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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动向 “你什么时 ...

  •   信纸经时岁磨砺已经有些软薄了,但一折一痕都齐整无比,保存得极好。
      李祉怀抱偷窥别人隐私的歉意,动作比新手父母往床上放好不容易勉强哄睡的婴孩还轻柔,收起第一封,又展开第二封——
      “见信好。
      “快雪时晴,又一冬寻常过,佳想安善。
      “桃花吹落,遍地春光,未见君迹,道那夜一梦黄粱,醒时无恙。
      “万事逐流,落笔无措,思念日重,不敢说,不可说。恍觉时分飞逝,回首望去,紫藤仍花期未至,只道是忙得糊涂了,睡时不知夜,醒时不知晨,雪时不觉寒,晴时不觉暖。
      “教授基础医理的先生是从嘉兴来的,为人健谈,大不像先前那些古板。课上讲至兴处,随口谈论起嘉兴的画舫游船,烟雨波光,不免遐想与君共览山川的岁月,遂撒了癔症,被先生点了名字,羞愧难当,强怨良辰短。
      “当下上海局势不明,诡谲云涌,租界地带与国民党上海站辖区皆不太平。
      “……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施同绎,于上海沪北医学院紫藤长廊中段。”
      第三封——
      “前思后想,不料落花时节又逢君。先前的信部分寄出了,部分存在我手中,写信与君,不知何时已然成了习惯。
      “今下虽与君共处一室,偶尔也可把酒言欢,但所知不可尽言,便继续写在这里了,权作我荒唐无章时的散漫罢。
      “我知君亦活动在交通站,此路艰险,言重者是朝不保夕,为心之所向,我不劝君避而远之,只与君并肩作战。红旗一日未飘满这片热土,你我便一刻不停。
      “方才接到指示,应组织安排,加入另一条工作线,得一代号,不便细说。此乃一条更加艰辛的路途,我必万死不辞。
      “且共行。
      “……
      “明早见。
      “施同绎,于上海沪北医学院宿舍。”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
      第七封——
      “心事回旋,搁笔无言,又欲诉我衷情,遂忍痛落字,哪怕不见天日,不为君知。
      “内忧外患,遍地腥云,狼犬当道,见君眉间褶皱愈加深刻,我又何尝能够临阵脱逃。国土沦丧遥遥百千万劫中,块然一躯,若为国而捐,亦不枉我此生。
      “得君为知己,不知不觉,便无惧风吹草动。
      “眺望晚星,光辉灿烂,我今绝难全身而退,却死而无憾,唯伤感不能与君继续并肩作战。
      “愿与君重逢于海晏河清,盛华满城之时,俯仰皆……”
      后面几个字的墨被泪水洇成了一团团,只能看得出笔力遒劲的撇捺,无法辨认整字。
      信件于此戛然止住,想来是再也无法执笔,唯有心绪翻涌。
      寄出去的已经到了那人手中,没寄出去的、仅作为草稿的、寄不出去的,翻翻找找,都在这里了。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长兴书局。
      李祉推门,想用手背抵住风铃不让它叮叮当当,却摸了个空。
      书局内客人不少,大多靠窗坐着,专心翻阅手中书卷。书架边有一青年背对李祉,似乎是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从书本中抬起头看了过去。
      隔着几排书架,叶帆甩着围裙走来,路过那青年时,青年也放下手中的诗集,款步走来。
      ——那是施同绎。
      “小荆来了啊。”叶帆故作——因为有点假——热情,介绍道,“这就是前些日子跟你说过,想找位同好交流外国诗歌的那位。”
      他声音放得大,几位阅读者抬起眼不满地瞅过来,叶帆忙顺坡下驴,边招呼伙计多顾着点前厅,边道:“哎呦,不好意思诸位。这儿不方便说话,里面请,里面请。”
      “请。”施同绎向李祉做了个手势。
      李祉颔首,走在了施同绎前面。略微落后的施同绎收回手端在身前,头没转动,目光猝然一斜,与此同时角落的书架后有一人影飞快地向后闪了闪。

