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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转瞬 “你见过一 ...

  •   出宫已过巳时,午时刚开了个头,曹子攸被宫女带去母妃那里用膳,谢长山自宫道步行转出,直接回了家。
      银狐可能是拿太宗治国思想当庄周梦游世界听了,睡得精神抖擞、两眼放光,秋风一吹,顿时从谢长山怀里支棱起来脑袋,简单梳理了个仪容,一蹬腿蹦到了谢长山肩上。
      谢长山人瘦肩窄,银狐又不像家猫的大小,往肩头一蹲,谢长山脖子都恨不得移位。但谢长山好脾气了十八年,别说趴他肩头,就是真窝头顶了人都不会恼。
      他笑笑,拿手在银狐油光锃亮的皮毛上捋了两下,稍稍偏了头,也不怎么在乎端不端庄,就那么不太协调地走了。
      未及到家门口,就听见一阵吵闹从自家院里子冲出来,宛如投射火弹,直直撞进谢长山耳朵里。
      谢长山一家山野惯了,真过上了可以锦衣玉食的生活,反倒没一个人适应。皇帝拨的三进的院子,只请了个门房,还有三两粗使,像洗衣做饭之类的谢长春自己就是一把好手。
      谢母年迈,身虚体弱,常年休养在屋,与一只乌龟相伴,鲜少出来折腾。能炸出这么大动静的,除了谢长春打狗就是岑度招惹谢长春。
      不过有一点谢长山没想到,今日的事故不但有岑度招惹谢长春,也有谢长春打狗。
      “岑三柱!”谢长春一声暴喝,随即窸窸窣窣一阵,想来是抄笤帚的声响。
      谢长山无奈笑笑,眉目间带了点不自知的“宠溺”跟“真拿你没办法”,扶好肩上银毛狐狸,大步往家赶去。
      院子大门敞着,谢长山站在门口,见刚被史官记了笔笑话的昭宁侯怀里抱着团黑黢黢的东西,脚底生风倒退着往门外出溜。迎面一只笤帚像穿心之箭,裹挟厉风呼啸而来。
      岑度双脚站定,一个漂亮的弓腰后仰,笤帚苗擦面掠过,直奔向暴露出来的谢长山。
      最佳视角的谢长春一声惊呼,就要冲过来拦截。
      谢长山还被狐狸挤得歪着脑袋,见笤帚窜来,后撤要躲,倏尔肩膀一轻,银狐身姿矫健地腾身起跳,张开血盆大口一把咬住笤帚,划了个大弧,成功将笤帚带平到地上。
      提了气还没等跃起的谢长春:“……”
      刚直起腰的岑度:“……”
      一脚踏空在门槛上方的谢长山:“……”
      被扎得龇牙咧嘴,两爪不断闷头挠脸的狐狸:“……”
      岑三柱目瞪口呆,手上一松劲儿,怀里黑黢黢的东西落了地,竟是个四条腿、会喘气的。
      “哥……”谢长山最先调整好,敛袖迈进家门,“这是?”
      “噢,噢。”岑度嘎吱嘎吱转了转脖子,半晌才晓过来谢长山是问那个撒开欢扑狐狸的东西,“刚满一岁的小狗崽,送你解闷。”
      小动物间大概有着天生的吸引力,狗崽刚着地,就飞扑过去,仗着体型优势,直接把个狐狸压到了身子底下,伸出舌头就舔。
      谢长春看着那背毛漆黑,腹部和脸面却是白毛的狗,抱臂哆了一嗦,翻了个白眼道:“岑三柱你不是瞎吧?这是狗崽?这分明是个狼崽!”
      “狼什么狼,你好好看看,”岑度不甘示弱,梗着脖子跟谢长春辩驳,“这是狗崽,高贵的狗崽,我特意从比西北还要北的那边带过来的珍稀品种。”
      这头两人吵得欢实,谁也没注意到阴凉地里绒毛若六月天的鹅毛雪,纷纷扬扬飘飘荡荡,伴随着狗崽的哼唧声,银狐骂得很脏的叽里咕噜,旁边戳着一个想伸手劝架,却被泥沙尘土动物毛呛得直咳的人类。
      谢长山骨头缝都咳得震痛,不知是银狐先听出来了,还是岑度谢长春先注意到了,双方同时停手,银狐趁机乱七八糟地爬回了谢长山肩上。
      眼见谢长春和岑度神色上掩不住的关切越来越浓,谢长山笑着摆了摆手,说:“留下吧。”
      谢长春:“什么?”
