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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枪声 “那我就弄 ...

  •   华亭医院门口,穿着学生装的青年手推轮椅,满脸沉痛,不时抽噎几下,人中上沾着干成固体的鼻腔分泌物,眼尾还有着哭过的嫣红。
      轮椅上的老头身上盖着件破马甲,两只脚内八地勾在一起,看起来已经不能用了。他下唇凹陷进嘴里,双目紧闭,歪斜在轮椅里,已然是油尽灯枯。
      警卫将他们浑身摸了一遍就开闸放了行。
      青年推着老头捡了条羊肠小道,刚进无人区,老头就精神矍铄地坐起,脚尖也不内八了,弯腰从轮椅底部掏出来一只手提箱。
      华亭医院被警卫环了个前围后合,李祉带着顾主任找不到合适的出口,又怕节外生枝,四处巡睃后在病房楼外的小花园里找到了个推空轮椅的青年。
      李祉亲自动的手,一箱子给青年砸晕了,顾主任亲自扒的衣服,二人简易换装,才有了华亭医院门口那一幕。
      羊肉馆的据点李祉没去过,顾主任脚底生风,避着人飞速往那边急掠而去,李祉提着箱子跟在后头,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白天的大街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正是热闹时段的上海滩活跃在吴侬软语中。李祉忽然觉得他跟顾主任就像穿梭在火星丛林中的两个出头的鸟、摸水的鱼、装饭的桶、墙上的草,与周遭格格不入,别人是炫彩LED屏,他俩是古董电视机上的黑白默片。
      或许不是他和顾主任,而是只有他自己。
      李祉皱了皱眉,这次通灵过得他相当难受,总被某些不知所踪不明所以的感觉牵扯着。他从不信第六感,他的第六感也不好使,同时运气也差到爆表,游戏里没了十连必出SR的保底,六十发单抽全是R。
      灵魂深处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劝阻他,羊肉馆不能去。
      好像有人在冥冥中告诉他那是死局。
      那人是谁?
      是荆远晖吗?
      但是这种情况在李祉进过的其他魂穿局中都没有发生过。
      “顾主任。”李祉喊住了前面带路的人。
      顾主任脚步没停,回过头“嗯?”了声。
      李祉光速头脑风暴问:“你认识高浙吗?”
      关于锄奸的任务消息是说书人传出的,他传给惊堂木,而惊堂木早已叛变,并未将消息传给同级的界方和抚尺,也就是施同绎和顾主任。
      张春延的棺材铺曾协助过高浙,高浙向王其祯招供了棺材铺的存在。那么高浙会不会也知道羊肉馆的存在?
      高浙的供词至今都是个谜,招惹了怀疑的说书人知道的很可能不是全貌,或者说绝不可能是全貌。
      李祉心里有点打突突,像有个打桩机在里面笃笃笃笃地下木桩。
      “高浙?”顾主任对锄奸行动不清楚,但多少耳闻了高浙被捕,回想道,“没有接触过,算不上认识。”
      “那他有没有去过羊肉馆呢?”