      叶帆再也装不下热情好客,脸一耷拉,整个人看起来凭空老了十多岁。他连水都忘了给二人倒,锁好门后腰一沉坐入小沙发里。
      施同绎也一改平日里温温良良的模样,肃穆低沉,眸光深邃。
      李祉对于能在这里看见施同绎亳不惊讶,透过那些书信,他大概也猜出了个子丑寅卯,所以他也默不作声,只等另外两人先开口。
      长兴书局的里间和棺材铺的差不多,狭小逼仄,此时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
      叶帆岔着腿,双手握拳垂在中间,后背佝偻着,半晌才放出一句:“张春延同志暴露了,已确认牺牲。”
      气压又下降了几分,李祉吞了吞唾沫,忽觉没地方着眼,盯住了木桌上搁着《山海经》。
      “长兴书局很可能也暴露了。”施同绎道,“荆远晖同志。”
      李祉应声抬眼。
      “我是‘问赤壁’行动组,界方。”施同绎满面凝重,捏了捏被眼镜压出红痕的鼻梁,“徐幸峰是惊堂木。”
      这就是李祉没猜到的地方了。一间宿舍四个人,藏龙又卧虎。
      李祉舌尖顶了顶腮帮问:“邓子骎知道吗?”
      “他不知道。”施同绎扯扯嘴角,似乎是个有些苦涩的笑。
      “好吧。”李祉直视着年轻的地下交通员的双眼,“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惊堂木的?”
      此句一出,叶帆倒吸了一口清晰的冷气。
      施同绎不答反问:“这里确定还没发生什么异动吗?”
      叶帆点了点头保证:“放心。”
      得到肯定答复后,施同绎缓缓道:“惊堂木有个妹妹,生了重病,无钱医治。当然,国内也并没有医治的条件,药必须得是最好的外国货。他出身贫苦,父母早年尝试下海经商,恰好碰上战乱,一个也没回来。所以他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其拮据和困难不言而喻,妹妹生病,更是雪上加霜。”
      下面的故事,李祉就很熟悉了。正是又俗套,又不断在芸芸众生中发生着的剧情展开。早早尝遍人世间的少年,也许心中并没有什么坚定的理想信念,什么看起来更能够让人过上好日子,他就顺从着什么。
      甚至哪些人口号喊得更诱人,他就跟着哪些人走。他心里有着的,大概只是吃饱穿暖活下去这种最朴素的愿望。
      “那天子骎说在医院里见到了惊堂木,取了最贵的一份药。”施同绎淡淡道。
      一款凭借他自己,无论如何也买不起的药。
      当时还只当他是发了什么财,倒也为他庆幸,妹妹又能多吃几天药了。
      叶帆微微抬起头,似是察觉到了迟疑的目光,施同绎回视后继续道:“放心,我不会只凭几盒药就断定一位同志的背叛。”
      “上海站大肆发动围剿,高浙的暴露一开始不至于牵涉到这么多人,组织立刻安排他连夜转移连云,他们在连云的势力相对薄弱。组织的命令下达在其他的下线手中,我们只是照常接收情报,了解局势动向,适时调整行动,但是,”施同绎轻顿,“转移行动那晚,惊堂木突然说要出趟远门。”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不急的话,不妨明天再动身。”
      ——“约了朋友,他在车站候着呢,耽搁不得。”

      “夜行本就不寻常,且有其他行动进行的时候,没有特殊情况,为避免暴露我们通常会选择静默,并没有收到组织对于惊堂木的调动消息。我不放心,趁他去学校那做登记,翻了他的大衣和行李箱,找到两张去往嘉兴的车票。”
      叶帆:“当时的警备司令部正在嘉兴布防。”
      “对。”施同绎附和说,稍带疲惫地仰仰头,在后脖颈扶了一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本负责高浙的同志突发恶疾,转移行动由主动请缨的惊堂木接了手。为免打草惊蛇,我向组织汇报后,组织也选择先观察,只传消息叮嘱说书人提高警惕。再后来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我们不方便亲自出面锄奸,说书人便通过书局联系了你们。”
      说书人选哪把刀去锄奸这倒无所谓,但有几处说不通,李祉不解:“高浙到底知道点什么?”
      “拿不准。”施同绎看了李祉一眼,“但是这重要吗?无论他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只要他供出一点来,对我们都是一笔损失,且不可估计。所以这不仅是关乎于‘问赤壁’行动能否顺利进行,也极大地关乎着我党的利益。”
      李祉一哽:“再确认一次,这次锄奸行动都有谁知道?”
      “说书人的消息直接传到了书局,我随后单线联系了张春延同志,经商讨决定派荆远晖同志执行。”叶帆沉道。
      施同绎:“我没有收到消息,说书人应该也是单线联系。”
      ……
      ——!
      不对。李祉耳内嗡鸣,猛地坐直,全程打着十二万分警惕的另外两人下意识跟着戒备。

