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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尺素 “久违芝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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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传给谁结果都一样。
消息按层级次第传下来后,同级间是会互相告知的。所以说哪怕陈训选择的不是惊堂木,“王其祯令我转移高浙至同合旅社403,请立即安排锄奸”的消息也会如期到达惊堂木手中。
夜凉如水,宿舍温度降低,逼出了墙壁里的水汽,霉味丝丝缕缕渗透出来,偶有人翻身碾压床板的吱呦响动,李祉喉咙有点发痒。
明月转瞬落地,太阳从地平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升起,结束了荆远晖记忆中无关紧要的一夜。
邓子骎醒得早,他大概是整晚都没有睡安稳,满脸写着粗体加黑的疲惫。
李祉调整好角度,眯起眼睛向同为上铺、跟他脚对脚的邓子骎看去。
就见他蹑手蹑脚,生怕扰动别人,几乎是一步到底地下了床,又用光速套好衣裳,端着盆到外面洗漱去了。
宿舍门一开,再也拦不住门外走廊的声音,琅琅书声裹着独属于青年的朝气,恍惚间李祉好像回到了早读开始的教学楼。
“青年循蹈乎此,本其理性,加以努力,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乘风破浪,迢迢乎远矣,复何无计留春望尘莫及之忧哉?
“李大钊先生的《青春》真可谓是振聋发聩之文章。”
人语自枕畔响起,李祉睁眼坐直,侧首见施同绎负手立于窗边,就在他身旁。初阳破窗而入,一改夜里萧瑟灰败之相,施同绎正面承接着此般明媚,恰如“春日载阳,东风解冻”。
施同绎没有回身,在唇边竖起一根食指,仔细聆听了会儿走廊上传来的模糊的诵书声,忽而放下手,与众人齐道。
“赠子之韶华,俾以青年纯洁之躬,饫尝青春之甘美,浃浴青春之恩泽,永续青春之生涯,致我为青春之我,我之家庭为青春之家庭,我之国家为青春之国家,我之民族为青春之民族。斯青春之我,乃不枉于遥遥百千万劫中,为此一大因缘,与此多情多爱之青春,相邂逅于无尽青春中之一部分空间与时间也。”
金灿灿的阳光铺到褥子上,李祉把手撤至光下,感受着几不可察的温度,一度忘了这是冬天。
“醒了就缓缓神起来吧,”施同绎笑笑说,“洗洗手,我闻着味儿了。”
话音刚落,邓子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手里一手拎一个布包,额上沁着汗珠。他快走了几步,砰地把东西一股脑搁到桌子上,揉了揉酸胀的肩膀,脸上却是一派兴奋激昂。
“看我弄来了什么好东西!”邓子骎兴致勃勃准备开始拆布包,倏见旁边伸过来一双手,抢先拽住了左边那个,三下五除二拨开了结扣。
邓子骎失笑:“圆形的是甜包子,长条的是白菜肉馅,别拿错了。”
“是是。”施同绎笑应,拈了个圆的。
“远晖,你也快来吃。”邓子骎一顿苍蝇搓手,去拆右边那个包裹,“你们吃着,给你们看看真正的好东西!”
这话说的很吊人胃口,连捞了只白菜肉包吸溜油汤的李祉都停了动作,探头看过来。只见四面麻布散开,露出了其中真面目,施同绎眸光闪烁,忍不住颤着指尖,轻抚上那极具岁月感的封面。
《新青年》第二卷第一号。
纵使是李祉,也不免震撼。
“这还不是最惊喜的。”邓子骎有点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妥当安置这无价至宝,“早知道,不让你先拆包子。”
施同绎忙拉过李祉把包子挪下桌,找张废纸垫垫,移到椅子上:“要是知道你弄来了这些,我也不会先拆包子。”
邓子骎亲手拂了拂桌面浮尘,双手置下那本二卷一号,在注视中展示了第二本。
《青年杂志》创刊号。
施同绎情难自禁,于身侧攥了攥拳,才稳下手小心翼翼翻开纸张。
旧书特有的纸墨香味扑在鼻端,字迹印得多少有些瑕疵,部分字的笔画重影粘合到一起,显得格外粗黑。
邓子骎与施同绎默契对视,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滚烫的热忱。
《敬告青年》。
施同绎:“准斯以谈,吾国之社会,其隆盛耶?抑将亡耶?”他声音有些颤抖,咬字却是清晰而坚定的。
邓子骎亦然:“非予之所忍言者。彼陈腐朽败之分子,一听其天然之淘汰,雅不愿以如流之岁月,与之说短道长,希冀其脱胎换骨也。予所欲涕泣陈词者,惟属望于新鲜活泼之青年,有以自觉而奋斗耳!”
