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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子 “权舆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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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骑在马背上,踏过千万连墓碑都没来得及留下的生命走到龙椅之前,由年仅十六的同门师弟扶着,践阼而登。
前朝皇帝昏庸无度,封疆大吏拥兵自重,社稷风雨飘摇。
西征前,新皇把师弟叫来茶室,亲手为他煮了一壶新茗。
新皇问他,西边那些老家伙骨头硬了,戳了脏腑,该不该锉去。
茶叶和香料泡在一壶里混出来的蒸腾水汽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白蒙蒙的一道墙。师弟就隔着障壁拱手行礼,答说不但要锉去,还要剜掉腐肉,以绝后患。
“随朕亲征吧,待班师回朝,朕会封你做左丞相。
“朕赐你万人之上的权力。”
前朝旧臣已将朝中大权蚕食殆尽,新皇要想不做他人傀儡,只得蛰伏隐忍,而后平定四方,再逐步整饬朝政。
那些溃烂沉疴都将被一一剜掉,他需要一把锋利又走不了火的剑。
“臣惶恐。”
师弟伏身叩拜行君臣大礼,动作着了慌,长袖刮倒桌上茶杯,茶杯横躺于桌滚了两圈,最终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
滚烫茶液聚到桌沿,一滴一滴落在师弟只敢盯住自己双手的眼前。
瓷杯碎裂的声响惊动殿外守卫,重铠甲摩擦之声盖过推门响动。侍卫长佩剑冲来,却被新皇拦住。
“退下。”他呵斥道,不慌不忙地举起茶杯呷了口。
香料味辛,茶叶味苦,一口下去舌尖嘬到发疼,也品不出点回甘之感。
“长山,钦天监正说你是辅国之重臣,不要枉了老天一片心。”
师弟心口一阵泛酸。
钦天监正知他有辅政之才,肯定也知他此身命不久矣。
“臣谢陛下隆恩。”
他端了端肩上仪态,让自己听起来平和而忠诚。
“——大人。”不防之间一个曲折离奇的声音喊了他一声。
谢长山恍恍回神,从两年前的回忆中抽离,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皇帝殿前。引路的小太监侧开身子,把两扇厚重华美的门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眼前。
只可惜离得近了,只可观一隅,窥不得全貌。
“是,多谢公公。”谢长山自袖袋里摸出块银两递过去。他出手一向随意,多不在少数,小太监也不推辞,收了赏行着礼退到一边。
屋里皇帝摆了一盘棋,木板之上黑白相围,步步攻心。
谢长山见过礼,应言坐过去,随即有小太监上前来侍茶。
平日里侍茶的小太监多是童子,年龄比谢长山小不许多,今日这个手一伸谢长山就看出来是个人高四肢长的青年男子,论起身量,应该比自己还高大不少。
景和帝对谁来倒茶并不在意,但是那太监不给面子,准确引来了九五至尊的注意。
他把瓷杯从木盘里摆出,先在谢长山面前置了一个,才在皇帝手边放上,放的时候没控制轻重,磕出一声脆响。而后对景和帝递送来的目光毫不会意,以一个极其失仪的动作拎起茶壶,略过皇帝给谢长山倒满了。
纵使城府之深如谢长山,见此情状也眉心一跳。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伴的这只还是猜忌多疑,生性怪癖的。
“陛下恕罪。”谢长山赶在景和帝尚未有所表示之前跪了下去,动作间隙他看清了那个倒霉太监的容貌。
他倒是有一副丰神俊逸的上好皮囊,宦官服底下看起来不像似人非鬼的残破躯壳,而是一把沈腰潘鬓的美人骨。
他貌似全然不知自己此番行为往大了说就是谋反,更没有跪下请罪的自觉。在这个人人都是奴隶的皇宫里,眉目间不见半分遍地都是的奴性与媚态,狭而长的眼尾上挑着一种近乎轻浮的风流态。
直到管事的大太监一步三踉跄地跑过来,一脚踹在他膝窝子上,他才失去对身形的控制,龇牙咧嘴地伏了下来。
“长山,你我在书院念书时,你唤我师兄,是从未行此大礼的。”景和帝晃着茶杯,从哑嗓里挤出来不阴不阳的一句,字句听上去被痰液搅在一起,腥臭,倒胃口。
“回陛下,那时处江湖之远,此时居庙堂之高,不可同日而语。”
景和帝不再去问询谢长山,转了话头锋芒直对那倒错茶的太监:“你是何时入的宫?朕看你甚是面生。”
“回陛下,”管事大太监虚虚冒了一脑门冷汗,此时听见景和帝问话,生怕那混账东西再说出点比手头上更大逆不道的东西,先一步出声抢了话,“今日刚招进来的,毛头小儿。”
对于这个回答和眼前抖若筛糠的老太监,景和帝显然不满意。他捏起一颗棋子,在指尖颠来倒去,伸出手想要落下去,又频频顿在半空后收回。
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
“先于四隅分定势子,然后坼二、斜飞,下势子一等。”景和帝徐徐而言,“先人之智,观文意下如何?”
