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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至 “风流倜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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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早有心里准备,谢长山对双腿失去功能的接受几乎就是清醒后一瞬间的事。
见谢长山平淡地仿佛仅仅是做饭时忘了加某味调味料,谢长春抹净了眼泪,暗自发誓再也不会多掉半滴珠子,去和岑度给谢长山送轮椅时还特意补了补胭脂。
谢长山多次上奏,托病辞了中枢部分事物,唯咬定江南田亩核查与边疆粮秣账不可大意,景和帝松了口,派户部侍郎即刻携人南下,赈济江南一带流民。
想来他们这些文人风骨至死直挺在身体里宁折不弯的外臣不像内侍那般从皇帝感情生活入手,没事就吹点枕头边餐桌旁的风,说服景和帝无非就是靠没日没夜地立状、进谏,据理力争。
说出来容易,其中有多苦多难大概也只有他们知道。
清丈事业刚刚重新起步,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眼下能否救得明白江南的无家无业游民尚且未知,边塞的军饷还得向后靠。
岑度虽不忍谢长山为政事继续耗神,但更不忍瞒着他,左右都是心梗,干脆梗得两个人都不留遗憾些,朝里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鹦鹉学舌给了谢长山听——他也身在局中,又是从小到大的挚友,自是知道谢长山的理想抱负。
第一次清田在彭城地界内就被打散了,主持彭城的官员病死他乡,遂不了了之。此次再启,首发地是梁溪,但据几日前传过来的消息,进展并不顺利。
眼看着快要到了冬至,江南地区虽还没迎来第一场雪,但气温骤降,又冷又湿,很是难捱。
范瑾年家大业大,里里外外把个户部侍郎卡得痛不欲生。
谢长山听闻,不可免地失了眠,夜里点灯照着案头上的宣纸,笔在墨里蘸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斟酌不好词句。幸亏轮椅椅背修得高,他一仰头就能靠上,想缓会儿时脖颈不至于太难受。
心头堆积了千钧重担,手头便也停不下来。屋子里尽是死物,谢长山身上人气儿也不多,看来看去最有活力的是那只周川行送来的鸟。
于是每当他烧灯续昼,秉烛游夜,怀里皆抱着鸟,不停捋着鸟头的毛和翅尾的翎,有时候愁到极点了还用手指夹着撮长毛薅两把。
自霜降前几日周公子把鸟送过来之后人就跟蒸发了似的,两个月飞逝而过,连点音讯都没传来。说来也是巧,他这头一消失,另一头出现频率比周公子还高、通常不走寻常路的银狐也一并没了踪影。
不知之后再见,那不着调子的看见自己如今坐上了轮椅代步的境况,会不会嚷嚷着要把人轰下来,自己坐上去玩玩。
又是一夜,谢长山怀里搂着红鸟,思绪越跑越没了边际,末了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周川行头上。
谢长山一丝不苟惯了,往日里桌案上丁是丁卯是卯,该放在左手边的决计不会往右偏斜一丁点儿,如今却零零散散躺满了被团成球的废纸,俱是他写废的文书。
就剩最后一张纸,镇纸压着,平摊在他面前。
与周川行的头次遇见太过于像话本小说里的段子,第二次遇见又当属偶然——一个是秉着大隐隐于市的想法特意找了间位于闹市的茶馆短暂避世,一个是让人追得慌不择路进屋就钻被窝躲灾。
他说哪次不仓促了,就请谢长山去喝酒,谢长山对此隐约是期待过的,倒不是因为想蹭酒喝,而是想见他一面。
谢长山好像一直在往雨夜的囹圄里陷,整个秋季都被洇得发潮,周川行就仿若一笔湛蓝的颜料挥遍天幕,雨过天晴,碧空如洗,万物更始。
回过神来时,红鸟好像看见了什么没眼看的东西似的,拼着舍弃尚攥在谢长山手里的两撮毛,二话不说地飞走了。
低头看,空白的纸面上被写满了“山止川行”。
冬至当日,洛城下了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专挑衣领子漏风的地方钻,冻得人耸肩缩脖,哆哆嗦嗦。地面温度低,雪落上一层就积上一层,没多久就攒到了脚踝。
雪从前日夜间就开始下,下到天明还不算完,人间变得白茫,俯仰之间格外亮堂。
凌晨雾气浓重,方及寅时中,门房就带着几个粗使早早开始扫雪,以便谢长山出门上早朝。因着道路不好走,谢长山也起得比平时更早,但他严重畏寒,在不失礼的前提下把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谢长春满面担忧,看着弟弟转动轮椅越过门槛,又看看两条腿都走不明白的路,实在不放心谢长山一个人在雪地里征服这两个轮,拢了拢夹袄追了出去。
感受到轮椅手柄被人握住,谢长山搁在轮子上的手顿了顿,猜测是谢长春,便没有回头确认,直接说道:“阿姐,外面太冷,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送了。”
“我可不是你阿姐。”
一句答话散在鹅毛大雪里,停驻在街头巷尾各个角落,其中一部分仿佛直达谢长山颅底,把他冰了个透心凉。
“怎么,是不是太思念我,回不过神来啦?”
