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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客 “保您家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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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的夜比往常似乎长了一块,昼夜温差加大,华灯初上,在同一条街上几乎看得见一年四季。
李祉打着电话停在冰糖葫芦小摊前,歪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夹,摸了张递出去。
“什么徒弟我不……不是,行行行,啊。”李祉付完钱,自己动手摘了串晶莹剔透的山楂球下来,摆手示意不用包,却见摊主一脸狐疑地把刚接过手的纸张又塞了回来。
他低头,看见摊主手上颤颤巍巍地拿着张画得龙飞凤舞的黄纸符,纸符两边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李祉:“……”
“不好意思。”李祉捂住听筒,飞速从另一侧兜里摸了个钱夹,重新付了正好的纸币。
电话那头还在吵嚷:“你在干什么?什么不好意思?不是刚完事吗?现在立刻马上,过家里来!”
“别,别,我脑子不好使,装不下这么些事儿……好好好,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李祉低声下气,柔声细语。摊主拧眉听着,不知是不是脑补了个小青年惧内的故事,手里的钱犹豫着不大敢收了。
“惧内小青年”黑着脸挂了电话,变脸如翻书,眨眼间扯出个比喜迎新春还温暖的笑容,把一开始给错的纸符又放到摊主面前:“这个送您了,回家看着哪儿不太透亮就贴上,保您家宅清净。”
摊主不明就里,觉得这人不大正常,但迷信基因作祟,稍作迟疑后,还是把纸符折起揣兜里了。
冰糖葫芦可能是火候有点大,冰糖厚得咬起来崩牙。李祉咔嚓咔嚓嚼着,在路边打了辆计程车。
车子一路开得跟漂移似的,遇见红灯就急刹车,能左右划个弧变道的地方绝不含糊,几乎是贴地飞出去的。七拐八拐之后,车子从立交桥大马路驶入拥挤街道,最后那条街两边挤满小摊,尽显市井喧嚣。
李祉悠哉悠哉地坐在此“平地过山车”上,四平八稳地把糖葫芦吃完,随手把长签对折掰断,摇下车窗想透透气,被一股炸鸡架子味顶得又把窗摇上了。
一闻就是地沟油。
这条街道地方偏,离市中心远,每年优秀风貌评比想都不用想,居民们好像也不大在乎,居委会貌似也早已力竭,非法占道私搭乱建甚至无照经营层出不穷。
一大爷蹬着辆二八大杠迎面过来,正好跟个横冲直撞的老年代步车别在一起。车里大爷脸上扣着墨镜,单条胳膊屈起撑在车窗边上,很“霸道总裁”地探出头。
旁边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两捆很多绿叶菜混合在一起的捆绑出售包,上衣是件洗掉色的白底牡丹花棉绒睡衣,下身相当不讲究不嫌冻地穿着条五彩斑斓的沙滩裤衩,脚踩人字拖,硬是踩出恨天高的气场。
大妈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菜捆子往肩上一扛,冲着代步车里的大爷嚷:“哟,今天又开着您这别克出来啦?”
“别克”大爷咧开嘴笑,呲出一口整齐亮白的牙,只不过这牙一眼假:“这不是天气好嘛,晚风心里吹,一吹就美滋滋,你买这么多,菜便宜呀?”
“白天没卖完呗!放一宿都黄了!”
“二八大杠”大爷同堵其中,也不着急上火:“大哥,移个驾呗?”
