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暴露 “你真姓陈 ...
-
“荆远晖,53病床去看一下!”
“小荆,把一楼长椅上那个穿蓝夹袄的大娘喊上来!”
“荆远晖,问一下外科那边17号怎么办!”
“荆大夫!”
“荆……”
抄病历、摆药品、解决嚷嚷着媳妇跟个病秧子跑了非来医院病房抓奸的傻缺、推着病人满哪儿跑,观摩学习都成了次要。
他倒也不遗憾,反正也看不出个幺二幺。
直到下午五点二十分,灿橙色光线透过云层照射出只有油画中神向天堂飞升才有的丁达尔效应,下班的曙光才随着夕阳蔓延进药臭味的医院。
“荆远晖!”导师合上钢笔,提嗓喊道。
彼时李祉刚掰完药片洗干净手,肩膀累得酸麻,腰间盘左冲右突勇创连环车祸,离气若游丝就差一个早就被高中期末月锉灭抗争精神的灵魂,连操控声带挤出敷衍的单音节都用尽了所有力气。
奈何导师心狠手辣,辣手摧花,两根手指压着病历纸,贴桌推过来:“抄一份,送给一楼门口穿黑色长大衣的先生,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明天我不在,别过来扑空。”
李祉:“……”
放心吧,不会的,就算你在我也不怎么想来。
当然,这只能是李祉个人情绪中完全应该忽略不计的一咻咻。事实是李祉灵活得好像刚断了尾的壁虎,抽出钢笔扑过去就开抄,龇牙咧嘴抄出了“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架势。
本就密密麻麻的病历繁衍得可能比福建线面还快,越抄越多,永无止境。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李祉把钢笔尖崩断之前,终于抄完了整篇。他一个猛虎扑食冲出办公室,攥着复抄的纸扒在护栏上向下观望一楼大厅,锁定住黑色大衣的目标。
那人背对着他,身量颇高,大衣敞怀,双手扶腰,衣摆被双臂撑起。他正好站在一楼大门余晖洒入的地方,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李祉端详片刻,几不可察地一跳眉头,转身走向楼梯。
无论是二十一世纪,还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任何时间的医院都是人满为患。李祉绕开手拎大小包袱的人群,大步迈向光下,在那人影子旁边站定,拎着纸喊了声:“陈先生?”
陈训闻言转过身,李祉才看见他脸上还架着副圆框墨镜,随着他一收下颌的动作沿着鼻梁吊儿郎当地往下滑了滑,眸光越过镜框斜飞了出来。
李祉唇线不自觉绷紧,却见陈训松开扶在腰际的手,热落地一搓后伸了过来:“多谢小先生,抄起来很麻烦吧?”
“噢,”李祉飞快地扬起笑容,在那只手上一握即松,递上了狗爬般刨出来的复抄件,“不谢,也没有很麻烦,跟坐船似的,在大海里遨游。”
陈训噗地笑了,嗓音又低又沉:“看来是很浩瀚的感受呢。”
怨不得纯抄写作业令学生又痛恨无比又欲罢不能,痛恨在真的很机械,又累又麻,欲罢不能在可以脑手不一致,便于摆烂。
李祉确乎充分利用了大脑可以空出来的优势,不过他从说书人琢磨到邓子骎,成功把自己逼入了高速旋转的海洋,胃疼地面无表情答:“不,我晕船。”
夕阳西下,树影摇曳,人语喧嚣。突然李祉感觉被人拉了下,随惯性往前一踉跄,身后端着托盘的护士小姐十万火急地留下一个着急忙慌的背影。
“小心。”陈训放开拽在李祉衣袖上的手,“唐突了。没什么事的话,某就先走了。”
常年持枪留下的枪茧触感自握手时就在虎口、指尖缭绕不去,李祉捏了捏指节,在陈训提步前叫住了他:“陈先生,等等!”
陈训适时一愣,挑眉露出“有何贵干”的疑惑。
“你真姓陈吗?”李祉上前半步,侧身挡在陈训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射到一处,远了看就像交颈的鸳鸯,“确定不姓白?”
行客在魂穿局里,没有明确到只能实锤的表示前,出于理智往往不会轻易打草惊蛇,以免认错后打破原主人际关系,乃至扰乱因果。
没有特定暗号,没有悄悄摸摸的试探,体貌特征完全不一样,声音也不同,但李祉就像是理智出走那样,直白且不留余地地问了一个初次见面、只说了几句话的人。
透过姓陈名训的限定皮肤,他相信自己看到的是那个叫做白栎的内里。
“白栎,白老师?”
暮色四合,高档西餐厅里水晶灯光线昏黄,刻意营造出暧昧奢靡的气氛。小提琴手好像八音盒里的人偶娃娃,站在属于他的圆台上极尽绚烂的技巧,奏着一曲《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
服务生身着衬衣马甲,颈系小领结,臂挽白布巾,经过专门训练的他们走路悄无声息,单手撑托木盘,其上的葡萄酒液一晃不晃。
叮铃——
餐厅门推开,风铃卡着小提琴一个跳弓,不轻不重发出一声脆响。听见声的服务员立刻上前,躬身行了个迎客礼。
“两位。”为首的男子摘下墨镜,彬彬有礼地颔首示意。
“好的,您这边请。”
服务员在前带路,将二人领到角落的双人座,问:“二位需要蜡烛吗?”