      ——“前天我估计着陈训原本的动向,特意心急办了件错事,王其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锄奸的消息是我传递出来的。”
      ——“这就是我通过推测陈训的行为逻辑,故意留下来的破绽。”
      ——“那肯定不是。我们这条线行动代号为‘问赤壁’,凡是和‘货’相关的都要彼此通气。”
      ——“惊堂木。”

      “不对,说书人把消息还传给了惊堂木。”
      李祉霍然起身,大步绕出桌子,顺手抄起了支在墙角的木棍:“不是可能,这里已经暴露了。有什么方便携带的要紧东西赶紧拿着,别拿多,我们现在就走。”
      话语如同晴天霹雳,叶帆瞬间失色,嘴唇血色尽褪。
      施同绎脸色煞白,好在多年的地下活动经验练就了稳重的心性,尽管内心惊疑不定,表面上还是处变不惊:“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当下跟他们解释自己和白栎的真正来历显然是不可能的,其可信度并不高于春晚三催四请他上去演小品。
      这一停顿李祉后脑忽然一凉,手里木棒一松,砰地掉到地上,仿佛鸦雀无声、全神贯注的听力考试现场,有哪个缺德的损货往地上撂了根笔。
      方才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就入戏太深,忘了多方面考量因果,真站在了荆远晖的立场上寻思着如何能够赶紧挽救局势。
      万一这就是转折点呢?
      他不过是个外来的,通过和另一个外来的交谈才得知了这一手消息,真正的荆远晖会知道这些吗?
      答案毋庸置疑是否定的。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李祉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否则后续发展更加不知道会跑偏去哪条十八弯的山道上。
      “说书人来找过我了。”李祉怔后语速飞快,果断放弃说谎,毕竟扯一个谎得用一箩筐子瞎话来圆,“他在王其祯那里留下了破绽,只怕也引起了不小的怀疑。现在这里不能久留,必须马上撤离。”
      “你什么时候跟说书人搭上线的?!”施同绎大惊,腾地站起,带歪了沙发上罩着的蕾丝套罩。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李祉加重咬字,可能是他语气太过决断,浑身上下全然是班主任说一不二的气场,“我不信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张春延同志已经遭遇了不测,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暴露的,长兴书局绝不能一样不明不白地就折进去了。”
      李祉一眨不眨凝望着施同绎的眼睛,他知道施同绎在迟疑什么——既是同窗又是战友,是夜路中一起高举火把的同路人,也是泥沼中一起负重摸索着出路的同行者,哪怕理智有了怀疑,在情感上也绝难接受。
      “他还在外面等你跟他一起并肩作战。”李祉缓慢地吐出口浊气,竖起的锋芒略微回敛,“首先这里已经不适合议事,僵在这只会什么都进行不下去;其次我们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多拖一秒就多一分危险,这点觉悟你不缺吧,不然你刚开始不会反复确认这里的安全性,不要自乱阵脚。”
      “荆远晖同志说得对。”叶帆一拍大腿,截断了二人间的拉锯,“你们两个从后门先走,我殿后。”
      施同绎还要开口,叶帆往李祉怀里塞东西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那本《山海经》。
      “从这里出去,右拐就是后门,通着很多家的后院,人少。”叶帆掀开空着没人坐的单人沙发的坐垫,一把漆黑的手枪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枪藏在腰后,一手一个推在二人肩后,帮他们转了个身。
      “革命一定会胜利。”
      虚空中,有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与叶帆异口同声,坚定地一字一句说。
      几秒后里间门开了,叶帆像个进屋招待客人的普通掌柜,抱着一摞补货的书,留下了一个挺拔如白杨的背影。
      砰——

      “啊!”
      不出盏茶,前厅的枪声响了第一响,随后如同爆豆般接连不停。尖锐短促的尖叫挤成一片,脚步声嘈杂紊乱分不出你我。
      李祉心底发涩,眼眶也酸涩,紧紧将《山海经》卷起挟进怀里,与施同绎闷头冲出里间。
      他们一左一右戒备四周,右拐入了联通各家后院的小路。风从八方呼啸而来,吹得二人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小点心,这里能当掩体的地方太多,别让人一枪爆了。”李祉四指划了个弧,攥成了拳。
      小路在平常时分,最常见的功能是给各家的小厮女佣私会,因为它看似狭窄封闭,实则四通八达。
      注重排场的富豪人家把后院也修得跟迷宫似的,这儿突出个犄角,那儿凹陷个天坑,墙与篱笆栅栏交相掩映,藏个人绰绰有余。
      施同绎正好路过个岔道口,左手边是两户人家夹成的狭长甬道,尽头接壤着大路。
      “这边。”施同绎朝李祉打个手势,正欲转弯,身形陡然一滞。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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