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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错觉 “如花似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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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留。
顾昇攥紧书包带子,大拇指对准底部往上一顶,就搓出来了两个卷卷。
寺庙被环围在树林中间,山峦高低错落,重重叠叠遮蔽住他的视线,真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
清冷的月光铺洒在残缺不全的石板路,显得坑坑洼洼的地方分外诡异幽深。
时间推回到下午三点,顾昇背着双肩包,身穿小西装,胳肢窝底下夹着个线圈文件袋,里面是贴着一寸免冠照的简历,青涩腼腆的青年静静凝望着身后嘈杂的景淮市人才市场。
他逼着自己目视前方往前走了两步,脚底倏然沙地一响,忙撤脚低头看去,印着满满当当工作经历的A4纸顷刻多了个新鲜的鞋印。不远处丢掉这份简历的HR还没收回扬手的姿势,就有下一份送到了他面前。
刚遭到过两次同样待遇的顾昇有些恼,不过他不恼HR,也不恼任何人,就气自己太没出息。
可能是出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顾昇拾起了那张简历,小心地对折到分毫不差,才慢慢投入了身后的垃圾箱中。
待他丢完转身,一位男子出现在他身后。
男子丹凤眼高鼻梁,精致贵气,但是表情冷得堪比冬季风的发源地西伯利亚。
顾昇左右扫视一圈,确认他找的确实是自己,才试探着问:“您……您找我有事吗?”
那男子只说了两个字:“大牛?”
明明是个疑问句,听起来却是个陈述句,也许是他声音太低沉且富有磁性,还语调平平的缘故。
顾昇整个人好像被雷劈了,结巴了好几下才说出完整句子:“啊,啊,你你你是……是谁?”
男子没说话,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火红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展开双翅仰天长唳,轮廓隐隐闪耀着流火。
是“新春”鸟。
“别叫那个蠢名字。”仿佛未卜先知顾昇要说什么,男子手指一敛做了个“收”的手势,依旧冷面冷声,“我叫贺时。”
“贺……贺时哥好。”
顾昇局促地搓搓手,就见贺时上前半步搭上他的左肩。瞬间天地翻覆,冷热交替飞转,不同味道的风擦着脸颊呼啸而过,眼前山川湖海急遽变换,不久万物平息,他就站在了这片山里,寺庙前。
山里的夜格外凉,虫鸣起起伏伏,草木叶子像被泼了墨,鬼影幢幢,庙门两边的石狮子摩拳擦掌、面露凶相。
贺时双手合并轻揖一礼,叩响了门环。沉重敦厚的木门敲起来声音却是清脆的,似乎那声响只发于表层,无法撼动内里的古朴庄重。
大门从内拉开,润滑做得不错的门轴没有发出丝毫呻吟,寺院内的景致缓缓展开在他们面前。
剃了发的少年身形还没长开,穿着深灰的亚麻罗汉褂,可能是因为过于清瘦,就像个细脚伶仃的衣架子撑了件宽大的衣裳。
少年一手挽着串长佛珠,单手合掌,微微躬身:“二位施主,请进吧。”
寺庙内部是回字形结构,正中央是佛堂,香火味循风送至万顷碧涛。左右各一偏堂,左侧末尾单独隔了间小屋出来,应该是少年休息的地方。
少年带他们去的是左侧偏堂,烛火投在窗纸上,洇成了一圈光晕。与早已实现全国全面通电的外界不同,整个陈留找不到一星半点现代化的迹象,唯一能勉强接轨21世纪的还是寺院角落两个通红的灭火器,还不知道过期了没有。
正堂大门敞开,里面供的佛像们慈眉善目地迎着来客,而左右侧堂木门紧闭,右边那间甚至在四角镇了四张纸符。
不过纸符镇得极其隐蔽,顾昇是在偷偷开了阴阳眼后才发觉的,正常访客并不会知道,不然就闹佛道大合一的四不像笑话了。
推开门,跨过门槛,贺时面色不变,顾昇却能清楚感到他周身空气凝滞了。
雕花繁复的供桌上只有一个牌位。
顾昇倏然四肢沉得像灌满铅水,目光呆滞茫然,仿佛灵魂被攫走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直勾勾地盯着牌位上烫金的字体,直盯出了完形崩溃。
