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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枉 “江上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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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场清明梦,谢长山能觉出来自己这是在梦里,因为他以第三人称视角站在一边,垂首看着小几号的自己迈着短腿从自己眼前跑过,身上挂着件说好听了是衣服,说难听了是麻袋的破布头。
小谢长山越跑越快,跑到原野尽头时人已经抽条成了十二三岁少年的身形,手里多了把短柄、长身、宽刃的重刀,需要两只手握住才能够抡起。
谢长山笑了笑,提步上前,也跟着小谢长山的步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他已经很久没有奔跑了。
横扫原野的长风势如破竹,擦着他的面颊,送他一场顺风的路途。
也许是沾了风力推动的光,谢长山呼吸通畅起来,动作也就愈发舒展,雀跃如骏马奔驰。周遭如画的风景倒退而去,不见半分疮痍,有的只是草长莺飞,眨眼便茂盛如雨林。
在前面带路的小谢长山倏然停下脚步,似乎是等待着什么,就在这一瞬,谢长山成为了他。
“师父!”视野里拔起几间平房,原来这是个两山夹出的平原,谢长山费了好大劲,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重刀收回鞘里背着,推开其中一间屋门,“我练刀回来了。”
自那日他得了天吉子一句“识货”的赏识后就真被天吉子关注到了,一来二去之下,稀里糊涂成了天吉子的关门弟子。
得知此事的岑度一蹦三尺高,虽说他看不上天吉子的流浪汉野人做派,但随着了解的深入,不得不承认这厮有点东西。
“凭什么他是关门弟子!”岑度不服,三更半夜爬到天吉子房顶,几铁掀轰烂了搭在房顶大洞上的枯草堆,撅着腚探了个头进去吼。
仰面睡成待宰年猪的天吉子突觉天光大亮,没觉得是天亮了,觉得是自己飞升成仙了,飘飘忽忽一抹人中以下的哈喇子,无比享受地睁开眼睛。
撤走了眼皮的遮挡,岑度的脸和天穹上圆得跟饼子似的大月亮齐齐戳进视野里,震得天吉子差点被口水呛死。
孩童哭夜招鬼,不吉利,天吉子非常重视自己名字中间的那个字,决定收起刀剑和岑度好好谈谈,以理服人。
谈到最后的结果是关门弟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不甘示弱的谢长春听闻,于同样的三更半夜,从同一个屋顶的大洞探进头去。不过因为女孩子到底爱点美,头上插了根树杈当簪子挽头发,她一低头,树杈如同利剑,笔直地刺入了距离天吉子某人生关键部位不足一寸的地方。
于是关门弟子又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当然,这一切是瞒着谢长山发生的,故事是岑度这个大喇叭讲的。
说是收了人家当关门弟子,天吉子却不让三人喊他师父,只叫他们唤他老师。关门弟子也不是真真正正衣钵传承的关门弟子,而是每次上课都要把天吉子家和岑度家相隔的那道门关上的“关门”弟子。
本来天吉子收了这仨人给自己关门,纯属是出于闲得蛋疼,但不料这仨人多少还真有点武林天赋。
谢长春喜欢点轻巧的架势,不耍花枪不耍剑,一根鞭子倒是舞得生风;岑度典型的上战场人才,长剑长枪像模像样,阵法兵法头头是道。
至于谢长山,可能是天生的力气大点,个子没岑度高,身材也没岑度魁梧,偏偏钟意抡大刀,扛重武器。
一番商议过后,几人携家带口,谢家姐弟捎着老母亲,岑度拐带着他爹,一群人转移去了新的地方——全程由天吉子掏钱。
说来也怪,分明战事四起,天灾人祸,山沟子往外的路并不是很通达,天吉子就是领着他们迁出去了,甚至可以说是一路平安。
“师父什么师父!”
屋子里传来一声酒嗝,天吉子赖皮唧唧的声音传出来:“喊了师父,那就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可不想当你父!别想碰我负你责,你师父另有其人!”
