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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惊堂 “你看见火 ...

  •   陈训一直将李祉送回沪北医学院才离开,万幸荆远晖拥有写日记的古老爱好,是个除了党内活动等机密事件,事无巨细都要落实在纸面上的人,李祉成功在那本日志里找全了荆远晖的日常生活轨迹。
      沪北医学院内科学系的四年级学生,与徐幸峰、邓子骎、施同绎三人为室友,并和邓子骎一起在华亭医院内科实习。
      李祉回到宿舍,其他三人正围坐在中间的木桌边,各自手头上忙活着各自的事,不时在砚台边舔笔刮墨。
      天花板的灯太暗,所以木桌中央又放了一盏聊胜于无的煤油灯,照出明黄一圈光晕。
      李祉不好意思空着手就一屁股坐过去了,在标了自己名字的柜子里挑挑拣拣,从一众看一眼就昏昏欲睡的医学专业名词间选了本《呼啸山庄》,背对三人闷头给钢笔灌好墨才慢吞吞坐到了空出的椅子上。
      煤油灯的光照范围实在有限,书本搁上去,只有一半是格外亮堂的,其实很费眼。
      不过李祉并不是真心实意来研读那座山庄里发生了什么的,他埋头纸张,脑子里想的却是陈训晚饭时候说的那番话。话里信息量太大,他必须要好好理顺理顺。
      面对大量思考,比如公开课、新课备课等,李祉习惯性想画个思维导图,列列提纲,帮助自己捋清思绪。
      第一代英雄钢笔摩擦在纸面上,尤其是拉长线时多少有些生涩,李祉正想挤出点墨润润笔尖,啪地一声,一只钢笔骨碌碌滚到了自己眼下,停在了《呼啸山庄》敦厚的书脊上。
      “学医真的能救国吗?”
      李祉拿起笔抬头。正对面的人双手插进短发里,狠狠扽了一把,桌上的医著被掀起一页,一道狰狞的裂缝横亘在中间。
      “幸峰。”旁边的人搁下毛笔,语气平淡无波。
      李祉这才注意到,这里四个人,用钢笔的有两个,用毛笔的有两个。他自己选的钢笔,纯属是因为毛笔用不惯,拿笔的姿势都不一定准确。
      更容易露馅。
      既然另一个用钢笔的人被叫做“幸峰”,邓子骎他见过,白天还在医院里哥俩好,那么剩下的那个用毛笔的人,想必就是施同绎了。
      施同绎:“说什么呢。”
      “学医怎么救国,学医连我妹妹都救不了。”徐幸峰崩溃地叉着脑袋,眼睛抬成三白眼,红血丝像用绣花针刺上去的,一条一条攀满了白眼球,“救的什么国啊?”
      字句如针尖麦芒,带着排山倒海的问号扎进人们心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徐幸峰情绪有些激动,难以自抑地薅着自己并不怎么茂密的头发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些人是历史的亲历者,而李祉本人只能算是他们所作所为的见证者。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没有为任何一粒石子驻足,就算是桂林的十万青山,也没能换得遇龙河停止奔涌,流连不前。
      就像现在,凭借李祉的知识储备,这几个大学生根本不在知识范畴之内。
      若不是哪个小众作家爱好者选中了施同绎的《遥望晚星岁月》进语文试卷,还疑似胡乱理解,从而引出了某个可能是施同绎本人也有可能不是的灰影,他们的故事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包括李祉在内的,很多很多人的记忆里。
      李祉拇指摁在粗糙木桌上走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沿着木纹开裂的轨道行进,倏然指腹一痛。他低头一看,裂纹逐渐收窄,手指最后夹进了尖端,木刺扎入了皮肉。
      小木刺不长但坚硬,整根横躺进手指,李祉捏着指尖凑近煤油灯,对准边缘狠心一挤,连牙咬带硬推,好歹是弄出来了。
      血珠渐渐渗出,李祉朝手心一抹,疼得一“嘶”声。
      “没事吧,远晖?”邓子骎侧眸看了过来。
      李祉摇头:“没事,扎了个刺,弄出来了。”
      突然,徐幸峰重重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哑,一字一顿问:“我们现在坚持的这些真的能救国吗?”
      他声音不大,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徐幸峰!”施同绎低喝道,“别说了。”
      邓子骎与施同绎相视一眼,手虚抬在徐幸峰肩膀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最后蜷起来一搓,又收回了自己面前的医著和笔记上。
      方才写下的字墨迹未干,反着粼粼的光,仿佛黑色的深水,沾染了邓子骎满手。施同绎鼻梁被眼镜压出了印子,放在笔搁上的毛笔聚出一滴墨,无言松开笔尖的牵连,坠在了宣纸上。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们。”徐幸峰颓然后仰,双手并拢,夹着鼻梁捋过。随后他默默直身收敛了书本,从李祉手中拿回了钢笔,一股脑塞进柜子后翻身上了床。
      良久,邓子骎长长出了一口气,刻意放轻动作合上医著。
      “放那儿吧。”施同绎轻声说。
      邓子骎拾掇毛笔的手一顿。
      施同绎指节顶起镜框,按了按鼻梁,放下手时面上隐约有了倦怠之色。
      他不咸不淡地扯扯嘴角,盖灭了煤油灯:“放那儿吧,我一并洗了。远晖也早些休息,明日诗社集会,不要没精打采。”
      邓子骎斟酌着:“幸峰他……”
      施同绎说:“过了今晚就好了。”
      邓子骎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搁好东西上床去睡了。
      误入的外来客李祉不置一词旁听了全程,煤油灯熄灭,桌案骤然暗了两个度。他不用洗笔,钢笔只要盖上笔帽就可以了,他也不用给笔记和书本做进度标注,因为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夜风乍起,吹鼓着脆弱的木窗棂。施同绎洗完笔,逐一晾好,走到窗边别紧了锁扣,唰地拉起窗帘,最后关上了灯。
      李祉爬到上铺,仰面躺在床上,曲着小臂枕在脑后。他全然无一丝睡意,感到身下一沉,知是施同绎上了床,刚要闭眼,几个小时前白栎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我就是说书人。”