长时间看一个汉字,汉字神经元就会产生疲劳,便会影响感官机能,这时再熟悉的字词也会变得陌生,再平白的释义也会变得晦涩。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封号,一个简单的名字。
顾昇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两个,一个跟智障似的杵在地上,张口结舌,就差往下淌哈喇子;一个说不出话,挪不动腿,离地三尺。
贺时:“清行。”
他的声音此刻响起,在顾昇听来就像等待开场的电影院——广告呜哩哇啦地播完,昏黑的场子蓦然陷入乱葬岗一样的寂静,就在全场观众心噔地静下来那一刹那,唰地一声电影开场,男主角开口说了第一句台词。
恍若于无声处听惊雷。
唤作“清行”的少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顾昇听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他唇吻翕辟。随后清行踩着布鞋,沙沙地刮蹭过糙木地板,双手扶上门框,将门合上了。
关门带起的风嗖地灭了所有蜡烛。
顾昇狠狠挤了挤眼睛,尝试尽快适应黑暗。
黑暗中所有物品都失了颜色,就剩下了模糊朦胧的轮廓。虚空里顾昇看见一个人影,他以为是贺时,但下一秒——
人影成型,有了清晰的棱角转折,长发英姿飒爽地高高束起,随他拔剑的动作向后飞扬,宛若游龙盘绕。马抬前蹄昂首嘶鸣,长剑出鞘寒芒毕露。
金戈铁马,威风凛凛,气吞山河,运筹帷幄。
他除去大轮廓,其余都是漆黑一片。顾昇与他相距两尺隔空对望,突然——
黑影睁开一双锐利的眼睛,黑白分明,目露悍利精光。
对视瞬间,顾昇全身一坠,一脚踏空,离体的意识被吸回肉身,窒息感翻涌席卷,不受控地弯下腰大口喘息。
唰——
所有火烛同时亮起,木门无人自开,习习凉风拥入。
顾昇惊魂未定,一只手死死扒住为了面试特意打的领带,一寸一寸扯了下来,泄气般甩到地上。
这……是谁?
这谁?
卖个赤豆糕卖得这么骚气?
长龙慢慢缩水,李祉逐渐接近铺子。他抻长脖子往前探看,但发小花的人可能是站在墙后,只能远观见一只时隐时现的手,忙着打包称重收找钱的是袖子撸到胳膊肘的伙计。
伙计长相憨厚,圆脸眯缝眼,留着个朴素的圆寸。
八……七……
前方还剩两个人时,发小花的手突然消失了,一个背影出现在视野中,撩开帘子进到了后厅。
正在付钱的小姑娘有点不满:“为什么我没有花?”
“噢,花发完了。”伙计用油纸包好赤豆糕,熟稔地剪了段麻绳下来,前后一翻倒打了个活扣,“二位要是想要的话,明天早点来。”
小姑娘抱怨着走后,叶帆上前看也不看,报了串品名加斤两,一看就是这里的常客。李祉塞不进嘴,抬头跟伙计撩闲:“你们这每天都买糕点送花吗?是只要买就送,还是满多少送几朵?”
“那可不一定,我这粗人哪能想到这茬啊。”伙计手脚麻利,拣货聊天两不误,“都是我师傅,他如果来,就会发。据说是他天不亮去山里采的,头几朵还带着露水呢,只要买就送!”
李祉拉长调子“哦”了声:“你师傅长得应该不错吧?如花似玉,倾国倾城?”
话音刚落,叶帆看珍稀濒危物种的眼神就投过来了。
伙计爽朗一笑,递来赤豆糕,骄傲地好像人家在夸他,“那是,我师傅这人,我敢说是我见过最风流倜傥的主儿。”
李祉看不出信了没信地点点头,见叶帆顺手分了他一包还烫着手的糕点,接过后转身跟着走了。
长兴书局不吹不擂,实打实跟赤豆糕是附近关系,就隔了三个店铺。
看来中老年人喜欢在裤腰上别钥匙不但是全国统一,还是在很久之前就开始流行了。叶帆相当自然地一撩衣摆,从裤腰带上解下串钥匙,擩进了锁孔里。
“走过这条路吧?”叶帆推着门问,“直走到头右拐,华亭医院就在那里。”
李祉连忙应是。
同一时间两个人共同动作,一个推开门,一个起步向前,形成了背靠背的夹角。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手里那包赤豆糕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挠得心肝痒痒。
李祉单手托住底,揪开蝴蝶结一角,绳结散开,他轻轻揭开油纸,捻了块丢进嘴里。赤豆糕蒸得刚刚好,外皮软糯,糖不会加得过多或过少,正正好烘托出赤豆本身的清香。
李祉像个被什么大小合适的食物一次性塞满嘴的鹈鹕,心满意足地慢悠悠合上油纸包。正要抬脚继续走,突然那只手递花的画面流星般划过大脑,鬼使神差之下李祉猛地回身望向已经隔了五间铺子的赤豆糕店。
凸出在外的柜台,暂时得以歇一歇的伙计,垂悬下来的招牌布帘,以及侧面——此刻正对李祉的墙,和好像没个正形倚在墙上看过来的人。
那里有人吗?