      “小狗。”谢长山弯起眉眼,躬身拍了拍狗崽,吓得肩上银狐稀里哗啦又往他脖子上爬了爬。
      “多好!”岑度喜笑颜开,获胜似的一睨谢长春,成功获得了谢长春一个枣饽饽大的拳头,“长山,给它取个名字。”
      谢长山想都不想,直接转头看向谢长春。
      谢长春“哈哈”干笑了两声,末尾还附带了个恶狠狠的“哼”。
      本就是个拟声词,听在岑度耳朵里就成了实打实的宠物名字。
      “哈哈?”岑度不屑撇嘴,“你可真会取。”
      谢长春听他给个话头就瞎理解,登时跳脚要跟他接着吵。
      一方院落里秋阳朗朗,居于其中的人嬉笑怒骂,秋风带着远处人家的桂花香,鸡飞狗跳间酝酿出温馨美好的样貌。
      谢长山眼前光景如流水般逝过,随后他脚下一轻,就见万物成了剪影。

      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没赶得及上早朝,好在皇上在贵妃宫里睡死了,也没去上。
      谢长山眼皮还没撩开,嗅觉率先恢复,于是闻到了老生常谈的苦药汤子味,霎时太阳穴闷痛。他曲肘撑起身子,转眸瞥见案上颜色难以言喻的药碗,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喝了这么些年月,用处不知道,成分也不全知道——配药的郎中经常会换掉其中一两味,但味道都是一样的难熬。
      病了三年,后来不论衣服怎么换,总有药苦萦绕在他举手投足间,凑近些便能闻到,像是随时提醒着别人他是个病人,是个短命鬼,只得自嘲终日与些花花草草树皮树根为伴,腌咸菜也该腌入味了。
      为这犹豫,谢长山自哂怎么突然矫情起来了,直起身子,长发自肩颈滑落,端了药液一饮而尽,简单披了件衣裳,整理后下榻出门。
      屋外是冷得清清冽冽的秋天,晴空高得仿佛没有边际,粗使荡开笤帚,落叶相互摩擦,沙沙响成精心编排过的乐章。
      谢长山只穿着素白的里衣,乌发垂散,披着件玄色的外袍,深浅明暗两相对比,衬得病气愈加浓厚,神色恹恹。
      袍摆扫过长廊两侧的菊花,沾染上淡淡的清香。转过回廊,他下阶梯时轻轻抬眸,不期然用目光笼罩了院中闲闲立着的一个人。
      他身上也有花香,与自己匆忙掠过捎上的不同,周川行身上的花香就像谢长山身上的苦气,如影随形,浑然一体。
      那份香绝不是来自菊花,也不像桂花的清甜,比菊花更浓郁明艳,比桂花更醇厚沁人。
      是牡丹,洛城的牡丹。谢长山想,塞在骨缝里寸隙不留的病痛也让花香冲散了去,不自禁面浮悦色。
      周川行依旧一身能反出五光十色的白,腰间淡青的玉佩穗子和发丝一起在风中拂动。不过今日头上没戴他那根风骚的蝴蝶簪子,换了只白玉的,雕刻成枝形,没添头没赘述,相当随意地挑挽着长发,却丝毫不影响此人往那儿一戳就能招蜂能引蝶的倜傥。
      他看到他,忽地就笑了起来。
      “谢小公子,”周川行扬声道,“好久不见。”
      说来确实。
      日月更迭,转瞬就是一昼夜,再晃过就是七曜。上次见面,竟已是上个月份的事了。
      临近霜降,天气也越发凉了。
      “好久不见。”谢长山应说,提步向前行去。
      这年秋天过得着实比去年快。
      “来见见你,”周川行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白,坦然言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顺便给你送个东西。”
      谢长山好笑地望着他:“送什么?”