“权舆者,弈棋布置,务守网格。立二可以坼三,立三可以坼四,与势子相望可以坼五。”
“朕不想听先人之论。”景和帝的声音凛了凛,手一沉棋子就入了局。
羚羊挂角,无处可寻。
陈训噌地坐起,后背被汗浸透,起身时带起的风令人如坠冰窖。
脖颈脊椎一线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通过每一丝神经末梢传递出僵硬的讯号。陈训单手托住颈椎,在咽喉处摩挲,左右晃了晃头,咔咔响声在静谧的卧室中分外突兀。
翻身下床,脚插进居家软拖,这时他才发觉薄绸睡衣湿黏黏地腻在身上。
陈训走到窗边办公的圆桌,咔嗒拉开台灯,拿过压在纸角的杯子。茶水已经冷了,第一口还没等喝进去,就“噗”地吐出条泡发的茶叶。
他凑得近了些,温热的白气一闪而逝,玻璃上倒映出年轻英俊却陌生的脸。落地窗外是夜色中的上海滩,既纸醉金迷,又千疮百孔,正如同皇帝看不见的地方,是与宫殿金碧辉煌反向映衬的牢笼。
下人被拖进秋风萧瑟里颤颤巍巍的屋宇,有的就再也没出来。
管事太监踹开只剩三根木头的栅栏门,身后两个人压着那皇上面前倒错茶的倒霉太监,前脚刚进去,心里又嫌晦气,一挥手让人给他又拉扯出去。
倒霉太监非常配合,往里扯就自己抬脚迈门槛,往外拉就自己把两条腿缩缩腾起空。听见说要把自己拉到后面树林子里杖毙,也是很坦然地任人摆布。
一张白布朝天抖开,棍杖结结实实落到身上,最后本来就不吭声不挣扎的人衣服被猩红色浸透,白布两头对着一捏,裹一圈,丢进土坑里,也就听个响。
管事太监心里有气没撒完,把一同在殿门口当值的太监挨个踹倒了,踩一脚,啐一口,才愤愤离去。
剩下的人都作鸟兽散,也没人注意一只银色的狐狸跃出土坑,微眯双眸,蔑视似的舐了下前掌,调头向西去了。
笃笃笃——
陈训耸了耸肩,仿佛一尊风吹日晒、雨淋沙打的雕像沉寂千年后抖落满身泥土尘埃,重新活了过来。
他拉上窗帘,随手拿起挂在椅背的制服外套虚搭在肩上,捧着茶杯开了门。
“胡妈。”陈训温笑道,声音却有些嘶哑。
此时方过三更,胡妈没梳假发髻,稀稀疏疏的头发扎在脑后,头顶发旋处露着青白的头皮。
她手里拎着手电,与陈训保持着主仆间相当分明的距离,又碍于个子矮小,略仰着头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吗?我起来备米,看您房间的灯还亮着,就上来问问。”
陈训弯弯眉眼说:“没有,只是想起些事情。你别忙太晚,备完赶紧歇下吧,睡眠不足不仅容易皮肤粗糙暗沉,对身体也不好。”
胡妈一迭声应下,示了示礼打开手电,便要转身下楼。
“诶。”陈训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出声叫了一下。
胡妈立即回身站定:“先生您说。”
陈训:“你明天采买的时候,帮我去长兴书局买一本《山海经》,买书的钱一并划在采买的账上就行。”
“哎哎,好。”
胡妈离开后,陈训回到房间,拉灭唯一的光源,但发现睡意已经消散大半。
黑暗再次现身,鲸吞掉狭小房间。而后伸出无数如液体般狡猾的触手,游走向所有带有光亮的地方,同光亮相抵抗,蚕食掉尚未冷却的东西,包括跳动的心脏。
他懒得再折腾胡妈,就着凉到不能再凉的茶水,一口一口饮尽了长夜。
