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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命途 “会想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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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的街道规划很方正,几乎全是井字排布。长街两侧店家与摊贩交错,烈马与行人比肩,路过时可以听见铜板相碰,鞍鞯砌磨。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个岔口,直行是谢府,拐弯是岑家。
糖炒栗子香远远飘了过来,周川行耸耸鼻尖,像模像样地一揩唇角:“谁家炒栗子了,我看看去——啊,在那儿。”
一句撂下,便颠着蝴蝶簪子,提步朝着锅铲狂舞的摊子去了。
一代天纵骄子,统领边疆的小侯爷自然不是笨人,岑度捏了捏拳,空捶了一下。
“我在府中受人来禀,来人只自称与你旧相识,此外便不再透露……”谢长山呼吸滞涩,下意识的捯气使他胸腔闷痛,抵唇直咳到喉头泛上来铁锈味,嗓音嘶哑得骇人,“初听我也是不信,但其中利害关系牵连巨大,非我的疏忽大意所能承担,未曾料想竟是实事。”
窒息感兜头打下来,谢长山气息短促,骨头缝里掏骨挖髓般得疼,他捏了捏指骨,令自己面色如常:“哥,策论尚未书尽,田地赋税尚未厘清,我被他们架着伸不出手,今日之事万不可再有发生了。”
“对不住。”岑度懊恼地搓了把脸,用力压压谢长山肩膀,“我再回去想想办法,力争明日将折子递进去。”
二人简短分别,谢长山目送岑度转了弯,刚要走,倏然手里被人塞了袋东西。
栗子香猝不及防在他身边打了个圈。
“刚出锅,还热得很呢。”周川行剥开两个,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另一个送到了谢长山嘴边。
金黄的板栗圆圆滚滚,谢长山一低眼,顺带看见了捏着板栗的指尖。
即便现在的身体再也扛不动曾经最顺手的重刀,自幼习武留下的痕迹仍旧在谢长山手指上铭刻着,掌心老茧无论如何也消不下去,加之长期的格斗与提握武器,他的骨节就比寻常男子宽大许多。
而眼前这只手宛若玉雕,在秋阳下仿佛泛着如湖面般粼粼的波光,板栗也“狗仗人势”显得像件精致的工艺品。
谢长山脑子放空了瞬,不自禁就抬手接下了那颗栗子,直接塞入口中。
栗子的香甜软糯立刻中和掉了常年服药积攒下来的苦涩。
“看来今天也仓促。”周川行挽起唇角,舌尖舔化了齿间的栗香,“这说明我们一定还有下次见。”
入夜,万家灯火齐上。
有几户睡得早,早早拉上了五颜六色的窗帘;也有人家晚归,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作响,不多时就有饭菜汤面的烟火气从窗口飘出来诱人肚肠。
市中心地带毕竟繁华,路灯亮得堪比春晚会场聚光大灯,商场门头巨大的广告牌滚动着不同一线明星的争奇斗艳,专属于商场的香水味随大门开合阵阵涌出。
往常这个夜生活璀璨夺目的时候,李祉公寓的灯总是格格不入漆黑一片,因为他要么在外面啪啪贴符赚外快,要么在卧室里关灯画符。
据他所说符纸娇贵,得避风、阴凉处干燥保存,不然受了潮,或者被光线猛照褪了色,容易燃不起来。
还有一种情况,他打游戏喜欢摸黑,全家就留台电脑闪闪闪,他觉得有氛围感。
今日也一如既往,只不过连电脑都没开。
白栎夜间视力超群,仿佛那不是人类两颗眼珠子,而是两架红外线摄像机。
他背着李祉,上楼时动作轻到连感应灯都没激起,到达楼层后在门锁上捣鼓了几下,推开门直奔卧室,将李祉安放进被窝,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如同在阳光明媚的大白天,毫无障碍。