      “它。”周川行伸手一引,红鸟扑闪翅膀落到他长指上,神气地昂着头,“我要离开些时日,想了想还是要给它找个好人家养着,谢小公子要是认我这个好朋友,就收下吧。”
      “我没养过,恐怕照料不好。”
      “这有什么,它三天不吃也饿不死,生命力顽强得很。”周川行动动指节,红鸟再度起飞,这次是落在谢长山肩头。
      说来也巧,正是那日白狐窝着的地方。
      周川行似乎皱了皱眉,上前朝着红鸟一伸手,勾掌一挥,红鸟脚下打滑,扑扑棱棱地迁去了另一边。
      谢长山心头一动,微末思绪无端牵起,不消片刻便被他自己打散,抬手摸了摸鸟,算是默应了周川行寄养的请求。
      周川行在旁道:“放心,我又不会离开很久,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管保会在你忘了我之前重新出现。”
      “这是打哪儿来的冤枉。”谢长山失笑。
      “是冤枉就行。”周川行散漫道,弯挑着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双手环抱身前,若是身后给他种棵树,肯定就斜腰拉胯地靠上去了,“不然你要是真如此轻易就忘了我,我都要怀疑自己当年是如何吸引到那些小娘子的。”
      他是怎么吸引小娘子的谢长山不知道,这话他也没法接,逗着鸟沉默了会儿,最后只道了几句类似于“珍重”的话。

      此去一别,果真是有些时日未见。
      岑度送来的狗崽最后还是被定了个“哈哈”的名,也不知道是透过哈哈看见了岑度,还是哈哈精力旺盛摔锅砸碗的日常频频惹恼谢长春,她对这狗属实是不太待见。
      都说春雨贵如油,秋雨倒是跟不要钱似的,淅淅沥沥、淅淅沥沥,总是滴答个没完没了,细细密密,银针织成帘幕,偶尔兜头一瓢泼,浇得人措手不及、蔫头耷脑。
      谢长山方议完入冬赈灾的事宜,撑一柄油纸伞,走出朱墙碧瓦,檐上兽首高昂的宫门。他走得快,其他人亦不愿在冻骨头的秋雨里多待,岑度在后面磨蹭了下,就被落下老远。
      道两旁的树是不动的,石狮是不动的,建筑也是静止在一方,缄默地忍受着潮湿水汽,但雨是活的,看起来既像是从苍穹落下,又像是从地面蒸腾升空。
      岑度低头,好容易才费老大劲打开了伞骨互相绞别卡顿的伞。将伞举过头顶,雨丝轻轻敲打伞面,行人如掠影朦胧模糊地远去,徒留谢长山的背影在暗沉沉的天幕下逐渐清晰。
      那背影绝不佝偻,反而如劲松般挺拔,隔着厚重衣物仍然可见骨形凌厉的转折;行得也不着慌,平稳匀速,没有孤苦伶仃之感。但说不清为什么,岑度嘴唇抿了抿,从那伞下的人身上看见了一种瑟瑟的萧条。
      其实谢长山此时此刻并没有在琢磨什么严肃的事,而是不断提醒自己回家该给鸟添点米了。他只顾埋头朝家走,不知道岑度自己在后头连脑补带寻思给他的背影研究出了个多深沉的描述。
      哈哈是个安分不下来的主,虽说有双如宝石般漂亮的蓝眼睛,也颇有些高贵优雅的气质,但从来没做过什么跟高贵优雅搭边的事,成天下了房顶又进鸡窝,掏完草丛又进军炉灶,常常给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一身毛支楞八叉,以脊柱为中线,根根都像墙头的草。
      秋雨多绵绵,今日却少见地起了势,愈发烈了起来。谢长山纵使打着伞,身上也潲了不少雨,连忙走进家门,正跟门房招呼完要进院,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撞,手头失了数,雨伞后移,半身短暂暴露在雨中,头发淋了个透湿。
      “死狗,你又去捅阎王殿!”谢长春听见开门动静,知是弟弟回来了,开伞出来迎,就看见那身长不容小觑的狗后腿直立,两个泥地里拔出来的爪子结结实实摁在她弟弟素来进宫时整齐干净到没人气的衣服上,登时气不打一出来,奔过来一把薅住哈哈后脖颈,用力给它撇了开。
      吓得满池塘鱼不敢多喘气的狗,在谢长春面前被制服得熨熨帖帖,尾巴夹紧,哼唧都不敢哼唧,只敢挑着眼往上看,居然还有些可怜巴巴的。
      谢长春不吃这一套,抬脚踹了踹狗,“你少来!回屋子去!浑身造得稀脏,待会儿没人给你洗!”