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浓墨般的夜幕被掀个底朝天,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荆远晖同志。”
什么动静。
李祉扭了个头。
“荆远晖同志。”
李祉嘟嘟囔囔,涎水从嘴角流淌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小河:“……立二可……以坼三……”
“荆远晖同志!”
“嚯!”李祉猝然睁眼,一个弹跳坐直,被后坐力狠狠掼回墙上,后脑撞得咚地闷声一响。
叶帆教导主任巡课似的抱臂站在旁边:“六点半了,快点收拾收拾。”
什么六点半了,现在早上晚上?
李祉揉揉后脑勺,几秒才大梦初醒,吸溜了下嘴皮。
我怎么睡死了?!
简直就是职业生涯一大败笔——就连顾昇肯定都知道,就算真有一个平安夜那也不能真睡,不确定性太大,万一随时“宫变”呢,万一意外进来别的行客了呢?
自己睡得五迷三道、鬼迷日眼,别人可精得很,万一没躲开一刀插腰子上了怎么办?
李祉腰疼地捂住自己的两个三十万,掉头进小间洗漱去了。
看来几人经常把这里作为临时据点过夜,洗漱用品都是全的,毛巾下用小纸片标注了每个人的姓氏。李祉拧开凉水扑了把脸,浑身一个激灵后,梦带来的奇异感觉又闪上了头。
他脖子没动,掀掀眼皮抬眸,猝不及防对上镜子中的自己——他终于捕捉到两场主角相同的梦共有的怪异感是什么了。
梦里不觉有他,醒来回想才惊觉,梦里的人都看不清脸。
屋外张春延摇晃杯盖刮着茶叶浮沫,呵呵笑着感叹年轻人觉真好。
七点钟的上海已经从水浊鱼噞的黑夜中苏醒,有轨电车鸣响汽笛,叮叮咣咣地游逛在复古繁华的街道上。
路人形形色色——穿长衫的文人,西装革履的金融从业者,拿警棍当艾草锤捶颈肩腰椎的巡捕,挽着披帛挎着铂金小包的阔太太,都在同一个路口相遇了。
念书时候历史是最能搭建李祉与周公相会的鹊桥的科目。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李祉只要看见那熟悉的仿宋体纯文本PPT和比他命长无数倍的时间轴就困意翻涌,意识如同不锈钢圆头筷子捞挂面,夹了就滑,根本捞不起来。
想当年高中没分文理前,有一次九十分钟无间断历史连堂,历史老师讲评试卷,李祉突发奇想要感受历史厚重感的魅力,立下志向要细细品鉴完这一节大课。
于是他从来没听历史课听得这么细过,前三十分钟眼手耳三家联动,齐心协力顶住有心无力的大脑。
可惜好景不长,到第四十七分钟时,手开始慢了下来,眼也有点应接不暇,好几次看岔行数。
打开始就没怎么出上力的大脑横插一杠子,混混沌沌地散发困意,安排眼皮不住咀嚼眼球,意识被讲台上不断输出的变法大合集搅和成一锅乱粥。
大脑:(叼迷魂香)(如痴如醉)
眼皮:(嚼嚼)很有嚼劲(嚼嚼嚼)
……不行,不能睡。
猛一点头,李祉下巴险些磕上桌面,脚底随之踩空,从椅子腿上滑了下去,而后浑身一激灵,好悬换回点意识。
似梦非醒间,李祉给了自己惊天动地的一巴掌。