      “二位,您要的解百纳。”
      “好的,谢谢。”
      陈训熟稔地从西装内兜里搓出两张面额不大的钞票,转手当小费塞给了眉开眼笑的服务生。
      “你确定?别到最后发现说书人其实是你同事。”李祉微提高了声音,认真看向摇晃着红酒杯的陈训。
      “当然,这么简单的身份确认我还是能做到百发百中的。”
      酒液随酒杯的晃摇挂在了杯壁上,流淌出了红色的瀑布。陈训弯弯眸子,从容优雅地啜饮了一口。
      “得,我知道咱白老师处理起来就跟老太太擤鼻涕似的,手拿把儿攥,”李祉本人没那么些享用西餐的高贵情趣,听那悠扬婉转的小提琴曲还觉得多少有点躁得慌,“那白老师,都打听着什么了?我这边还等着配合你行动呢。”
      陈训微眯眸子,心满意足地咂摸着解百纳,好像他们不是在聊严肃的正事,而是随口谈论起了某场男主角被女主角踩了脚的舞会:“前天我估计着陈训原本的动向,特意心急办了件错事,王其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他很快就会有所行动,这一点你们要多加小心。”
      李祉一惊:“前天?”
      陈训挑眉:“怎么?”
      “我醒来的时间是昨天晚上。”李祉后仰翘了个二郎腿,一只手随意撂在腿上,另一只手把餐刀餐盘摆弄得叮叮响,“昨天晚上我睁眼落地在火车站值班楼墙外三楼的消防楼梯上,屋子里应该都是特务处的人。走廊一声枪响,所有人都出去了,这个空档按理来说我应该有所行动,但三楼已经是值班楼消防楼梯的最高层,我无路可进,只好暂时撤退。”
      “过来接应我的同志说这次任务是锄奸,通过当时我身上背着的东西,我猜我的锄奸目标应该在四楼。”李祉目光沉了沉,“我需要弄清楚里面的前因后果,不然会很被人牵着鼻子走。”
      小提琴乍然转了个高音,陈训漫不经心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他并了并原先松弛分开的双腿,从那个非常舒服的坐姿中脱离出来:“锄奸的消息是我传递出来的。”
      李祉瞳孔压紧。
      “这就是我通过推测陈训的行为逻辑,故意留下来的破绽。”
      李祉咂摸片刻,正要追问,陈训又补了一句。
      “但我传出去的是高浙被转移去了同合旅社,不是火车站,王其祯没说要送他走。”

      “你来了。”
      王其祯脸上挂着几分笑意,宛如毒蛇张开了淬满剧毒的獠牙。
      那把被他扬手抛了的空壳手枪在审讯室血水混合的泥地上旋转了好几圈,枪柄朝外停在了门边,正正好贴在陈训鞋尖前。
      陈训弯腰拾枪,抽出随身带着的手帕擦拭了一番,搁在了放刑讯器具的木台上,顺带丢了被血红浸染斑驳的手帕。
      “他都招了。”王其祯说。
      “那感情好呀,恭喜王站长。”陈训上前,笑模笑样地看看高浙,又看看王其祯,“下一步站长想怎么办?”
      王其祯肯定地拍拍陈训肩膀:“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事。我答应他,如果他招,我就送他去住上海最好的旅社。你是我一手从特训学校提到现在的,我可以相信你吗?”
      陈训立即表态,站直敬了个礼。
      “非常好。”王其祯点点高浙,“下午两点,由你亲自带队送他去同合旅社,警备司令部林队长会配合你一起,房间是403,守卫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陈训肃然:“是!”
      “去吧。”王其祯最后按了按陈训肩膀,目光粘黏至完全与他错身而过。
      审讯室里只剩下气都喘不匀的高浙,与若有所思的陈训面面相觑。

      “所以你就联系了长兴书局?”李祉舌尖剔了剔牙缝,咂了咂嘴问道。
      陈训坦然:“如果是我肯定不会这么做,双人交谈下的命令太过于私密,无法确定知道这件事的人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不能排除王其祯故意诈我的可能性,到那时候想判断出我是内鬼就太容易了,所以换作是我,我会先想办法把消息抖得满天飞再说。但陈训火烧眉毛,应该来不及做进一步的部署,为了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安排好高浙的第一时间就会向组织传递消息,以铲除高浙这个不确定因素。”
      李祉向前探身,缩近二人距离:“你怎么知道陈训火烧眉毛了?你看见火了,还是眉毛发烫了?”
      “眉毛发烫了。”陈训伸出一根手指,虚空指指眉梢位置,“货在陈训手里,王其祯搅和得整个上海站都不安生,再留下去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祉:“这个消息你只通知了长兴书局吗?”
      陈训:“那肯定不是。我们这条线行动代号为‘问赤壁’,凡是和‘货’相关的都要彼此通气。”
      “所以你把消息传给了你的下一级,界方、抚尺还是惊堂木?”
      陈训举杯,与此同时小提琴戛然而止,演奏者踩着高跟皮鞋款款下台。
      “惊堂木,旅社变成火车站大概就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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