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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初见 “谢小公子 ...

  •   虽是入了秋,长街依旧繁华热闹,连常年流动的摊贩都没变上几变。时值晌午,面摊老板揭开锅盖,热气喷涌而出,白雾茫茫的一片。
      “哎,咱左相大人,还是个未及弱冠之年的小毛孩儿,我看他不比邻家杀猪大哥的儿靠谱多少。”
      老板忙得堪比刚挨了一鞭子抽的陀螺,滴溜溜地旋了过来:“客官您的面!”
      “可不是的,”对面的男人挪了挪喝掉过半的水碗,从木筒里抽了双筷子,“老板,添点浇头!”
      “行!”老板撂下就走,“王六过来给这位客官添点浇头!”
      不远处又有桌食客扯嗓喊人,老板旋踵就没了影,王六提着个长勺,眼都不抬地往人碗里扣了勺肉酱。
      男人和开浇头,抖散半坨不坨的面:“小孩办事哪有牢靠的!幸好右相大人心明眼亮,让咱的好日子稳住了。”
      说着,他虚空抬手一拱,“坐镇朝堂,辅佐圣上,新修的别苑多气……”派。
      “派”没说出,男人忽然眼前一黑,一只靴子直接踏在他桌子上,距离面碗不过毫厘。紧接着他肩膀骤痛,来者在男人同伴的瞠目结舌中,踩着男人肩膀跑走了。
      男人怔了怔,全身都随那一脚的力道发痛,怒火慢半拍地直冲头顶,还不待他撩袍要追,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撞了一肩。
      撞人的是位女子,浓妆艳抹下看不出具体年纪,但五官明艳张扬,身姿曼妙,红纱翩跹,玲珑有致。
      带过的风的余味,都不同于平日路过那些夫人小姐用得香料。
      如此绝世美人面前,男人冲冠的怒发泄了气,另一股邪火油然而起,面部表情扭曲了扭曲,一低头,却见微喘着歇了两秒的美女手里提着根刺刺粗壮的短柄狼牙棒。
      “你给姑奶奶站住!”美女指了指那跑得衣摆甩出残影的人,倒拎着狼牙棒拔腿就继续开追。
      被追的那位掌根一敲额头,“哎呀”一声低叹,角度隐秘地侧眼后看,余光被狼牙棒刺个正着。
      他一口气差点卡肺里,咬咬牙一闪身就近找了家店,闷头冲了进去。
      店内外堂已座无虚席,他匆忙环顾,奔向包厢,随便拉开了扇门。
      “好好的小娘子还真是不忘旧情,又是一位拜倒在我风流倜傥下的,罪过罪过。”四周一静,他迅速关门,转身后背靠到门上去,无奈苦笑,摇头叹息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察觉到什么,忽地“哟”了声。
      倏然抬头,手还流连在发丝上,他对上了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睛。
      只可惜那双眼睛里全是惊讶。
      端着茶盏的谢长山:“……”
      包厢外突然响起几声喊:“周川行?”
      谢长山默然听着,举着茶盏的手动了动。
      “嘘!”周川行以为他是要当热心群众,做点举报不留名的好事,忙飞扑上前,劈手夺了茶盏,另一只手虚掩在谢长山口鼻之前,“好好兄弟,帮我个忙,别出声。”
      谢长山眼睛缓慢眨动,弯了弯眉眼示意他自便。
      周川行片刻不耽搁,一个翻滚去了帘幕后提供给客人休息的床榻上,瞬息就钻进了被窝。

      砰!
      包厢门第二次被大力推开,谢长山敛袖,拈过茶盏,幅度很小、很有距离感地转了转眸。
      狼牙棒美女大汗淋漓地杵在门口,目光朝屋内逡巡:“对不住了啊,我……”
      两人对视,同时一愣。
      “长山?”
      “虞娘?”
      空气安静一瞬,谢长山率先笑了出来,抿了口凉得差不多了的茶水:“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不错。什么时候回洛城了?”
      “刚落脚,还没来得及去找你。”虞娘随手撂了狼牙棒,追逐战耗得她体力不支、口干舌燥,大大咧咧一坐,从托盘里翻开个新杯,抓起茶壶倒到爆满,仰头就是顿牛饮。
      谢长山失笑,将布巾用手指压着,贴桌推到虞娘面前:“慢些喝,当心肝气上逆,会引发胁痛。”
      “痛去,我管他呢!”虞娘爽利大笑,咕咚咕咚又是几大口,“谢长春人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阿姐在家,前两天还念叨过你,尤其想念夏花七令聚在一起的时日。”
      虞娘连喜带嗔地翻了翻眼皮:“她喔?是跟大户人家的小姐里凉了一尺二吧。”
      谢长山知晓这是在说大户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排外欺生、拜高踩低,笑了笑道:“那些小姐总归不及你们。”
      他终于得了空子,转了茶壶朝向自己,倾了些进茶盏。
      茶凉后香气也冻去了水面之下,清茗自高处落下,再不似先前,荡不出令人心驰神往的涟漪。一天中最热的时辰将近,谢长山不自禁贪起暖,往窗边倚了倚,任凭暖阳将自己悉数裹挟,甚至微微眯起眼睛。
      虞娘凑盏到唇边,却水都还没来得及啜进口中,就莫名空咽了下。她搁下茶盏,三两下起身,在后腰垂出的薄纱上拍了拍,走上去拎她的狼牙棒。
      方才丢的时候没轻没重,狼牙棒又沉重尖锐得要命,这么随手一撂竟嵌进了地板里,戳出个窟窿。虞娘弓下腰,死死攥紧手柄,五官都在辅助发力。
      谢长山看得眉头轻皱:“虞娘要……”
      “不用!”虞娘气沉丹田,爆喝一嗓,脖颈青筋尽起,骤然发力,掀得红纱向后翩然飞扬,“区区铁块子,还想难住我。”
      虞娘拉开门,头也没回:“我先去将那贼子收拾了,回头去看谢长春,告诉她我想吃苹果,要削成兔子形的。”
      “你明知道她削个皮都能削下一寸。”
      “让她练!噢对了,你要是看见个一身白衣裳,头上还插着根蝴蝶簪子的,直接拿下送给望月楼掌柜。”
      虞娘大步流星,风风火火转过拐角,继续追她的“贼子”去了。