      “羊肉馆平日对外开放营业,来客众多,我们也无法确定他是否来过。”顾主任也凝重起来,他是个古板严谨的老医生了,同时也是个经验丰富的战斗人员,有疑点的地方就断然不会莽撞。
      有迟疑就不能胡乱冒险,李祉安排道:“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先过去看看。如果没问题我就回来找你,这里离羊肉馆不远,如果有埋伏……”
      “那我就弄出点动静来,你听见后想办法离开,别急着去找组织,先安顿下来再说。”李祉叫特务处搅和得一股子鬼火乱窜,脑子却清醒无比,稳声说道。
      顾主任知道碰上事儿后自己恐怕是个拖累,当下不和李祉客气,没有“你先走还是我先走”的纠扯,调头就往邻街钻。
      走之前,李祉听见他说“革命一定会胜利”。
      是,革命一定会胜利。
      李祉双手空无一物,迈开长步,气势汹汹杀出了巷道,老远看见了几辆福特车。
      因果在邓子骎身上,邓子骎那边有白栎守着,不会出什么差错。
      大概是受荆远晖这具躯体本能驱使吧,也可能是骨子里的热血一下子全上了头,哪怕这是已成定局的记忆,他也想拼尽全力与此烽烟乱世博一把。
      施同绎、邓子骎、荆远晖、陈训、顾主任、张春延、叶帆,以及一众进步青年、仁人志士笔下的光辉未来都会破空而至,烈烈赤旗会飘扬在碧空万里之下。
      那些先一步碎于磐石的明玉,也定会在天下人家大团圆、万千灯火齐溢彩的承平盛世重逢。
      他看见福特车的时候,福特车里的人也看见了他。
      李祉挑起一边唇角,迅敏闪身后躲,子弹在墙棱上擦过。
      警备司令部林队长向身后打了一连串手势,警卫咔咔拉开枪支保险栓,宛若捕食的鬣狗群乌泱泱地逼近。
      李祉嗓子里闷出声冷哼,仰首擎臂勾住屋檐上垂落的吊环,核心发力,以一个高难度动作腾空卷腹,人向后倒立,双脚勾住了檐顶两只石狮子。
      嗖——
      子弹仿佛被开了慢动作凌空打过,擦着李祉耷拉下来的头发穿了过去,疾风带着灼热与额头擦身而过。
      李祉骤然发力,一个腰弓成功到了房顶,趁没站稳向后仰倒的势头蜷起身子,整个人向后滚去。
      一梭子弹敲在屋檐边,打出了一溜白烟和碎石,石狮子被爆了头,砰地砸到了地上,碎成八瓣。屋檐是尖顶的,李祉直接顺着背坡滚到了另一侧,但因为动作难度系数高及场地陡狭,他只来得及手抓了把这头的石狮子缓冲,就抱膝翻滚,随后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热流蜿蜒至颌角,不知道哪个步骤他脑袋磕着了房屋正门的台阶,额角挂了彩。
      幸好这里的建筑都比较低矮,不然这一套连招还真不一定是救命还是害人。
      屋脊还冒着冲锋枪打下的一溜烟,劫后余生的李祉一口气卡在喉头,但他来不及喘息,寻思这么大阵仗顾主任应该听见了,双手一撑地借力起跑,趁追兵暂时还没掉过头来抓紧躲到了一堵墙后。
      荆远晖原本到底是做什么活动的,怎么这张脸一亮相,王其祯弄来的那帮人就追着打。
      生死时速没给他留瞎琢磨的余地,李祉现在赤条条一个人,没刀没枪,在热兵器面前光有挨打的份。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看也知道,两息工夫林队长已经带人追来了。李祉屏气凝神,突地悚然一惊——那些脚步声虽节奏乱七八糟,但十分沉稳,一点也不像追缉现场该有的速度。
      ——!
      李祉“咔”地抬头,发白的阳光刺得他瞳孔骤缩,而等他看清屋顶——在他滚下来的那个对面的屋顶——上光景后瞳孔又不受控地放大了。
      有一个人和一把步枪早就伏击在这里。
      此刻恰恰是一个刚好的距离。
      砰——

      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
      王其祯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
      子弹从脑后射入,猩红浸染了杂物架与白墙。邓子骎敏捷地就地翻滚,王其祯的尸体于是砸了个空,被铁架一折,奇形怪状地没声息了。
      小窗被破开,玻璃碎渣叮铃当啷地掉到地上,一架软梯被放了进来。
      虽然杂物间窗子开得高,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一楼,邓子骎借着软梯攀上去后纵身一跃,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站定了。
      陈训不知道是仗着上海站有内奸的消息只有高层知道在警卫间到处刷脸,还是凭敏捷的身手强悍的战斗力杀去了三楼,探出颗头向邓子骎打手势,让他退远点。
      邓子骎听话照做,就见三楼窗户被推到了底,陈训直接从三楼跳了下来。
      三楼到底是有些高,不比一楼,陈训单手先着了地后巨大的冲击力使那只手的手腕离奇地弯折。邓子骎吸了口冷气,刚想出言,就见陈训看都不看一眼,自己动手随意一掰就给归位了。
      邓子骎:“……”
      陈训睨了他一眼:“去哪?”