热流自心脏中迸发,李祉便觉四肢百骸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气魄,屹然独立,蔚为壮观。
三个人凑在一起,距离颇为亲密,李祉多留了个心,察觉到身后有人远远观察了这边好久。他微微偏头,转动目光,只看到一个决然转身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
“太好了,我们这便去诗社。”邓子骎啧啧赞叹,将书重新摞回布包里系好,随意在衣服上蹭蹭手,捞起个包子挎起包袱就要走。
“不用那么急呀,”施同绎笑说,重新咬起他的包子,“时间还早,他们也不一定到呢。”
邓子骎一点不客气,此刻他左手包子右手杂志,腾不出空来去拉那个看起来总是慢悠悠的人,干脆后退半步,拿肩膀顶顶他,“我们先去,宜早不宜迟。”
施同绎低下头挠挠眉梢,一脸“真拿你没办法”,但也顺着他去拿二人的笔记本,要一同去了。路至门框,他倏而扭头停住,问:“远晖,幸峰呢?”
现在想起人家来了。李祉啼笑皆非,但他懂那种激动,尤其是这个万千人们手举火把,如迷路的孩童般在黑夜里踽踽独行的时代。
李祉:“噢,他出去了。”
施同绎脸上还是笑容,看不出什么,只是嘱咐了他诗社活动地点,还有别着急,慢慢走。
从见到施同绎起,除了昨晚面对徐幸峰时露出的愠色和严肃,其余时候他好像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李祉心想着施同绎的温良,转手就不怎么礼貌地拉开了他的柜子。
施同绎的柜子和荆远晖板正到缺少人气的风格还是不同,他更像个来去无根的旅人,东西不多,都是简单的必备品,信手就能摆下,找个提箱塞进去就能走。
李祉玩归玩闹归闹,感慨归感慨,正事倒也还没从脑子里挖出去,在搜证上向来仔细得很,比给学生抠大题步骤分还一丝不苟。
施同绎白衣服多,别的颜色只有零星几件。李祉翻过后又给叠回原样,忽然他目光一凝,从边上拉出一只小木盒。木盒也就堪堪一只手大,没上锁,挑开搭扣里面是一封封信件。
李祉暗道罪过,取出了一封。
“见字如晤。”
“展信佳。”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诗社活动开在沪北医学院后园,那里有一条百米的紫藤长廊。是时紫藤未到花期,经过精心修建捆扎的开花枝均匀覆盖在架顶,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湛蓝的天穹。
穿着新式学生装的青年或站或坐,各自执卷,谁读到正中下怀的地方就自发站起,这时所有人便停下自己的阅览,仰头听那人的分享。
李祉到时,人们研读完了邓子骎带去的《新青年》,开始交流自己写的文章诗句。他们各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互相交换,轮流传阅。
施同绎和邓子骎肩并肩坐在一起,两人共看同一份笔记,上面是不知道哪位写的诗。李祉没过去打扰众人,在外缘找了根廊木,抱臂靠了上去。
按约定诗社是在十点才开始,李祉刻意卡着时间来的,现在也就不过九点五十分多些。看这架势,估计也都是早到了不少。
突然,一个梳着大背头的青年站起:“各位!”