见谢长山愣愣忡忡卡了壳,周川行憋不住气,塌腰半趴在了轮椅靠背,偏过头去瞅谢长山侧脸。
“我就说嘛,风流倜傥如我的公子举世无双,看一眼都难忘。”
谢长山轻轻撤出些空间,回眸同他相视。
数十日夜如梭穿过,他离病得脱相又近了一步,他倒是如昨日的丰神俊逸,尾稍被寒气浸得微红的狐狸眼一弯,那白得能融进雪地的白衣都跟着沾了春光,半点没受岁月与风霜的摧残。
谢长山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看他。
慢半拍的谢长春让寒风糊了满脸,眼睛眯得睁不开,两只手死死攥着夹袄一圈毛领,刚要张嘴说话,一股妖风扭着腰刮过来,毫不客气给她塞了满嘴脏雪,烦得她顾不上形象怎么样,呸呸地喷出来。
“谢姑娘,”周川行起身,主动向谢长春打招呼,“雪天路不好走,不如就我来送他。”
先前周川行有几回跑去谢府捞谢长山出门,谢长春见过他几回,自然认得出,看二人相熟的模样心下更是踏实,单方面跟谢长山眼神交流了几句,果断把弟弟交付出去了。
天还没有要破晓的迹象,路边只有三两大户人家外出采买的佣人,长街寂静萧索,除了人踩在雪地的嘎吱声,还能听见雪花落下的声音。
“今天冬至,谢小公子有什么打算呀?”
周川行推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很自然地在一个有人摔倒惹出热闹的档口,同谢长山唠家常。
“过会儿阿姐应该会开始和面,”谢长山莞尔,不由得暗赞他这声出得时机体贴,“待我回去,包中午要吃的饺子。”
其实谢长山有心问问消失的几个月他去了哪里,但见他好像没有要说的意思,他也就不问。
“这么热闹呀?会有很多人吗?”
“不会,只有母亲、阿姐与我。”
“那方便再添一双筷子吗?”
“方便。”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披着星戴着月,话赶话间周川行就把请求发了出去,谢长山自然而然地应了下来,甚至没多想给谁添一双筷子。
说话间午门已在眼前,早朝是卯时开始,来上朝的群臣寅时便在这候着了,此刻正三五成群,按立场、派系分拨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以一颗老树为分界线,泾渭分明,打眼一瞧就能看出谁也不待见谁。
谢长山遥遥望见乌泱泱一群人,余一点未散的笑意被霜雪封存在眼角眉梢,神色不易察觉地冷了下来。
老树左边人相对较少,范瑾年杵在中间,讲话讲得两只手比来划去。右边人能多些,岑度也在其中,正跟个老臣争得面红耳赤,气得那老臣又想用象牙笏砍他头,又得在心里默念君子修养不可动粗。
虽是午门外,不算宫里范围,但周川行一介平头百姓,人家等着上朝的时候显然不适合插过去,便自觉地撒开了手。
适逢岑度没吵吵过人家,抹着脸扭头,刚巧看见谢长山,同几人交代了句,大步流星踏着雪碾了过来。
“这位是……”看见周川行,岑度默了默,盯着人家瞅了好一会儿,方恍然大悟地“噢”了声,拱手行礼,“是那日在坊里遇到的公子啊,那天可多亏了您。”
他是真心实意感谢,因为跟公家沾点边的他不能碰,上次当了的玉佩是私物,从他爹那里流传下来的。
要是让岑老爹发现儿子犯了这么个女娲也不一定补得上的大错,昭宁侯英年早逝的消息恐怕就已经满城酿风造雨了。
周川行礼数周全地回意:“区区小事,举手之劳,大人不必挂怀。”
岑度把礼行得更深了点,复起身,自觉担负起照顾谢长山的责任。
“谢小大人尽管去披坚执锐,我在这里等你回家包饺子。”周川行言笑晏晏,轻轻向谢长山挥手。
谢长山微蹙眉尖,担忧道:“外面冷,不好久站,退朝后我还要去政事堂议事,恐怕不会很早出来。”
“这有什么,放心,多晚我都等你出来。”周川行漫不经心地笑笑,长眉似乎要斜飞入鬓,“比起某些地方,洛城暖和得很,哪里会冷。”
风雪拂过,谢长山氅衣的长毛上沾了雪花,周川行微微躬身,探手替他掸了去。
时辰已到,身前大门敞开,百官鱼贯而入。谢长山不能久留,又劝了句让周川行回家,被岑度推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