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重游 “欲买桂花 ...

  •   白栎你个乌鸦嘴。
      子弹打进脑袋里的那一刻,疼痛剧烈到连疼痛本身都感觉不到。死亡来得太快了,让人无法抓住些什么,连一抹阳光、一缕和风都带不走。
      仿佛一个浪头打上来,人被卷进三万里海底,周围都是海浪,所以听不出海浪的声音,只知道水在不停地往耳朵里灌,比大水漫灌庄稼还来势汹汹。
      黑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数不清过了多久,忽而一阵极其强大的吸力抽走了所有逼人窒息的水,李祉一头扎出水面,眼前是一如既往的世界。
      他像个接触不良的机器人一样慢吞吞地转动眼珠,旁边是一只骨相堪称完美的手,青色的血管在白到仿佛透明的皮肤下显现,指骨修长筋络分明,凸出的腕骨上一段红橙绿白四色编成的手绳似乎掺了金线,隐隐约约流动着金辉。
      噢,这是白栎。
      他们收完鬼,出来了。
      革命胜利了。李祉慢半拍地想。
      不待他完全回过神来,身体已经出于肌肉记忆,本能地伸手入兜,嗖嗖点了张符出来,并了双指开符后啪地贴到了那个灰影脑门子上。
      灰影的轮廓逐渐被一笔笔勾了线,邓子骎的身形与五官清晰起来,灰色短衣,黑色长裤,正是那一天他的装束。
      与此同时白栎从虚无里收回手,非常轻微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李祉侧眸看过来,被他异常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正要问询,白栎抢先开了口。
      白栎笑了笑,眼尾立刻飞了起来:“这学校盖得怎么样?”
      邓子骎张了张嘴,似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漂亮。”
      “看了标准答案,还以为施同绎骗我,如此一纠结,便纠结地久了些。”邓子骎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笑起来仍然是诗社里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风华正茂。
      也算是生死间走了一遭,但李祉恢复能力彪悍,大脑重启速度赶英超美。
      教师宿舍楼距离后操场不算远,此刻正是学生吃完晚饭或压根没吃晚饭聚众打球活动的时候,篮球一声声敲击地面,少年人的欢呼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李祉莫名就想起他在标本室里挑衅警卫员用的那篇文章。
      好一群茂腾腾的后生。
      邓子骎显然也注意到了声响,不自禁捋了捋腕口的衣袖。
      想来他也是意气风发的,会和同伴在阳光最晒人的午后撸袖子冲球场,在高温烘烤出尘沙味的场地上奔跑。
      施同绎呢?大概是捧本比砖头还厚的医著,坐在场边,读两句,再加个油吧。
      “猴崽子上山了。”李祉笑骂,“看来数学作业还是少。”
      “看来我纠结的不只是同绎那篇《遥望晚星岁月》。士为知己者死,为大义者死,我甘之如饴,也并无遗憾。”邓子骎朗朗一笑,忽而后撤半步,做了一个旧时读书人最郑重的长揖,“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
      话语间他变得虚幻起来,面上带着笑,怀着功成的释然与自豪、逢故人于盛华的期许,化为点点萤火,一如灿烂晚星,归于一张薄薄的符纸,轻轻落在了李祉摊开的掌心。
      故人已归去,唯余音绕梁。
      “少年游。”

      李祉心底泛出层伤感,他抹了抹眼角,桌前坐着的只剩下个向渝。
      他依照惯例,冲着向渝耳朵道:“你拿不下的阅读理解被文学上颇有造诣的李老师解决了,他带你翻遍《搜神记》和上古遗篇,终于找到了最优解。你的课会很顺利,为表感谢,你决定事后请救命恩人李老师吃肯爷爷。”
      胡诌八扯完,李祉一个响指,向渝就晕晕乎乎地睁开眼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看得是刚才趴伏在桌子上,挤压侧脸流下的口水;第二眼,看得是李祉找不到一本除数学以外的书的宿舍表面。
      向渝果断有了答案。
      “白老师!”他一个飞扑投怀,热络得像相中了同事家大姑娘的老母亲,握住白栎一只手就使劲摇,“多谢你啊,回头请你宅急送。”
      白栎笑眯眯地“哎呀”一声,亦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向渝手背上,轻轻柔柔拍了拍:“向老师这么客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向渝:“当然当然。”
      整个过程他搭都不搭理李祉一下,乐颠颠地和白栎作别,飘然回去加班了。
      李祉不服地一“嘶”,没好气地虚空点了点向渝出溜出来的烟尘,咬牙切齿:“简直就是傲慢与偏见,这人心眼子怎么偏到造梦都造不回来。哎白老师你说……”
      他转头,对上白栎寸步不移盯着他的双眼,后面的话当场卡壳了。
      那双眼睛笑意未消,像是在凝视着什么无价的珍宝,认真、温柔且炽热,情愫浓郁得快要翻涌出来了,又好像有道无形的墙将它们拦在后面,呼之欲出,欲言又止。
      若是李祉有机会看见白栎在邓子骎记忆中那几分钟的失态,大概就能明白一些其中的意味。
      但李祉没看见,他仿佛被吸进这双深沉漆黑的瞳眸,心脏飞去月球,然而没人回应,又只能讪讪回落,弄得浑身不是滋味。
      “白老师?”他喉结生涩地滚了滚,润了润干燥的唇,“白栎?瑞安先生?”
      “嗯?”白栎恍恍然,眼波流转,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愁绪刚下眼角,又上眉梢。
      他蹙着长眉,问:“你有没有哪里不太舒服?”
      “没有啊。”李祉还是拿捏着他的分寸感,只要那人不说,他就不问,双手一摊原地转了个圈,“不过是个通灵的过程,灵识的触碰,抽离了自然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白栎眉心的褶皱没有平复半点。李祉刚想安慰,忽然一阵天翻地覆,耳膜骤然炸开轰鸣,直达颅底。
      嗡——
      仿若三角铁被重敲过后久久难以停止的震颤,余波阵阵荡在脑中,成功把脑花连着积水一起晃荡成了蛋花汤。
      李祉视野开始模糊,东西逐渐变成色块。倏然他全身一软,临倒下前看到白栎箭步冲来,扳住了他的肩膀。
      网上说人失去意识前最后失去的是听觉,但是李祉看不清也听不见,通过口型,白栎大概是在喊着一个名字。
      应该是他的名字吧。
      李祉混混沌沌地想,勉强扯了扯唇角,而后——
      而后……
      而后他也不知道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