      “噢。”邓子骎回神,脸色一正,“往长兴书局去吧,接手的人已经到位了。”
      “行。”陈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而后他撩开衣摆,将腰后倒插的两把枪抛给邓子骎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李祉对白栎的信任是没问题的。白栎相当具有行客素养地没跟邓子骎提任何建议,邓子骎说哪儿就是哪儿,甚至连装模作样的掩护都装得潦里潦草。
      邓子骎在前,陈训错开半个身位跟着,微低着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他上下两排牙齿不自觉砌磨下唇内的口腔黏膜,周遭景象在他余光中闪烁变换,他无知无觉地跑着,时而快走,时而越过路障。
      倏然,邓子骎停下了,白栎随之刹住脚,再也无法维持住表面上的沉着冷静,齿间猛一用力,铁锈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长兴书局所在的那条街上,新的负责人被押解在书局碎成蜘蛛网的大门口,正中站着乌泱泱一片人。为首的是杨世成,他老脸阴郁,见到白栎后更像只碗里肉被人踩出个鞋印沙皮狗。
      杨世成身后那位面色也难看出了一个地步,代号为惊堂木的徐幸峰双手握成拳,死死攥在裤缝,始终半低着眼,目光聚焦在邓子骎鞋尖前一点,不去看他的脸。
      前路无望的邓子骎和白栎同步扭头,却见来时路已被一批人马从侧路赶来,堵得严严实实。打头的也算是老熟人——警备司令部林队长,副手毕恭毕敬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个人。
      一个凉透了的人。
      铁锈味剧烈刺激神经,白栎在视线相触那一瞬间就五感尽失,只能感受到大动脉在各个地方乱跳乱蹦。
      林队长手里的尸体正是荆远晖。
      有着李祉灵魂的荆远晖。
      全身血液仿佛冻成了冰川水,集体逆流而上,悉数灌进宕机的大脑。
      为什么?
      他在心底喃喃地说。
      突然。
      砰——
      枪声无数次划破苍穹,白栎全身一坠,宛若一脚踏空,膝盖发软险些跪到地上,勉强挺住时露在风里的脚踝瑟瑟发着抖。
      眉心的血洞已经流不出鲜血了,只有暗红色的溪流状的痕迹干涸在脸上,蜿蜒过眉骨、鼻梁,勾勒出唇角的形状,狰狞而凄美。
      枪声、血色、死亡。
      仿佛深不见底的长河,白栎身处正中,天旋地转,洪流在他周围螺旋收紧,涌动着令人目眩的猩红,他成了台风眼、漩涡的中心,向地狱降去。
      终于,胃部泛起绞痛,白栎捂住嘴,半蹲下身干呕了出来。
      身后传来骚动,徐幸峰摇摇坠坠,扑通倒下后胸口剧烈起伏,口中吐出好几大股鲜血,最后双目圆瞪地不动了。他手指脱力松开,刚拉开保险栓还没来得及发出子弹的枪掉到地上。
      邓子骎平举滚烫的枪管,白烟袅袅升起。他本不想就这样对徐幸峰动手,却看出徐幸峰要对自己发难,于是在徐幸峰开枪前动了手。
      前后两拨人同时举枪,瞄准了中央的两人。
      邓子骎眼睛好像没有聚焦,散散地望着虚空,少年相逢、志向相同的友人向他微微笑着。那笑容是最后一点星火,指引了康庄大道,给了邓子骎更多以一人之躯,迎万众枪口的勇气与决心。
      树梢头的鸟雀哗然而起,震落的树叶被风一卷,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杨世成极其缓慢地抬臂,开栓、上膛,这是最后一声枪响。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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