谢长山无语,进屋在门边上搁下刀:“好,老师,那我师父现在在哪儿呢?”
“岛上飘着呢,等着吧。”天吉子仰头海喝,灌得恨不得从胃里往外吐泡泡,“你姐……嗝,嗯,你姐烧火呢,帮衬帮衬她去。”
“知道了。”
这个帮衬还是要的。
谢长春蹲在院子里造得自己灰头土脸,木渣子炭屑子乱飘,风一卷,摞在旁边助燃用的废纸扑棱棱飞了起来。
谢长山神色一凛,身形陡然展开,随风向转动,高高低低探过手去,风止息时所有纸张已码得整整齐齐躺在手中。
谢长山舒了口气,将东西递给阿姐。
“后生好身法。”
身后猝然传来句赞许,谢长山放下柴火回头,看见了个仙风道骨的小老头。他鬓髯皆白,骨瘦如柴,苍苍白发用块灰布裹着,插了根与筷子无异的木簪,着交领深灰布衣广袖委地,腰挂葫芦,肩披斗笠,赤足踏了双凉爽的草鞋。
老者原先是背着手,从背后伸出手来鼓掌时谢长山才发现他手里还有根竹笛。
谢长山行了个礼:“前辈过奖了。”
“后生不要自谦,更勿要妄自菲薄。”老者洒脱一摆手。
“前辈,”谢长山仍摆着礼,没有抬头,轻声说,“或许……晚辈斗胆,或许我该喊您,师父吗?”
话音甫落,众人俱是一怔,不知道什么时候举着酒葫芦溜达到院子里来的天吉子也站住了,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谢长山身上。
老者捋了捋胡须,眯起四周沟壑纵横的眼睛:“你这后生,为何要喊我一个糟老头子师父啊?”
“观文……”谢长春恐闹了乌龙,低声喊了喊弟弟,但被天吉子一个手势制止。
谢长山不为所动,执拗地加深了这个礼,认真道:“老师说,我该叫师父的那个人正在岛上飘着,方才您进院来,我闻到了鱼腥气和海水的咸味。再看您装束,草鞋结实,扛得住水泡,腰间葫芦里应该不是酒,是普通的水,可见您刚从不能随地有水可直接饮用的地方回来。最后……”
谢长山轻顿,撩了撩眼睫,正对上一双苍老浑黄却并不混沌的眼眸,深邃而富有沉郁的积淀,海纳百川,不动声色。
“这方院落虽不避世,崇山峻岭,山重水复,却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抵达。”谢长山敛了揖直起身,话都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实在是有点像小孩子好显摆,害臊地挠挠头,“晚辈冒犯,若是说得通篇错漏,您大人有大量。”
老者笑得慈祥:“你今年多大啦?”
谢长山:“还……还没过九岁生辰。”
“你倒是人小鬼大。”老者摇了摇头说,回眸看向天吉子,“田吉,你像他这么大点的时候,三字经都能背出句七个字的来。”
天吉子猝不及防被喊了真名,还挨揭了短,喝酒都不上颜色的老脸紫了紫。
老者转回谢长山:“你会背三字经吗?”
“会一些……”
谢长山没到请先生的年龄就遭了战争,好在他打小自己喜欢跟在谢长春后面读点背点,不至于文盲至今。
“一些是多少?”
“只记得住原文,不懂释义。”
“那便是会背了。”老者满意地笑说,“叫什么名字?”
“谢长山。”
“哪个谢?又是哪个长,哪个山?”
