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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至交 “他引你为 ...

  •   “革命一定会胜利。”
      顾主任是个满头灰白的老医生,脸上皱纹充满了岁月的痕迹。此时被押送进了个地处偏远、没窗没灯的标本室,还有些发着绿光的人体组织标本漂浮在立式培养皿仓里,老医生面色更差,不住地看表。
      原本和大体老师们一样安详的空气被他搅和得涌动起来,紧张粒子不由分说地往李祉身边上凑。
      虽然李祉本人皮糙肉厚,心理素质强大无比,能跟阴曹地府的公务员们辩论“此人该不该下油锅”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但架不住旁边顾主任逐渐开始打哆嗦。
      害怕老医生自己给自己吓出个好歹,李祉只能发动跟学生家长聊“我家子涵”的技能开始搭话。
      “再过十……十四年吧,我们国家一定能改天换地,实现真正的独立自主,开启人民民主新纪元。”李祉说。
      顾主任刚看完一眼表,闻言狐疑地瞅向李祉。
      “你别瞟你那个表了,黑灯瞎火看得清啥啊。”李祉席地而坐,把旁边那片地拍得呱呱响,“过来坐,我给你讲讲未来的美好蓝图。
      也许是他呱唧得太张狂了,门外警卫听见动静,以为他要造反,拉开门探进两张凶神恶煞的脸,作势要拿步枪上的刺刀捅李祉。
      李祉大丈夫能屈能伸,举手就是个投降:“错了哥,我练安塞腰鼓呢。”
      警卫可能是纯正的江南人,不懂那来自黄土高原的磅礴气势与旺盛的生命力,彼此对视一眼,皆认为李祉在耍花招,齐齐迈步突入,刺刀尖眼看就要戳上李祉那张自吹自擂“进了店就是头牌”的脸。
      当然,现在是荆远晖的脸。
      李祉此人薛定谔的素质,知道羞愧不该偷看人家信件,不知道羞愧成天对自己那张脸自卖自夸——他给自己出价八万八,给荆远晖只能出到三万三。
      要不是他自己的脸确实经得住夸,早让人乱棍叉成铁板鱿鱼了。
      这是题外话。
      眼下生死关头,李祉一愣住不出异响,标本室里就安静得如同午夜十二点主人已入睡的床底,又诡异又荒谬,顾主任吞了口唾沫的咕咚声都一清二楚。
      要说刚才顾主任可能还有点想听李祉跳预言家,现在见识了他行云流水的精分现场,顿觉这小年轻极其不靠谱,甚至打算出去就向组织报备此人或许有反水的可能,焦虑得又看了几眼腕表。
      “真的哥,我给你敲一个。”李祉一点不带怯场的,举起手就啪一巴掌呼到地上,声情并茂地诵道,“啊!一群茂腾腾的后生!”
      警卫摸不清他有什么后招,端着枪一动不动。
      就见李祉盘腿而坐,两只手颇有节奏地敲起地。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
      晚间八点到十点的神剧不是白看的,他就是料定了以这俩小喽啰的权限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愈捶愈烈!痛苦和欢乐,生活和梦幻,摆脱和追求,都在这舞姿和鼓点中,”李祉越敲越来劲,“交织!旋转!凝聚!奔突!辐射!翻飞!升华!”
      哐——
      半掩的门被人一脚蹬开,带着手电筒刺眼的光芒,两只手如职业选手掷出的飞镖般逼近警卫后颈,狠狠一记带着劲风的手刀劈下,钢□□刀呛啷落地,警卫软绵绵地倒下了。
      手电筒被陈训叼在嘴里,从李祉的角度,只能看见点陈训五官起伏的轮廓。
      陈训将手电筒拿回手里,似笑非笑地对李祉说:“别敲了,你这哪里是安塞腰鼓的节奏,都跑到足球场上去了。”
      李祉半分不好意思也没有,对顾主任鄙夷的目光也视若无睹,拍拍裤子吊儿郎当地起身。
      “你是……”顾主任看着陈训,眸光闪了闪,“你是说书人?”
      “是我。”陈训道,“抚尺同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
      说完,陈训从门边探头观察情况。
      这里位置偏远,走廊曲折,巡逻的警卫拐过一个弯,这头就是彻底的视野盲区。陈训就是一路卡着守卫走位的死角混进来的。
      确认无人后,陈训三人跑出标本室,转而进了旁边的诊疗室。这间诊疗室是闲置的,没人坐班,陈训在窗口架好软梯,将顾主任搀了上去。
      趁顾主任往下爬,李祉低声问:“邓子骎呢?他就是关键。”
      “我知道,一会儿去救。”
      李祉又问,声音低得几乎要散进风里去:“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来救一个人。”
      陈训答道。
      他还是平常说话那种尾调带勾、风轻云淡的语气,但说不出为何,李祉总感觉他在克制着些什么。

      关他们的地方是一楼,窗口到地面不高,顾主任虽说年龄大了,年轻时多少也是练过些,称得上矫健地借着软梯快速落了地。
      李祉还是品不出陈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直觉事情肯定不是表面这样,五味杂陈地望了他一眼,连软梯都不用,单手一撑窗台就利索着陆,吓得顾主任差点掰住他胳膊给他了个过肩摔。
      “杨世成被我打晕了捆在办公室里,”陈训跟李祉前后脚站定,“惊堂木应该堵在长兴书局附近。你们出了医院直接回沪北医学院,那里应该相对安全,或者说你们有其他的联络点也可以。”
      “南边有一家羊肉馆是我们的地方,去那里吧。”顾主任思忖片刻,没作过多犹豫。
      “好。”陈训颔首,在方才标本室窗外的台子下一摸索,拖出来一只搭扣起了毛边的手提箱。
      顾主任脸色一正,郑重地接过来,李祉总不能让个老头拎这么重的东西,在顾主任确认过后又给接回了手里。
      “我去找邓子骎。”陈训说,手撑上阳台,准备再翻回去。期间他有些刻意地回避掉了李祉的视线,没有看李祉一眼。
      这点刻意被李祉尽收眼底,但他不说,他也就不问。