李祉眨眨眼睛,定了定神再度睁开,本来离得就不近,外加一堆东西的遮挡,这次画面中连那好像是“人”组成的色块都看不出来了。
错觉吧。
他背过身,再也没有回头地沿着长街走了下去。
叶帆拧了条抹布,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擦书架。还没等他把抹布按上去,书局里进来个戴着软毡费多拉帽的客人。
与此同时,不远处街道拐角极其隐蔽的地方,一辆刷洗锃亮的福特缓缓停下。少顷司机下车,在长兴书局对面的小摊上买了盒哈德门。
要说有什么领域是李祉完全陌生的,那简直是数不胜数,其中之一便是医学类。不过荆远晖只是个尚未毕业的实习生,以李祉丰富的实习经验来看,这个阶段的碎催基本都不上桌。
事实证明李祉对实习的了解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也适用,一整天下来干的跟医学最搭边的活儿,是跟护士小姐掰了俩小时玻璃药瓶子。
上午七点五十,李祉勇猛逆风不怕岔气地消灭掉赤豆糕,成功抵达医院。刚摸进大堂,就被一个自称是他室友的人哥俩好地带去了休息室。
简直是神助。
其实想一想,抛开小细节不谈,从进来到现在都很顺畅,没人为难他,每一步都有人带着他走。
就好像他属于这里一样。
室友的休息室在隔壁,李祉停在门口,成功偷瞄到了他拉开的柜门上贴的姓名条——邓子骎,然后若无其事推开自己休息室的门。
门锁开着挂在锁鼻,大概是上一个离开的人忘了锁。按现代思维来看,休息室应该是六到八人使用,墙边站了一溜柜子,李祉一眼就认出哪个是自己的——上面也贴了个名字条。
荆远晖。
边缘泛黄、侧脊翻出毛边,厚实程度可以砌墙的专业书站在第一层,涤洗掉色的衣裳叠成四四方方,边齐边角对角地摞在第二层。
轻轻触动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感知到皂角与笔墨的香气。
作为一个衣柜春夏秋冬长短宽窄乱挂一气,毕业后书柜装饰作用居多,常年与刚换下没来得及丢进洗衣机的脏衣服、用完丢到一边甚至电池板不知所踪的笔电共枕同眠的新时代单身青年,李祉与荆远晖生活留下的痕迹面面相觑,搜查的动作不自觉就斯文了下来。
怪不好意思的。
贴近柜壁的地方有个笔记本,被高大宽厚的专业书夹在最边边。李祉小心取出,翻开第一页,掉出来一张日程表。
日程表的规划和钢笔字的模样与李祉对荆远晖的印象大致无差,皆是条理清晰、规矩整洁。
一张横过来的笔记纸上详细记录了前后近两个周内确定要做及已经做完的事件,李祉逐字逐句读下来,生怕遗漏掉什么,倏然他瞳孔微微放大。
明天带教导师不当值,不来医院,答应了施同绎、邓子骎去诗社。
出现了——施同绎。
“远晖,好了吗?”
门笃笃响了两声,邓子骎的声音传进来,李祉意识一震。
“好了,这就来。”
他按原样放好日程表,插回了笔记本,三两下从枝形衣架扽过件白大褂。拉开门,邓子骎已经换好了衣服,端着个夹板。
李祉不动声色,边套衣服边问:“看我这鬼记性,明天的诗社活动是几点开始来着?”
邓子骎略略扬头,那是一个带着疑惑和打量的角度,目光从眼尾扫出来,“上午十点。这可不像你啊远晖,你平时不都精确到秒吗?”
“哈哈,失误。”李祉对每个微表情的控制都很精妙,把那点不好意思演绎得跟真的似的,借着垂眸避视线的空档,摆正了胸前兜里的钢笔,使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一些。
二人分别在走廊尽头的分岔,李祉开始了他脚不沾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