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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钢笔 “我用‘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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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华亭医院。
“今天病人怎么这么多。”
“快!那边再去几个人!”
邓子骎弯腰扶着病床一侧,对侧由另一个医生扶着,护士跟在旁边,将吊瓶高举过头顶,狂奔到汗水顺着太阳穴如同泉涌。
尽头的大门敞开,里面跑出几个气喘吁吁的医生,从邓子骎手里接过把手后分秒也不耽搁,继续了这场生死接力。
门扇在眼前贴着鼻尖合上,邓子骎抹掉糊在眼睫的汗珠,准备调头回一楼大厅。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大门口处,光线似乎暗了几度,本来映在地面上干干净净的一片太阳地突然多了很多条乌漆麻黑的影子。
砰——
最中间的黑影头上突然生出一条狰狞的触手,顶部丝丝缕缕有烟雾冒出。
邓子骎顿住了,而后正面迎向那些张牙舞爪的枪支弹药。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李祉飞身扑出办公室,撞到了二楼的围栏上。他手指死死抵住栏杆边沿,指节泛了青白,他看到的就是这样割裂的一幕——
一楼大厅的场景是对峙的两端,一端是正中央,邓子骎孤身站在阴地里,白大褂前兜别着一支反出银光的钢笔;另一端是大门口,太阳照得到的地方,以王其祯为首的警备端枪负弹。
画面是不协调的,天秤的重心如常识里那样向人多的那一边倾斜。墙边瞬间蹲满了人,尖叫成了陪衬,李祉俯视着眼前展开的图景,目光聚焦点却不在压倒天秤的那端,而在中心点。
王其祯朝天花板鸣了一枪,充斥震慑意味,弹壳叮当落地。
他将枪轻描淡写地插回枪套,就像往怀里收回了一方手帕那样不经意,似乎在他眼中这满医院的人都不会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威胁。
冷漠的站长抬眼,目光不期然与二楼的李祉在半空中相撞。
“围起来。”王其祯厉声吩咐。
身后的警卫孔雀开屏似的散开了,肩上挂的长步枪跟腰带配饰嗒嗒碰撞,混杂在军靴踏地的铿锵声里。
“邓医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邓子骎身侧手指一蜷,不待他出声,一人插言道:“我们医院里的医生犯了什么错误,需要王站长亲自来捉?”
王其祯皮笑肉不笑,敛回与李祉交锋出火星子的目光,没什么感情地一“哟”:“顾主任,特务处接到举报,这里有人需要接受调查。而你们这位邓子骎医生,就是地下交通站站长。“
全场嘈杂霎时按了静音,造出断崖式气氛落差。烧糊涂的小孩也不哭了,伤可见骨的重病号也不哼哼了,李祉打量了打量,忽地单手撑住护栏,腾空跃起,侧翻出围栏,在接诊台的大柜台上滚了圈,潇洒落了地。
“噢。”王其祯饶有兴味,看上去也没想到李祉居然不走寻常路,伸出根手指点了点他,“还有荆医生,也是地下活动人员。”
“我手底下的医生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他们没做过那些事,”顾主任眼神闪了闪,“不存在的东西,是无法空口讲成存在的。”
“存不存在得要问了才知道,顾主任得给双方一个机会。”
穿堂起了阵寒风,撩拨得顾主任满头银发向后倒伏。
“来人。”王其祯手背朝后挥了挥手,“将顾主任和荆医生关起来,邓医生单独押走,我亲自审。”
办公室干净的茶几上被人放了个棋盘。
“怎么,王站长出外勤没人陪你下,过来折磨我来了。”陈训笑了笑,抱臂围观,没有干涉。
杨世成“嘿哟”一拎裤脚,坐进茶几一端的单人沙发里:“还不是怕你无聊,看你喜欢买长兴书局的书,现在长兴书局没了,你不也少个消遣。”
陈训瞳孔凛了凛,唇角笑容更甚:“我喜欢买长兴书局的书?”
杨世成手伸进实木棋罐,眯缝眼睛嘴巴半张,在里面可能是想搜索颗称手的幸运棋子,跟真个儿似的。
“别不好意思,谁没有点喜欢的东西、常去的地方了。”
叮铃铃——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叮咣乱叫的电话格外刺耳。杨世成脸色一眨眼阴郁下来,本就松弛的脸颊肌肉险些耷拉出二里地去。
“喂?”