      谢长山唇畔笑意未消,阖好门,低眼看向帷幕后的矮榻,平铺的被褥隐约有着弧度起伏。
      他放轻脚步踱过,墨绿缎面绣金纹的锦被展现在眼前。谢长山捏了下袖口,试探着伸向被沿,还不等他触碰到,呼啦一下被子被掀开,里面挺尸的人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可算是走了。”周川行大口吸了吸气,拨开被子翻身下床,径直走向镜子,捻齐凌乱的发丝,抬手一拨头上发簪。
      那簪子做得精妙,细细一根,通体银白,末端银丝翘起,顶了只小巧的蝴蝶。叫人一弄,底下坠的小段流苏颤了颤,蝴蝶仿佛活了过来,轻轻抖了抖翅膀。
      谢长山默默收回手。
      周川行话多且密,其中废话含量较高,配合他轻轻飘飘、尾音总是带勾上扬的语调,山泉溪流叮叮咚咚般清澈好听的嗓音,字句就跟松手撒下的大珠小珠,脆生生地落了玉盘。
      “还好遇见你,要是全天下都是你这般好的小公子,我也不必逃得如此狼狈。”他不久前还亲亲热热管人家叫“好好兄弟”,现在暂时逃出生天,又改口给人换了称呼,“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世间缘分就是巧妙至极,不管从正面看还是从反面看,从上面看还是从下面看,我们都有缘得很。”
      不同于谢长春与岑度凑一堆单纯的聒噪,听周川行说话听得谢长山脑瓜嗡嗡,偏生里面好像还有点玄乎,欲要抽耳不听还舍不得。
      谢长山看着周川行煞有介事地搓下巴做了个沉思状,居然有点信他的邪。
      周川行一甩大袖,活像蝴蝶展了展反着光的翅膀,抖出一片花香:“不知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谢长山。”
      “字呢?”
      “年岁未及,没正式取过。”
      “噢,我叫周川行,山止川行的川行。”周川行也没报自己表字,通完姓名,他突地眼尾一弯,朝谢长山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谢小公子帮了我这么大忙,也算是救我一命,在下无以为报,不如你买我一晚?”
      他眨眨眼睛,轻顿复又补道:“两晚,三晚也行。”
      这也算“报答”?
      谢长山哽了哽,生平头一次遭逢此等不要脸的人物。他正要拒绝,看着那双狐狸眼,忽然觉得很熟悉。
      等等……
      眼前人的一袭白衣逐渐替换成宦官服,蝴蝶银簪子也替换成三山帽。
      那日他皇帝面前不敢抬眼,不敢张望,俯身跪地前只有匆匆一瞥,此番再遇,竟一时没有认出来。
      原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谢长山眼底浮起笑意,温声说:“是我眼拙了,与周公子早有一面之缘,居然没能认得出。周公子好本事,既能进得皇宫,又能从罪奴司全身而退。”
      周川行堪称完美的表情裂了裂,似乎是想起什么极其耻辱的记忆,不过他复原速度不亚于鲲鹏日行九万里,瞬息间就恢复正常:“在下听闻宫中佳酿只需闻上一闻便可失魂断章,我虽艺不高,但胜在人胆大,相信勇士可以先行享受这普天之大——人为财死,我为酒亡呀。”
      “所以,”周川行话锋一转,话头调了回去,“谢小公子当真不要与我共度良宵?”
      秋风探窗,剩了半盏的茶水面皱起波纹,扩了扩,漾了漾。
      谢长山不置可否:“今日出行仓促。”
      “好吧好吧。”周川行失望地拖调,一字一字蹦道,“改日不仓促了,我再来寻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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