他替李祉褪去鞋袜,脱掉外衣,掖好被角,又拉好窗帘,确保这一觉睡下来不会落枕也不会着凉后才起身,后退几步至门边,抱臂倚在墙上。
隔着一室昏暗,白栎眼底亮晶晶地盛着从罗马杆上沿溜缝进来的零星灯光,笑着骂了句:“真沉。”
床上那人发胶早失了效,短发软软地铺在枕头上,侧面还有几撮相当有想法地翘着。他可能睡得不太安稳,有时皱皱眉,有时乐一乐。
猝然,外面平地起了风,窗框和玻璃砰砰响了响,下一秒窗帘上投射出一个影子。
“自己进来,不是退化到连个人工硅酸盐复盐制品都搞不定吧?”白栎扬扬下颌,摁下门把手,转身走了出去。
虽然李祉卧室乱得狗都不住,但客厅意外打扫得一丝不苟,干净到几乎缺少人气,完全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白栎刚在沙发上坐下,旁边就多出只鸟,在落到沙发面的刹那变成了人。
贺时仍然一张冷脸,宛若一朵生长在那高高的极山之巅,生人勿近,不可采撷的高岭之花,坐姿也端正挺拔得把软沙发硬生生坐成了军训小马扎。
相比之下旁边的白栎跟个浑身找不出块硬件的软体动物似的,恨不能整个人窝进沙发去,懒懒散散地靠在大抱枕上,仰脖躺了个非常放松自在的姿势。
白栎拖腔拉调:“还行,没忘了‘寻常路’怎么走。”
“说出去不怕人笑话,”贺时随意盯着片虚空淡淡道,“堂堂人民教师进同事家,走的不是门。”
“你可别胡说啊,我哪里走的不是门了。我可是认认真真爬了九层楼,从大门进来的。”
不同于白栎、李祉两人有时看人不转脸只转眼珠的习惯,贺时凡是看人,都是连脸带脖子一起转。
他扭头朝向白栎,竖起一根手指:“首先,你坐的电梯。”说完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其次,钥匙?”
白栎没动,冲贺时所在的大致方位睨去一眼,“嗤”地一笑:“明明就是个嘴毒得和活吞过鸩似的鸟,怎么还有道行不够的小娘子不开眼地拿你当山头雪莲成的精。”
贺时:“鸩不过是人类凭空幻想的上古异兽,人类自甘上先人的当,你也拿他们当神笔马良了?”
“不跟你掰扯。”白栎反手把抱枕拉到身前抱着,坐起身来,将下巴搁在抱枕上,“那小孩儿怎么样,没看走眼吧?”
“没有,不过那位的手越伸越长,你恐怕瞒不了多久。”
“这我当然知道。”白栎漫不经心地挑弄着抱枕上垂下的流苏链子,一圈一圈往长指上绕,“在地底下酝酿成千上万年,辣椒油都要变成火爆辣椒了。操控灵的磁场影响灵识执念的走向这才哪儿到哪儿,要是折腾到最后他破不开这封印,我可就把‘菜鸡’的名号写张符贴他门口了。”
“你也少贫,”贺时目光凝了凝,“照如此下去,你最后还下得了决心吗?”
白栎突地笑了:“能啊。”
可能是没想到白栎答得这么痛快,贺时一时间哽了哽:“你本可以不逞这个英雄。”
“那怎么行?”白栎轻佻地眨眨眼睛,“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我活得够长了。”
贺时:“你现在说得流道,等明天他醒来呢?他会怎么样?”
“明天啊……”白栎玩流苏的手指忽然不动了。
他静静趴在抱枕上,流苏丝丝缕缕变得松垮,从指上滑落,挠得一片酥麻。
大脑空了空,像短暂与主世界失去联系的游戏账号,白栎蓦地想起了之前偶然间看到的一次日落。
他对自己的定义一直是浪子。
一千年前是浪荡,一千年后是流浪。
那场日落很难得,跟一千年前的某一刻一样。
说起来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哪怕山峦起伏变成了钢筋森林,他在人群中来去如风久了,已经忘了多久没有席地而坐,看太阳揪着夜幕的一角,缓缓给天地换个颜色。
“会想起我。”
白栎柔和了眼角眉梢的轮廓,笑着说。
昭宁侯岑度,议事时喧哗朝堂,仪态不端,被史官狠狠记了一笔。
消息传进内廷时,谢长山正在给三皇子讲《贞观政要》。
受谢长山嘱托,若有要紧事宜,尤其事关岑度,皆报进来。宫女简短禀完,福了福身,重新阖好门退了出去。
“谢大人……”三皇子十指微蜷,紧紧扣住了案上的书页,“子攸不明白……”
谢长山低低咳了咳,问:“哪里不明白?”