半边脸在刺痛中转向麻木,并没有影响眼皮顺从地心引力。于是李祉就在闭着眼的状态下,拎出水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李祉同桌在那一巴掌发出声响的时候就应声看了过来,一起投注目光的还有讲台上的历史老师。眼见自我掌嘴后李祉还没清醒,同桌伸出手靠近他胳膊准备扭一把,却被历史老师手势制止。
历史老师竖起的食指尖明晃晃顶着几个大字——“让他继续”。
李祉没让她失望,喝完水后还知道拧紧盖子,摸索着送水杯回原位,端好坐姿,重新在指间夹了根笔。
看起来好像老实了,除了没醒过来。
李祉同桌不放心地抬头看看老师,又转头看看已经开始跟随老师声音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的李祉,一个念头白虹贯日般刺穿大脑。
他恍然想起,李祉一口水喝完后喉咙没动。
就在他茅塞顿开准备捣捣李祉时,李祉几行字蛇行完,咕嘟一声,而后一口水噗到了卷子上,炸开一朵“应是天仙狂醉”的大水花。
而李祉本人——两个时期的李祉本人,也终于在梦游了十好几分钟后重新穿破梦境,回到人间。
那时炸开的水花,此刻越过十年时光,在上海滩的街头,铺天盖地地糊了他一脸——走路不看路,不着四五六瞎走神的李祉,成功脸朝前绊进了洗车人一盆泼就的水幕之中。
李祉:“……”
早有预谋变换位置站在侧面的叶帆嘴角抽搐,面皮痉挛:“你这步走得真是时候啊。”
周遭“啊”的几声短促惊呼,妇人拢拢狐狸毛大披肩,踩着高跟鞋一扭三道弯地远离现场,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笑声低低切切。
“不好意思先生,不好意思。”洗车的司机连声道歉,慌忙从内兜掏出手帕往李祉透心凉心飞扬的肩背上按。
李祉连连摆手示意不要紧,把滴着水的额发尽数后捋成大背头,用手帕摁了摁脖子上的水珠。忽然他一抬眼,见福特车窗的帘子拉开,后座上的人把车门推开个可以交谈的缝,抱歉地问:“没事吧,小兄弟?要不上车来,我带你去换身衣裳。”
不远处叶帆抬起手腕,点了点应该用来戴手表的地方,脸上露出不赞成的神色。李祉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没啥必要,谢绝了那人的邀请,客套过后亲自给人把车门关死了,跟叶帆继续走在路上。
路过早餐店,油锅滋滋啦啦,忽然呲地一个暴响,炸物入了锅,很快便飘出香味。
叶帆边走边问:“你刚刚想什么呢?”
李祉漫不经心摇摇头:“噢,没什么。”
说着,李祉脚下一磕绊,折成九十度后炮弹似的一头扎在了某个坚实的东西上。
在队尾停住脚的叶帆突地感到后背被人一鼻子戳上了,心里颇为无语,转过身睨李祉:“还说没有,怎么,想媳妇啦?”
“哪能啊哪能啊,哈哈,没有媳妇……”李祉不好意思说自己纯走神啥也没想,眼珠子滴溜溜顾盼了圈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龙队尾,挠了挠头问叶帆,“在排队买什么?这么多人,定非凡品,定非凡品哈。”
眼神乱瞟间,队首几个买完东西的小姑娘抱着纸袋子转出来了,每人手里还捏着枝俏生生的小花,面含娇羞。
李祉若有所思地刮刮鼻梁,随着人群向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