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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经纶 “押大” ...

  •   先帝昏庸无度,轻信宦官,排斥文臣,骄奢淫逸,甚至有一日恋母情结泛滥,宠幸宫里一位保养尚可的老嬷嬷一整天没理朝政。
      四位皇子又年幼,轮番挨着母族和贴身太监的洗脑,难当大任,长此以往国力空虚,边塞将领上梁不正下梁歪地终日沉浸红纱帐中,士兵怠于操练,拿着军饷混吃等死,阵法阵法摆不出来,单挑单挑一拳就趴,不良习气倒是沾染了不少,赌神也出了好几个。
      北人觊觎中原这块肥沃土壤已久,虎视眈眈,就待哪日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一举入关,直捣皇宫。
      北人算盘都快打断了,代表原始与野性的狼图腾举了又举,不料还未等他们有所行动,中原内部自己先来了一场宫变。
      先帝有一位传说中隐修在深山老林里的皇弟,某日异军突起,携仁人志士、土匪草莽数万众,假兵真甲,以诈误敌,长驱直入,战略安排奇技频出,撤退起来又如徒手逮泥鳅,一时把北人闹得团团转,不得不节节败退。
      探子来报,这支奇兵的军师是个年方十四的小娃娃,带队冲锋、拿着把长枪横冲直撞开大道的那位也才将将一十有八。
      首领气得不行,竟一时糊涂,步了“大意失荆州”的后尘,结局只能远退山海关之外。
      那位皇弟破敌凯旋,连个顿也不打,从打北人到推翻自己老哥,统共两年时间,期间不断收拢人心,扩招兵马,最终成功实现了改朝换代,改国号为庆,改年号为景和。
      景和初年,前朝沉疴严重阻碍了社会经济发展,割据现象不容忽视,尤其是西北重臣,大有要和朝廷分庭抗礼的架势。
      新帝励精图治,日理万机,恨不得把“除旧迎新”写成招牌贴脸上,大刀阔斧一顿改,好悬是重归欣欣向荣之象。
      景和帝心狠手毒,城府深沉,隐忍起来比王八还八风不动。眼看着社会发展就要走入正轨,吏治改革就要越推越远,西边那些当惯了土皇帝的老几位开始身上长刺坐不住了,发兵正好发中了景和帝下怀。
      快隐忍成千年老龟的新帝一声令下,御驾亲征,铲除了所有反动的野草,揪了乱臣贼子的脑袋当旗升。
      从此大庆朝终于迎来了繁荣发展的起步期。
      然而好景不长,第一任右相致仕还乡,新任右相有个非常小众的爱好——炼丹。
      他不光自己亲自动手炼,他还喜欢看“世外高人”们炼。
      可惜在这阴谋阳谋诡谲云涌的朝堂之中,有爱好就是有软肋。争权夺势乃是历朝历代都无法回避的命题,看似金光普照的前朝后宫,实则处处爬满了诡计滋生的虫卵。
      权利争夺战中最大的两派,无外乎是内廷的宦官,与外朝的臣子。偏信哪一方,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景和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坐稳江山后愈发注重排场,愈发注重个人享乐,文臣屡屡上奏,他虚心纳谏的次数却越来越少,这就在无形之中给了宦官机会。
      偏宠宦官乃大忌,景和帝脑子又不痴呆,但主事太监洪四贤勉强也算个“两朝元老”,肚子里坏水不比那些叛臣少半滴,知道他忌惮谢长山,更忌惮谢长山与岑度好得啃过一块树根,威逼利诱搞定了炼丹爱好者右相。
      有了右相范瑾年的加持,拐带皇帝就容易多了。
      范家基业在江南,家大业大,侵吞公田、隐瞒税额、收受贿赂都是小打小闹,家常便饭。恰好洪四贤早年老鼠盗洞似的运出去的财产们也安置在那一带,两人便开始了同流合污,顺带联合了不少地方豪强。
      一来二去,油水就全进了太监和奸臣手里。
      皇帝部分真不知道,部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耽溺于精心编织的美梦,还真以为哪里都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是以丈田逼饷迫在眉睫,但岑度几次进宫皆被阻拦在外,未能成功面圣,气得他当了自己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佩,盛怒之下扎进赌坊,跟群眼快比兔子红的赌鬼嫖客一起喊大开小。
      岑度赌运烂得出奇,但可能是带兵打仗练出来了一身好魄力,赌胆包天的大,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眼就敢喊。
      或许是老天都没眼继续看下去了,安排了一位岑度的老友也在坊中。
      那位老友是欺妻瞒子偷偷摸摸进来解解手痒的,岑度身量高,容貌气质也算得上出众,又一身习武之人的健硕,他隔着人群大老远就看见了,不过他不打算去相认,不然要是传进他婆娘耳朵里,头都要给骂烂。
      好在那老友毕竟是老友了,多少还存着点不多没黑完的良心,暗中观察岑度快把自己里衣都输进去了,忙派遣身边跟着的侍从偷偷去谢家通风报信。