台上烛火摇曳,轻轻晃进了谢长山眼底,显得少年的眼眸就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冷静而凛冽。
曹子攸仰头,孩童的轮廓尚未褪去那一点婴儿肥,单论棱角便没那么有起伏转折:“整理土地、清点人口、厘清税款明明是件正确且极好的事,父皇为何迟迟不同意?”
“因为圣上有他的考量。”
“那父皇又在考量什么呢?”
“殿下现今听臣为您讲学,立场向臣偏近,自是无可厚非。而陛下身为帝王,坐卧皆如行临危山,耳边之声不仅有臣,也有范大人等一众百官。”谢长山缓说,“殿下也应该多听听,多看看,要有自己的思考,即便是臣的话,也要三思而后纳,。”
曹子攸面上浮起些许困惑的神色:“谢大人不是反对范大人的主张吗?”
“是。”谢长山没有犹豫,“但臣可以不赞成,殿下不能不听。”
今日气温有所回升,宫里又怕年仅八岁的小皇子冻着,几日前就盘好了地龙,整个宫里凡是曹子攸可能去到的地方皆暖如夏日,是以谢长山跟着沾了光,四肢不再冰得像是刚从地窖里放出来,精神也提了不少。
曹子攸低下头,微微瘪了嘴:“但是范大人好像不喜欢我,他更喜欢我二皇兄。”
不待谢长山说话,一阵凉风呛进来,窗户被从外面推开,哐啷一声。谢长山不防,幅度很小地压了压咳意,眼稍沁出抹红晕。
这出场方式他其实并不陌生。专心平复好气息的空档,再抬头,就见那雪白的毛团子阖好窗,踩着曹子攸肩膀蹿了过来,一头扎进谢长山怀里,熟稔地把脸埋进大氅的长绒之中。
曹子攸却对着动静置若罔闻,兀自寻思着什么。谢长山很有耐心,见他沉想便没有出言打扰,只是用手指勾弄着银狐暖绒绒的毛。
“谢大人,”半晌,曹子攸猛地抬眼,嗓音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就是……前朝颠覆走过的路吗?”
前朝颠覆走过的路——党争,自古以来当一个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便无法避免的一个环节,它像风卷残云,不同派系在相互倾轧间就能颠覆整个时代。
景和帝早在登基时,便通过谢长山秘密处死了先帝的四位皇子,如今自己膝下有三位皇子,老大痴傻,十一岁了还不会说话,剩下老二老三,分别安排了左右相进行教导。
有两位外臣介入,内廷宦官与母族就可消停下来,就算到时候左右二相间意见分化,也不过是朝堂之上治国思想的百花齐放。
难料就难料在右相勾结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宦官参政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若不是景和帝骨头软下来得太快、疑心滋长得又太生猛,在位不过两年,就开始觉得自己上可比炎黄下可比尧舜,又想踹掉岑度,又想送谢长山去哪个村里“安度晚年”,这份表面的平和还能再为他维持一阵。
谢长山不答反问:“殿下怕吗?”
曹子攸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原地呆住了,似乎有过要点头的想法,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把嘴唇咬得死紧。
周岁毛岁,满打满算,今年曹子攸也不过才八岁,放在寻常人家还在习书学画,没事街上跑跑,就算是谢长山,八岁的时候也还在沙佰坡,陪岑度捣鼓岑度邻居的那块破埙。
而生在帝王家,却要卯起劲来谈江山社稷了。
“谢大人会一直陪着我吗?”曹子攸没头没尾地问。
“会。”谢长山挽了挽唇角,“不光是臣,岑大人他们也会和殿下站在一起。”
说着,他抬抬手,将银狐托起些,展示给曹子攸看:“殿下会爱惜它吗?”
曹子攸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个会喘气的东西,怔愣地跟银狐四目相对。银狐好像非常通灵性,听得懂人话般眯眯眼睛,伸出前爪搭了搭谢长山衣袖,似是真的在等曹子攸回答。
“会的。”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字一顿说。
谢长山闻言将狐狸收回怀里搂好,轻轻翻了一页书:“那么它也会和殿下站在一起的。”
“古来帝王以仁义为治者,国祚延长……”谢长山挪了挪灯架,烛火晃晃脑袋,将光亮对准了案上的书卷。
他念了段,示意曹子攸来看:“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人皆知畏避灾害,不知行仁义则灾害不生……殿下,不要犯困。”
让谢长山不轻不重一吓唬,曹子攸清醒了,银狐却早就在之乎者也中睡得不省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