      “邓医生。”
      杂物间老旧的门呼地被拥开,门轴吱吱哟哟控诉着来者的暴行。门扇带出的风刮落了墙上没粘结实的物品清单,外面的光线浩浩荡荡侵略进来,彻底搅散了施同绎的身影。
      那里只有一片混沌虚无,一定要说的话,还有横七竖八的药剂瓶子。
      邓子骎磨了磨后槽牙,视野里军靴逐渐放大。他没有抬头,只转了眼珠,视线触碰到王其祯狞笑与嘲讽交杂的脸。
      “不用起,坐。”王其祯站长派头倒是十足十,单手虚按,另一只手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掏出来一只木盒。
      咔嗒——
      松垮垮的搭扣被他戴着皮手套的手轻易挑开,王其祯反转手腕,木盒倒空下来,白纸像出了囚笼的蝴蝶,纷纷振翅,滑翔落地。
      雪白从天而降,邓子骎后槽牙越咬越紧,最后一张落到他支起的一条腿的膝盖上,坦率地铺平了,上面是熟悉的钢笔字——
      那是他自己的字。
      邓子骎目眦欲裂,抖着手想拾起那张根本没什么重量的纸。却在指尖将要触及时,被另一只手抽走了。
      王其祯单膝蹲下,拉近与邓子骎高度的差值,却仍然比邓子骎高了一个身位。
      他睨着一条腿支起一条腿半盘的青年,抖开信纸,将内容一字不落地展现在青年眼前。
      “你的好友,知道你在背后写了这么多东西吗?”王其祯恶劣地眯眯眼睛,又将信纸递得更近。
      近到可以看清纸张的质地,造纸时原浆没摊均匀的纹路。
      一盒子信,有在嘉兴收到的、那人从上海寄来的信,也有重逢后自己当日记写的、寄不出去的信。
      “你……你怎么会……”邓子骎心跳从未如此快、如此剧烈过,每一根血管都在搏动,每一滴血液呼啸通过腔体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怎么会?”王其祯野蛮地抓上邓子骎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仰视着自己,释放出极强的压迫感缓道,“以为锁在暗无天日的储物柜里就没人能够发现吗?你这点心思,是有多见不得光彩啊。
      “他引你为知己,你呢?
      “你把他当做什么?”
      名为理智的弓弦在邓子骎脑海中紧绷又紧绷,只要再多拨弄一下就能砰地炸开,上面穿着的珠玉就会散落遍地,骨碌碌滚进地板缝隙、柜子底下等一切再也无法将他们捡回的地方。
      王其祯见证过太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像高浙那种看见枪口会躲的只是个例,大多都会像张春延那样毫不犹豫地引爆手雷。
      就连高浙,都是在把他熬崩溃后才成功撬开了嘴。
      所以王其祯需要先捣毁他们的心里防线,他乐此不疲,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他实在低估了邓子骎。
      也低估了施同绎。
      邓子骎脑后的头发被那只铁钳般的手扯住,他低不下头,瞪大眼睛跟王其祯僵持少顷,忽而垂眸,挑起唇角笑了声。
      视线错开的瞬间,他肩背肉眼可见地由僵挺变得松弛。
      “他引我为知己,我亦视他为至交。”邓子骎开口,嗓音压得低,却意外没有一丝沙哑,反而透着清澈的少年气,“我借明月,借霜雪,借青松,甚至借桂花酒,写的都是对他的思念,你再看看,是哪个字僭越了?”
      的确。那只是闲散时写给友人的信件,是叙事诗,是带了风花雪月的修辞的叙事诗。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攥住贴在脸侧的手腕,因过度用力而打着颤,却坚定地将它移离了自己的头发。
      哪怕头皮被撕扯得生疼。
      施同绎,我不害怕,也不会输。
      邓子骎整颗头已经被造得不像样了,说不出来是额发还是侧鬓略长的发丝耷拉成了个帘,遮盖了他的眉毛,又因为他低着头,连同眼睛也一并挡上了。
      等来年春至,紫藤花会开遍整条百米长廊。
      我会坚持斗争,我会走下去。
      王其祯只能看见他陡然绽开一个张扬且明媚的笑容。
      自认已攻破敌人心里防线的王站长脸色登时黑了,扬了信纸起身,从后腰拔出枪,枪口直指邓子骎。
      年轻的共产党员一动不动迎着随时可能伸出镰刀的死神,有一瞬间他的发丝仿佛无风自动。
      “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邓子骎嘲道,“只要我还能握笔,我还能高呼……”
      王其祯枪已经抵上邓子骎额头了,言语挑拨之下他又把枪往里顶了顶,截断了邓子骎快意的说词。
      “不想让我说下去,枪不该对准我的头。”邓子骎浑不在意,额头上被抵压的位置发出阵阵钝痛也恍若未觉,“往下点,咽喉,那才是藏着笔墨铸就的刀枪的地方。”
      王其祯狭长的眼睛迸出危险的锋芒,他手指微动,似是犹豫了一瞬,手指在扳机的弯弧上滑了个来回,最后停在了中间。
      砰——
      子弹正中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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