“需要,需要。”李祉想都没想,打了个酷帅的响指,“这可是烛光晚餐的精髓。”
服务员留下菜单走后,陈训双手交叠支起,下巴搁上指背,懒懒散散地一塌肩膀:“怎么,想和我吃烛光晚餐啊?我的档期可是很贵的。”
李祉不吃这套:“人不能老忙活着,钢筋铁骨还有金属疲劳呢,你档期再贵再满也得休息,跟我吃饭又养眼又修身。”
话音刚落,服务员去而复返,在桌上放了个欧式华丽款三口烛台,擦燃火柴点了蜡烛。
“全熟,再加一杯解百纳。”李祉半举菜单,点了点上面。
服务员可能是不多见进了西餐厅,连个九分熟都不装一下的,唰唰记下后侧眸看向对桌陈训。
陈训眨眨眼睛,歪头说:“一样。”
夜晚的上海滩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能亮的灯全亮了。玻璃窗内与外形成两个世界,外面投在窗上的影是路灯下扑腾着的单薄的飞蛾,里面能够展现在窗玻璃上的只有豆大的烛火。
李祉切着牛排,刀与牛肉纹理相接,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你身份确认好了吗?”
陈训正用叉子叉起一小方牛肉塞进嘴里,闻言抬眸,复又垂下,算是用眼皮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怎么样?”
陈训咽下食物,双手各执餐具放在桌沿,似乎是顿了顿才说:“我就是……”
他说了句什么,李祉切牛排的动作暂停了。
长兴书局尚未打烊,叶帆正在柜台后清点账目,只听他翻页的沙沙声。突然,电话机暴起,叶帆撂下笔,平复似的喘了口气,拿起了电话。
“喂?”
“是我,叶帆同志。”
棺材铺地处偏僻,平时来定制的只有慕张先生名而来的有钱人家,对白事比较讲究,大多数时候门可罗雀。
整条巷道都没安路灯,张春延擎着手电筒,站在公共电话狭窄拥挤的小亭子里,不停地用手电向亭外无际的黑暗扫视。
好像这样他就不用遭受来自不可视一物的未知带来的恐惧。
“我暴露了。”冷汗顺着张春延额角、腋下潺潺流淌,他竭力保持冷静,嘴唇却不受控地颤抖。
叶帆如同骤然被人掐着脖子闷进水里,猛地撤开椅子站起,衣角带起的风扫落了一摞墨迹未干的纸。
“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张春延继续晃动着手电筒,手的抖动使得光圈忽大忽小。突然,他的光芒刺破黑暗,触碰到了一抹不同的弧度。张春延呼吸骤停,抖成蜂鸟振翅的拇指快准狠地关了手电。
“来不及了,你不要过来。”张春延在黑暗中大口喘息,电话亭的四壁好像被按了启动键,正一点点向他挤压过来,残忍地缩小他能呼吸的空间,“听着,叶帆同志,这次我的暴露和荆远晖同志锄奸失败绝对不是偶然,我已将我们的情况反馈给上级组织,答复不久之后会下达沪北医学院,让小荆多留意布告栏。”
肺里氧气逐渐抽空,张春延摘下眼镜,仰首舒展咽喉,缓缓闭上眼睛。下一秒,车灯破空而来,照得周边亮如白昼。隔着眼皮,张春延只觉视野间一片血红。
叶帆推柜子的手猝然停住,全身关节好像一瞬间生了锈。他眼珠“嘎吱嘎吱”地下转,柜子里赫然躺着一把手枪。
“保护好自己,革命一定会胜利。”
张春延捏捏鼻梁,用力推开电话亭,电话听筒猛地垂落,电话线绷直后回弹,又慢慢垂下,在半空中一荡一荡。
成排的福特停在路上,车门开开关关,手枪开栓上膛,军靴皮鞋踩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通杂响。王其祯坐在头车上,最后一个下车,单手搭在车门上沿,另一只手里是上好子弹的枪。
他宛如捕食中在半空盘旋的秃鹰,锋利的目光扫视着广袤无垠的原野,在长林丰草中寻觅猎物。
张春延快步绕到棺材铺后门,鬼魅般精准两个点射解决了把守后门的人,昂首大步走了进去。
他穿过厅堂,走向被踹得几欲碎裂的正门后站定。
咚!
最后一脚下去,木门四分五裂。人群呼呼啦啦地蜂拥而入,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萧瑟磊落立于灯下的老先生。
张春延动作极快地从腰后掏出个什么,等前面的人反应过来,挥舞着指挥人群后退时,引线已被拉开,火星子滋滋啦啦地跃动。
轰——
木梁倒塌,镜子崩裂,蜡烛倾覆在火场之中。
爆炸顺道点燃了王其祯的人带来的手雷,造成了惊天动地的恐怖连锁反应。
在这一声声里,叶帆泪流满面地挂断电话,弯着腰手摁在听筒,久久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