脚掌无情地在堂堂右相后颈留下六道刺目的抓痕,范瑾年顾不得形象——反正官帽原地被掀翻到了地上,头发也挑开了,蓬头垢面早就没了形象,嗷嗷嚎叫几嗓,吸引了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的注意。
      谢长山眸光微凝,细看之下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无奈与欣喜交来杂去,最后化成了眼底唇角无声的笑意。
      以为是天外来的刺客,原来是消失了许久的故人……故狐来此重逢。
      当嘈杂中的人们同时哑口无言,全场安静的不可思议,连恨不得把范瑾年脑袋开瓢的户部尚书都看得瞠目结舌。
      除了谢长山,另一个能认出来者何人的自然是同样被袭击过脑袋的岑度。岑度相当慷慨地与它冰释前嫌,默默压下想要翘上天的嘴角,报以非常肯定的挤眉弄眼,而后又被史官记了一笔仪态不端。
      银狐高傲地落了地,蹲在地上舐了舐前爪,慢悠悠地抬眼,正对上景和帝垂下来的视线。景和帝眼眸中透出微许惊讶,抻着脖子去盯狐狸那双将不屑演绎得淋漓尽致的眼,颇有玩味地看着底下无动于衷的那一团。
      “这是谁家的相好啊?”景和帝不眨眼地看着白狐问。
      岑度装聋作哑,趴得一动不动。
      谢长山顿了顿,心下比岑度多了一层思量,恐皇帝要为难它,尽管有了些许对狐狸不是普通狐狸的猜测,但仍是不想让它有分毫遭遇危险的可能性。
      他正要开口认掉,却见那银狐带着装腔作势的雍容华贵起身,慢条斯理地伸展了一下四肢。
      谢长山的话被抵在了牙关后面,就见银狐重新跳回范瑾年身上,拿范瑾年及一众党羽当了连环踏板。
      朝堂鸡飞狗跳,一群男人搞不定一只狐狸,官帽落的落歪的歪,范瑾年这边嚎的嚎叫的叫,岑度那头看的看笑的笑。
      待狐狸没了踪影,景和帝睨着台下,沉声道:“都平身吧。”
      于是乎群臣怎么跪的又怎么起,列外的也归了队。这一跪跪得时间不短,不少上了岁数的猛一起身头晕眼花脚发软,打了好几个晃才被身边人抓着胳膊稳定住身形。
      “朕还没瞎,也没糊涂呢。”看大家站得差不多了,景和帝没头没尾地开了口,挥手令洪四贤也起,“大庆是什么样,朕无需你们多言。
      “洪公公是为了朕好,朕知道。范大人的忧虑,朕也放在心上。谢大人提议的清田,总得看来,是利大于弊,便如你们所说,推行下去吧。”
      谢长山为首的众人忙持笏躬身:“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嗯。”景和帝倦怠地捋了捋胡须,活像被抽空了精气神,“既然江南一带范大人了解,那便也帮衬着些吧。”
      范瑾年应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当尽全力协同谢大人完成清田一事。”
      岑度脸色骤变,周遭面上也不大好看。
      户部、吏部相关事宜在朝政安排上是由左相对接,右相则更多负责工部、刑部。清田是户部主持行进的,却要右相来协同,这无疑是景和帝在给范瑾年放权了。
      岑度就要冲上去重新理论,目光触及谢长山,见谢长山轻轻摇了摇头,只得强压下满腔怒火,手指骨节都攥得发白。
      时值辰时,早朝已过了一个时辰多。景和帝困乏困顿,没了什么话要讲,也不愿再强撑下去,动动手腕,冲洪四贤扬了扬手。
      洪四贤心领神会,又颠起小碎步挪到正前,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戏文都不敢这么唱的早朝就这么散了。
      谢长山出了殿门,下意识环顾,直到岑度来寻他去政事堂,才敛了视线,轻声答应“走吧”。
      它不知何时离开了,就像它不知怎么进来的一样悄没声息。
      天光初现,是日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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