“别克”大爷爱莫能助地摊开窗边那只手,单手搁虚空中打了两轮方向盘,车子纹丝不动,因为他没真开,也因为旁边的路被辆庞然大物塞上了——
计程车本来一路呼啸,尽情在道路上搔首弄姿,展现自己仿佛随时散架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身躯。然而一进入这条街就像秀才遇到兵,明明它才是目前看来最大个的车,却不得不沦落到跟老年代步车和古董自行车绞别在一起。
司机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跟两位大爷连比划带吆喝,明示暗示并济,好歹是错开了。
小心翼翼地一脚油门踩下去,将乘客送到终点,片刻不留,紧接着逃也似的踩走了。
车停在垃圾箱旁边,李祉刚下车,就被守垃圾箱的大娘拉着科普了顿垃圾分类。原先守在这的是个大爷,这大娘是新来接班的,自己好不容易通过测试上岗,看见人就想掉掉袋子。
李祉状似虚心实际左耳进右耳出地领教完,丢了竹签,沿路往前走到头上了大道,直行转弯,拐入反向的另一条街道。
当初做城市规划的时候投资商嫌西边不吉利,只投了东边这一半,造就了此般不伦不类的阴阳相——半边老城风貌,半边新式高层住宅小区。
山水路是联通二者的通路,长道漫漫仿佛没有尽头,越走越寂静,冷淡荒芜得堪比黄泉路。走到底,恢宏大气的小区大门展现在眼前,便是东区著名的硬件差房价高,叫望华龙城。
望华龙城徒有其表,楼与楼的设置处处卡线,勉强互不遮挡阳光,绿化倒是归置得相当精致,一靠近便香气扑鼻,香得五彩斑斓,千姿百态。
李祉可能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各种花香到他这汇集成了一种形容——一股商场味。
在门卫处刷了脸,李祉捏着鼻子往里走了段,遥遥看见某栋位于10楼的大平层灯火通明。
其实准确来说,这是李祉二叔家,李祉没事不往这边走,因为没那么熟。
十几分钟后,李祉站在大门口,踟蹰了下,没直接密码开锁,抬手按了门铃。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住家阿姨。李祉对于二叔一家饭不做碗不洗卫生不打扫的富贵人家做派不予评价,礼数周全地问过好,自己动手拎了客用一次性拖鞋。
金灿灿的水晶大灯吊在天花板上,连玄关处的壁灯都金碧辉煌。
知道的是大平层,不知道的还以为四层独栋小洋楼。
进到客厅,他就看见他爹正襟危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撑在膝盖上,硬是把个硬皮沙发坐出龙椅的感觉。
也不怪李致鸿先生把“威严”俩字明晃晃地往脸上摆,身为李家中流砥柱一辈里年龄最大的,还是要做出些气势来的。
不过李祉看见他爹就打怵。
“爸?”气场刚一对接,李祉就熟练地藏起嬉皮笑脸。
李致鸿点头示意:“坐。”
“得嘞。”
得了赦令,李祉拿他爹动不动反客为主见怪不怪,搓搓手,蹭到离他爹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定了,这才发现客厅里除了他爹,还有俩人。
俩这家里真正的主人。
没办法,李致鸿先生气场太过强大。
那俩人长得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是李祉他二叔和他二叔的儿子顾昇。
“李祉,这是你二叔的儿子,顾昇。”李致鸿清了清嗓,声音低沉浑厚,不容置喙,“顾昇,这就是李祉,你以后跟着他学吧。”
李祉不知道什么毛病,跟他爹搁一块越要集中精力,越容易散神。突然被点了名,他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被叫了过来。
说是要给他找个徒弟带。
李祉转向顾昇,隐约从姓氏里品出些什么,但他不怎么想带。
李祉打了个哈哈装傻道:“是堂弟啊,在景大附中实习吗?调在我手下了?”