人们应声抬头,施同绎恰好被阳光晃了眼睛,指骨抵了抵镜框。
“《遥望晚星岁月》,作者长亭——是你吧,同绎?”大背头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
施同绎有点不好意思地认下,从李祉的角度来看,他耳朵已经红了个尖。
“我张望晚星,却见柳梢头的那一点,是我要寻得的吗?寂静的园,我手里只有一卷故纸,却好似托举了无穷的重量。”大背头清了清嗓,捏腔拿调读了两句,放下本子问施同绎,“我很喜欢这个半途下了火车,徒步穿越旷野走回家中的故事。同绎,你多次写仰望天空中的星星,虽然我已有了我的理解,但你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啊?”
施同绎提起唇角,说:“没有想什么,只是看到了。”
“总该有个道理吧?”
“哪有那么多道理呀,”施同绎顺手挽起了廊木上盘绕的紫藤花枝,半垂着眸子道,“只是路艰行远,难免自怨不该逞强,畏缩时看着蜿蜒在原野上的轨道,便愈发怀念那辆规规矩矩的火车。写至此处偶然抬头,就看见了漫天的晚星,忽而坚定了走下去的欲望,于是此后我频频仰望,看到那些星子一次,就在纸上写下一次。”
文章赏析,别人赏起来什么意蕴是一回事,创作者本人借物抒了什么怀又是另一回事。施同绎本可以赋予他的晚星很多意义,却没有代入文中,只是描写了创作时不经意的一瞥惊鸿。
将那些星星归结于星星本身。
至于人有什么感受,那是人的事,星星还是那个星星。
李祉拽着向渝往他宿舍走的路上,抽空读完了全篇的《遥望晚星岁月》,他听着大背头将晚星与理想、信念、希冀联系在一处,蓦然回想起那些木盒子里的秘密——
“见字如晤。
“展信佳。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自嘉兴一别,寒来暑往,好久不见。
“今得闲居家,与母洒扫庭除,忽得旧日文章,念来诵去,忆起小船水乡,携手交游。
“不知邻家惯会耍懒的猫儿可有消瘦?不知老屋侧墙的爬山虎登到了多高?不知檐上的红灯笼有没有少了两个?不知君一日三餐是否妥当,身体可是安康?
“我在上海参与了地下活动,心怀火种,却如履薄冰。长夜漫漫,暗潮涌动,歇下来时,竟心若擂鼓。前些日子特意往沪北医学院走了一遭,开学在即,新人故友,难免多念想。午夜梦回,静寂一梦,幻想与君同行,重逢于紫藤花下,既吟诗作赋,又高喊共同的理想。
“……
“楮墨有限,不尽欲言,谨付寸心,希自珍卫。
“施同绎,于上海小居。”
李祉起身,不再去注视那双背影,拍拍后腰蹭的灰絮,折了一茎枯枝别在耳朵上,踢踏着步子走了。
偌大的校园里时不时飘过来点似有若无的化学药剂味,有学生在匆匆赶路,把白大褂活活穿成了欧布奥特曼的披风,笔记本揣成了美国队长的盾牌。
李祉信步穿过人群,路过布告栏时福至心灵地停下了脚,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出炉的八卦。
布告栏贴的满满当当,但布局非常有规划,大的压小的,小的叠大的,一点也不拥挤,一个字都没挡住。一溜从上到下看过来,“武林外传”没见着,不起眼的角落里见着了长兴书局的促销广告。
若是换了别的书局,瞄一眼就过了,但叶帆的长兴书局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这里。
李祉敏锐的直觉认为,平日里荆远晖和叶帆他们的联络一定有专门的途径,他抠了抠广告页的边角,胶水还没干透,部分黏黏糊糊地拉着丝被他扯开,想来刚贴上不久,应该就是叶帆发出的联络信号。
促销时间显示是下午一点三十分,李祉回忆着荆远晖日程表里记录的内容,11月12日下午的课是在四点开始,正好可以赶得过去。
但叶帆为什么要突然请求联络?
出什么事了?
目前受困的逝者是谁尚不能确定,李祉下意识扭头看向方才诗社的位置,一箭穿过颅脑,信纸从水底漂浮上来,多路信息仿佛由一只缠满木偶丝的手拼凑在一起,显现了一个失真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