“是我,站长秘书。”
“哦,什么事?”杨世成面无表情,食指抠着桌子侧面抽屉的凹槽。
“王站长吩咐您观察陈主任,有什么发现吗?”
秘书字正腔圆,无波无澜,如果杨世成见识过二十一世纪的AI发展,肯定会觉得这就像个男版Siri。
这种听不出来语气的语气莫名令杨世成心里不大舒服,更加烦躁。
“早上我坐了他的办公椅,正好看见桌上有本书,从长兴书局出来的,有长兴特有的印花。”
“收到。”
杨世成讥了句:“陈训防范意识很强,书上的花印抠得就剩一点。确定没被惊堂木那小子诓了?”
听筒里灌进股空气,应该是电话对面的人拉远了听筒,小声跟别人交谈着什么。杨世成心气浮躁,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抽屉凹槽,终于指下一翘,掰下块漆皮来。
“王站长说回头安排您去长兴书局走一趟,他亲自送您。”
砰!
杨世成甩手摔上电话,听筒没对准基座滚到了桌子上。他好像还是不解气,哐哐拉开抽屉,把屉箱整个抽出,杂物稀里哗啦扬了满地。
屉箱空后杨世成抓着半边上下看了个来回,啐口唾沫骂了句脏话,将屉箱掷地后还飞踹了一脚。
王其祯不知道什么毛病,早早给人送到离书局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就停车把人放下来了,说是要洗个车。
杨世成看不惯这人已久——刚开始在杨世成眼里,上海站里有奸细的可能性小于王其祯自己太饭桶,办不成事,就跟疯狗似的乱咬——前一天晚上做梦,梦里都在琢磨从哪儿放枪能一把子崩了他。
司机被打发去打水淘抹布了,长兴书局明显没开门,但杨世成不乐意跟王其祯两个人呆在车这么私人且封闭的地方,抓着临出门特意拿的费多拉帽下了车。
大清早的上海滩街道足够热闹,杨世成见王其祯说洗车就洗车,鼻腔喷出一声冷哼,溜达到长兴书局附近吹风候着了。
他全程懒得回头看王其祯,也就没注意王其祯的司机泼了人,以及王其祯洗完车后驶离了原地。
长兴书局老板不知道去哪逛游去了,好半天才拎着个油纸包,慢悠悠地开了门。
老板人很讲究,杨世成尾随进店,就见他搁下东西,淘洗抹布准备擦地擦书架。
“先生来这么早?”叶帆轻顿,继而擦起了书架。
杨世成就近拿了本书,也不看名字是什么,随手揭开页就开始读:“起早了,来转转。”
“噢。”叶帆掸着落尘,“您坐,您坐,每天没事来我这转转的可多了。”
不多时店里的伙计也来了,很快又进来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叶帆注意力专注在打扫卫生上,只有伙计管着柜台,时不时扫一眼顾客们。
杨世成看没人看他,合上书,根据记忆中在陈训办公桌上看见的《资治通鉴》侧角上那不到四分之一个指甲盖大的红印的位置,摸索到一个完整的花章。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拿了本什么东西。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实习的两个多月,华亭医院房间布局邓子骎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警卫尽职尽责地把他双臂反拧,枪指着后脑勺。邓子骎淡着表情,眼睑半阖,顺从地跟引领越走越偏,让往哪儿拐就往哪儿拐。
胸口的钢笔路过窗口时就闪烁出光耀。
同绎。
邓子骎默默念着,你走到灯火阑珊的地方就停一停吧,不要着急赶路。
我就来了。
警卫拐了条不通不达的走廊,其中一人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出手咣咣推门,最终选定了个杂物间,推推搡搡把邓子骎塞进去,咔嚓锁死了门。
杂物间是封闭的,只有最顶上有一扇跟没有差不多的窗户,其光照强度和凿壁偷来的不相上下。
这里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电灯开关让几个硕大无比的纸箱子挡得严严实实,邓子骎开灯未果,靠着铁架坐下,被灰尘呛得直咳。
他直给自己咳得眼尾缀上水珠,嗓子火烧火燎地干疼,肺里氧气尽失,才大口喘息着平复。
忽然有人走到他面前,靠着对面的铁架坐了下来。邓子骎怔怔地看过去,方才咳得天昏地暗,他压根没注意到门有没有被打开过。
那人正好坐在光能够照到的地方,他可以看清他的眉目。
“同绎……”邓子骎呢喃道。
“幸峰那小子真是,有事不跟我们说,净自己乱来。”施同绎嗔了句,而后语气低了些,一双笑眼耷拉下眼尾,“任务要失败了吧?”