顾昇今年22,刚出大学,比李祉小了六岁,看起来有点腼腆,话没出口脸先红了,说话声音也小如蚊呐。李祉光看见他嘴唇动了,隐约听见他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好像是个否定句,开头嘴型似乎是个“不”一类的。
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李致鸿心里门儿清,要他信李祉那颗不拨也能转三转的脑子想不明白顾昇要跟他学的是行客之道,还不如让他信秦始皇是火星人。
行客,顾名思义,行走在五湖四海世界各地的一群人。
他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这灾不是人祸,是鬼事。
行客接生意一看缘分二看价钱,天资聪颖、心思敏锐的,对鬼祟作恶也能更加准确地提前感知到,从而夺得先机,指不定就能接笔大的。
但天才毕竟是少数,鬼祟也不是天天闹事,被闹了事的也不是每一个都知道这世间除了“跳大神”、“看吓着”、“泡符水”外还能请行客。
是故光靠做行客吃饱饭实在不怎么简单,手稍慢点就容易饥一顿饱一顿,所以大部分人还是有自己的正经营生。
比如李祉,他是一位光荣的高中人民教师。
教数学的。
一般人看不见鬼,能看见鬼的都不是一般人。要想成为行客,首先得有灵窍,有了灵窍还不够,还得开得开才行。
灵窍的获得大多数靠遗传,刻在基因里的,纯科学问题。
偶尔有少部分基因突变,不过突变者的家人都是一般人,不懂怎么开,若无因缘际会,便也是寻常的一生。
跟封建皇帝追求皇家血脉纯正差不多的道理,行客发展着发展着,逐渐也有了几家圈内名门望族,李家就是其中之一。
家一大就会有规矩,李家第一任家主定的死理,只有成为合格的行客,才能姓李。
本家出生的孩子在成为合格的行客前不得随祖姓,要就是吃不了这碗饭,那一辈子都是外姓,进不了本家,上不了族谱。
同样,如果外收的徒弟实力够数,便可改姓,虽说入不得族谱,但过年的时候能跟本家人坐一张桌子上包饺子。
至于合格的行客是个什么标准,至少也得能独立收服一只中不溜的鬼。
鬼物作祟,必定是有自己的执念,才滞留在人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们有放不下的、舍不得的,意识里最深沉的东西便会附着在特定的人、事、物上,某天被某些因素激发唤醒,等行客来破。
就像关野兽的牢笼,捆缚人心至深的欲念亦如猛虎雄狮,强横野蛮,凶神恶煞。
行客之工作,说白了就是进入那段最执着的记忆,推演到底,找到当事鬼死亡的节点,在“死亡”发生的那一刻趁其虚弱将鬼祟收复,送去移送点转交给地府。
之后上天还是入地,那就是判官和一众地府公务员的事了。
客厅里气氛微妙,二叔脸色不怎么好看,小顾同学也将手指头越拧越紧,李祉又专心演傻子扮鹌鹑,李致鸿没办法,重重咳了声。
可能是这声威慑咳得有点太重,真给他咳得嗓子眼干痒,又连续嗽了好几声,脸都红了半边。
李祉没抬头看,用余光偷偷掀了他爹一眼,恰好看见这一幕,想乐又不敢乐,抿抿嘴唇背过手去朝自己后背上贴了张符。
清心定神用的,主打一个辅助入定,平日里卖给初入门路的后辈可以小赚一笔,需要憋笑的时候也能拿来镇一镇自己。
但李致鸿是什么人——李祉亲爹,一双火眼金睛明察秋毫。他端起桌上茶水润了润,一锤定音:“李祉,你们加个联系方式,平时你该上班上班,有业务就带着他一起。”
“还有,”李致鸿把茶杯搁回桌子上,杯底碰出的声响差点激出李祉一身白毛汗,“喜怒不形于色乃君子修养,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修养都修哪里去了?”
和那句“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叔和顾昇不明所以,下意识把目光转向李祉。
李祉唇角微微抽搐,想起他爹那句君子修养,又硬给唇线绷得笔直,手伸向背后揭了符,手指对着一捻,符纸便被搓成灰烬。
李致鸿冷面冷心:“垃圾自己带走,君子当有公德之心。”
谁跟你说你儿子是君子。
李祉心里张牙舞爪,面上半点不敢摆,从兜里抽了张纸巾,挂着君子微笑,嘴角将酒窝顶到最深,双手背在身后捣鼓片刻,将纸灰尽数拢进纸里包好后,很有公德心地塞兜里了。
两个人加过微信,李祉跟他二叔又互殴般在“谢谢”和“一家人谢什么谢”之间虚情假意地拉锯了会儿,才离开望华龙城。
他被人叨叨得脑瓜嗡嗡,准备先进西区洗洗沾的这一身世族大家的气息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