      谢长山听见消息的时候刚在朝中运作了一番,将范瑾年支去了盯黄河堤坝,此刻正在窗边伏案完善他的清田策论,准备过几日去找与他一条战线的同袍商议。
      报信的侍从也随主是个习惯性遮三掩四的,编了一箩筐乱七八糟的理由,强硬拒绝了门房的传话,非要亲自见谢家姐弟。
      是时谢长春出去采买了,就剩谢长山在忙,一早就下过不见客的令,门房无奈,拗不过那侍从,硬着头皮去请了谢长山。
      谢长山听完,脸上还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不过他没有半分迟疑,随手捞了个钱袋,长步大迈,旋踵出了门。
      侍从低眉顺眼,揣着手小碎步跟着颠去了。
      赌坊内可谓是乌烟瘴气。劣质酒品散出来的气味跟烟尘搅和在一块,个个脸上见了汗,通红如鬼嫁娘的红盖头。二人一入内,老友便远远冲侍从打眼神,趁谢长山目不斜视前走时,扭身溜了。
      他不清不楚的脚步声自然瞒不过谢长山,但谢长山无暇管顾,锁定了岑度的方位,眉头紧锁着拨开人群。
      骰子格楞楞在盅里翻滚碰撞,重新落回桌子时,鸟雀俱寂。
      “大!”岑度如县令断案拍惊堂木般拍下锭碎银子。周遭赌客不阴不阳地哼唧了几句,各自撂钱押了大小。
      在座诸位皆手扶腰腹,抻脖探头,屏息凝神,待那“神之一手”揭晓答案。
      小。
      阴影由圆弧的形状褪去,像天狗缓缓吐出囫囵吞腹的月亮,骰子露出它狡猾的谜底。
      “承让!承让!”一肥头大耳的男子拱了拱手,噗地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一把搂走了桌上银两,喜滋滋地盘算着去收包子铺家漂亮闺女当小老婆。
      污言秽语嘈嘈杂杂,人们喷着唾沫星子议论两句,不甘地再度下注。
      岑度也从众推出去银块子。
      摇盅的人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晃着盅的手暴露在光中,营造出紧张的诡秘气氛。
      啪!他住了手不再继续摇。
      岑度刚要押大小,倏然手被人摁住了。
      “哥。”谢长山冷着眼看他,语气算不上平和,手头力道过紧,指节处一片青白。
      这里乌七八糟的人太多,又没窗子,密不透风的环境下空气里总似有若无萦绕着呛人难闻的味道。谢长山本不适合于此逗留,打从进门起,就按捺不住低咳了好几声。
      一出声,嗓子又发起痒,像是有人往里塞了捧芦苇杆,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挠,谢长山闷声清了清,凸出明显的喉结滚了滚,手下力度却不减,不错眼地直直盯进岑度瞳孔深处。
      其诘问、责备、失望、不解等多种情绪混合在一处的复杂使岑度怔了怔,似乎大脑陷入迷雾,此刻正绕着棵树原地打转。
      片刻,他好像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无声唇吻翕辟,刚要撤手,突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押大。”
      岑度蓦地回头,连带着谢长山也侧目过去,不期然对上一双风流尽显的狐狸眼。
      周川行轻佻却不轻浮地眨眨眼睛,难为他还有点正色在,压低了声音,点点自己太阳穴,同二人耳语:“点数如何一听便知,这把押大稳赚不赔,要走也先回了本,可别损了夫人又折兵。”
      说着,这厮覆手在谢长山手背,也不见他怎么用力,轻轻飘飘一拿,宛若捻了片薄纱,就把谢长山曾经能拎一百六十斤重刀的手给挪了开。
      开盅,大。
      “收!”周川行扬唇一笑,旋指打了个轻巧的响指,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下哗啦啦敛了钱财,一股脑全兜进岑度腰间钱褡子里。
      托这纨绔的福,岑度又把玉佩赎了回来。

      一路行来谢长山皆板着脸,哪怕是他平常表情就不明显,岑度依然能看出他此时面色不善。
      前朝荒唐的时候军队里赌博成风,战力微弱,就算如今已改朝换代,将领年少有为不复当年,在百姓心里的可信度也有待商榷。
      岑度今日所为,若是落到有心之人眼中,必定会被大做文章,届时再想收场,可不像收钱那么简单了。
      岑度连羞带愧,臊得直挠头。谢长山知他憋屈苦闷,一直绷着的眼角眉梢刚要和缓些,却突地听岑度悻悻然道:“幸好没人能认得我来。”
      谢长山唇线瞬间就抻直了。
      他停了停步,回身问:“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来找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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