      耳听哈哈迈着碎步,踩着水坑,犯错挨大板的太监似的颠回独栋尖顶狗棚,谢长山发自内心笑出了声。
      “观文,怎么还在这里站着,”谢长春关切地帮谢长山正了正伞,满眼心疼看着他尽湿的额发,一面拉着人进屋,一面又把那淘狗跟送狗的拎出来骂了一遍,“我烧了水,你回去喝些暖暖身子,就不要烫酒了。”
      她知道谢长山体寒,实在扛不住时会烫壶水酒,辣到极点就能以毒攻毒激出点暖意来,跟寒气两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长春问:“一会儿去煮个面,你想吃什么?阳春面,还是曹顶面?”
      “阳春面吧,清汤捞捞就行,猪油少搁些。”谢长山温声道。他已经踩上木阶,进了长廊,收起了伞,正倒拎着控水。
      谢长春答应下,转身就要往后厨走,甫旋了身,忽听谢长山叫她。
      “阿姐——”
      “嗯?”
      “窝个蛋,可以吗?”谢长山笑了笑,桃花眸弯成小月牙。
      谢长春做了个肯定的手势:“没问题。”
      等谢长春身影彻底变成针尖大的一小团,谢长山回身进屋,反手掩紧了门,随即背过身去,后背抵在门面上,咳得直不起腰来。

      极度的缺氧和全身各处的疼痛齐发,谢长山眼前发黑,掺杂着恍惚的重影,与闪一下就仿佛针扎一下的金星。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克制着来自胸腔内部尖锐剧烈的钝痛,蜷身蹲坐下来,咳到最后发出的声音竟像一槌砸在了鼓皮宽大鼓内空旷的重鼓上,又像金属沉重相交。
      雨改变了目之所及的颜色,万物皆暗了不止一个度,翠绿成了墨绿,金黄成了土黄。屋顶瓦缝里积了雨,流淌进缝里,顺着屋檐斜下来的坡度,作小溪状飞流直下。
      红鸟从架子上飞下,围着谢长山绕了一圈,停在了他身侧的地上。
      银线裹了围卷草纹的宽袖委顿于地,边缘浸入了地面带进来的水,谢长山埋首膝头,手攥拳虚握在唇畔,闻听红鸟的落地声,微微侧头露出眼睛,用眼神很不真挚地安慰了一下凑近来的鸟。
      纤长的眼睫分组黏在了一起,红血丝爬满了白眼球,宽度适中的双眼皮也因浮肿几乎成了单的,哪怕只是一只眼睛,任人看了也不会觉得他像眼神中宽慰别人的那样没事。
      良久,在被地板底下渗出来的水汽蒸透之前,谢长山动了动,缓缓起身,挪步向窗边。红鸟扇动翅膀,静静停落在他肩膀上。谢长山摊开手,刺目的鲜血填充了指纹的沟壑,经雨水冲刷,汇聚成猩红的水流倾泻而下。
      风吹得窗下植物丛颤了颤,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谢长山下意仰头,发丝贴在脸上,水自太阳穴滑下,却见鸽灰的天色并未黑全,仍能看出这是在白天。
      那天是晚上,一个因为雨声而不算静谧,也不算嘈杂的雨夜。
      “你见过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吗?”谢长山开口,嘶哑得好像刚被砂纸搓过,“它和你主人一样……”
      他勾指捋了捋红鸟的毛:“好久没有出现了。”
      如果是熟悉谢长山的人来听,就会知道他说话时神志并不是很清晰,甚至有些迷离。连着淋雨加过劳熬坏了身子,谢长山勉强撑着吃完了他额外要求窝了个蛋的阳春面,又处理了些底下呈上来的事宜,夜里就彻底起了高热。
      身体所能感知到的温度无限趋近于零,如坠冰窖,体内却仿佛有个炉子在滋啦喷火,五脏六腑都成了炭火上的烤物,腾腾冒着热气。
      烧到最后,就像提早进了寒冬腊月,难以抑制地战栗。
      头脑昏昏沉沉,谢长山睁不开眼睛,又无法彻底睡过去,能清楚听见有鸟在枕头两边拿自己脑袋玩跨栏的动静,雨打屋檐垂落草叶的鼓点。深夜狂风骤起,木窗框不堪重负,响了半天最后被呼地挤开了。
      夜雨撇了些到谢长山脸上,他似梦非醒,挣扎着想起来关窗,四肢却不怎么听指挥,好半晌也没能撑起自己。就在他翻身过猛,差点滚到地上,抬眼发现窗子居然自己合上了,视线下行,迷蒙间好像看见了一双手。
      随后耳边一声吹气,他重重躺了下去,终于开始了今夜第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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