邓子骎张了张嘴,声带却像是被压紧震动不得,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不会,说书人会在今天放手一搏。”
“噢。”施同绎很好哄地展颜,“那你呢?你还好吗?”
我好像不太好……
邓子骎有点想哭,喉咙哽得发疼,他死死咬紧后槽牙,下意识低头看向了胸前的钢笔。
施同绎观察到了他的小动作:“那支钢笔你还留着呀?”
“嗯……”
当然会留着了。
那年他们惜别于嘉兴的一所高中,邓子骎忽地来了股小孩脾气,也不跟施同绎两个勾肩搭背哥俩好了,闹别扭似的不想去楼下送施同绎。
施同绎那时候自己肩背手扛,只看影子的话都看不出那是个人。他唯一能勉强腾出点空来的左手里握了支钢笔,走得一步三回头,望眼欲穿,然而宿舍楼楼道安静极了,那个成天风风火火跑出残影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是因为昨天跟猫告别的时候被猫挠了难过到现在吗?
还是因为写好的文章没办法一起送去刊印?
总不能是遗憾没再一起游行一次,两个人同撑一条横幅吧?
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感笑了施同绎,他本想刮刮鼻梁,但没手让他完成这个动作,无奈自哂一笑,皱了皱鼻子,顶了顶镜框。
从宿舍楼到大门口,过往历历在目,从宣誓入党,到集会游行,意气风发地诵着文章,急赤白脸地划拉临时据点里刚印出来的进步文章和没印完的油墨棉纸翻窗跑路。
记忆中的那人跟谁都哥俩好,好像天生带点自来熟,但无论两个人之间隔了多远,他总会果断地飞奔而来。
就像现在这样。
施同绎转身,熟悉的身影跑得呼哧呼哧大喘,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下了。
“同绎!”邓子骎使劲理匀了气,从肺底喊了非常努力的一句。
“嗯?”施同绎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邓子骎迈开流星大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就算是施同绎身上没有这一身行李,也不会留出一丝空隙的那种拥抱。
“少年离别意非轻。”施同绎的姿势其实有点滑稽,两条胳膊让行李坠得笔直,后背上的包袱跟邓子骎两个组成了夹板,把他夹得肩平背直。
他温和地勾了勾唇角说:“怎么还矫情起来了。”
阳光被微风吹散在少年发顶,鼻尖萦绕不去的是衣服上清新的皂角味,邓子骎直接拿胳膊砸他后背:“你一定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啊。”
施同绎难得失语,只好用“嗯”回答他。
“你一定要坚持斗争啊。”
“嗯。”
“你别忘了我啊。”
“知道了。”施同绎失笑,后退半步结束了这个拥抱,将那支钢笔递到邓子骎眼前,“写了新文章的话,就用这支笔给我写信吧。”
邓子骎低头,笔已经被他不知不觉地接过来了,而他的手居然在簌簌颤抖。
“虽别离已至,尚有重逢朝。到那时你买桂花我买酒,再携几卷书一起看花看鸟,累了就天地间一卧,我带你寻梦去。”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别害怕,子骎,一切都还远远不到山穷水尽处。”
施同绎笑着说,整个人沐浴在那束灿白的光中,裹着柔和的光晕,浑然不似此间的人。
邓子骎眼睛合动,努力判断友人的真假,一下一下用指甲抠着裤缝。
“这是一条艰辛的路,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坚持不下去了,或者迷失了方向,走进了岔路。能走到底的,都是有伟大信仰、伟大意志的人。”
施同绎声音温吞缓慢却坚定,浮尘映在他眼睛里,就好像点满了灿烂的晚星。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子骎,我用‘伟大’祝福你,大胆地走下去吧。
“革命一定会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