谢长山憋了憋自己不多的文学素养:“道谢的谢,长短的长,大山的山。”
老者踱起四方步,上前来拍了拍谢长山肩膀,目光越过他头顶向后望去。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如果下次再有人问,你就说是‘江上春山远,山下暮云长’的意思。”老者缓缓说,“我有名号为捉竹,你喊我句师父,我带你走。”
谢长山却临门一脚犹豫了,望向天吉子。
虽然天吉子从来不让他们喊他师父,但为师为父该做的倒也一点没少做,既教授他们十八般武艺,也教授他们怎么从河里叉鱼。
捉竹老人心有玲珑不止七个窍,一眼便能看出谢长山琢磨着什么,只道是这小子重情重义,不是个薄情的,当下欣慰地宽劝谢长山说:“他与我算是同僚,不必舍不得他,为了寻着个有缘的徒弟,可没少给他报酬。”
数日转瞬而过,得知谢长山要随捉竹老人远赴陈留深山时,岑度又舍不得又放不下,企图故技重施让捉竹老人带着他一块走。
但捉竹老人是什么人,竹笛吹得比天吉子那个讨命的埙还销魂,哪能是这点雕虫小技就能制服的,不等岑度凿开他屋顶子,也没见他怎么动作,眨眼就到了岑度身后,背后灵似的看完猴,一脚把他蹬了下去。
天吉子于心不忍,便留了谢长春和岑度,真真正正收了他们为徒。
另一头到了陈留的谢长山有了位师兄,高深莫测地不说姓氏,只说自己名叫麟佑。
四方点灯,山南水北,茧子起了刮掉,伤口流血结痂,重刀破空横扫,斩落数个春秋。
十四岁那年师兄告诉了谢长山自己姓什么。
谢长山默念着这个冠在江山之上的姓氏,蜷着手,用手指在掌心把“曹”的每一笔写了一遍又一遍。
北征要经历天寒地冻,饥渴困乏,行军营帐住起来漏风,拿什么也堵不住,夜里睡着睡着就会被吹醒。但那时的谢长山当真觉得师兄能闯出片新天地,被抓来同行的岑度也这么觉得,再苦再难,皆是咬咬牙努力走下去。
但神明可能生来幽默,喜欢跟世人开玩笑。谢长山本就有着超脱常人的成熟稳重与机敏锐利,文韬武略兼具,纵横纸上,亦亲临战场,抡刀的身姿惊为天人,可谓风华正茂,头角峥嵘。
却不料十五岁那年一夜受寒,伤了风后身子一直亏空,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后来江河日下,多好的药也吊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一点点卸掉气力,逐渐归于平庸,又在归于平庸后,变得比平庸更无力了些。
而这宛如凌迟的过程又像是黄昏,讳莫如深地悬置在大地上方,直到黑夜的来临。
天光乍破,谢长山搭在床沿的手垂了下去。
“观文!”
叮——
托盘倾覆,药碗垂直下落,深褐液体于空中滞留不住,泼成了花。
飞鸟展翅,栖到床头横梁,缄默不动像座木头雕的钟。
从门到床榻的距离,谢长春膝盖发软,迈两步跪一下地扑完了,终是在摸到那只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时咚地着了地。
梦里蝴蝶纤细的身躯开始腐烂,蝶翼刹那干枯,随风吹作灰烬,化为齑粉,支离破碎,埋没在尘絮之下。
谢长山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动了动,清泪先一步顺着眼尾滑了下来,拖出一条蜿蜒澄明的伤痕。
他极慢地撑开一点眼帘,只是半睁半阖就耗尽了大半力气。
谢长山费劲地分开两瓣粘连在一起的唇,唇纹撕裂出血痕,他张了张嘴,声带没有听从指令如约振动,于是没有发出声音。
但谢长春看清楚了,顿时攥着弟弟瘦到骨节突出的手泣不成声。
灿灿的暖光透过窗子落在谢长山脸上,打出道狭长的光带,就像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时,天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很亮很亮。
光线被散射到人间各处,随后只需一眨眼,夜幕就会像大碗一样盖下来,文采斐然的人类们也管这叫“回光返照”。
梦里他回到了比现在再少年一些的少年时,重新抡了一趟与他温文尔雅的皮囊完全不相符的重刀,解梦的周公大概就是想告诉他,梦醒之后往昔岁月就都是泡影了。
谢长春不错眼地看着唇角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半挑不挑,却仍想着露出点微笑宽慰他人的弟弟,他说的是——
阿姐,我好像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