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锄奸 “白栎呢” ...

  •   “站长您这话说的,”杨世成嘴角抽了抽,接过烙铁长柄,有意无意地掂了掂,“我档案室也不在前线啊。”
      王其祯不知真假地摆摆手:“此言差矣。虽说钱财往往是一个国家的根基命脉,是一场战役能否取胜的决定因素之一,但对于我们而言,并不是七寸之地。相反,档案造假的危险更甚。”
      说完他动动眉毛,做了个无声的“请”。
      杨世成小幅度晃晃头,举起烙铁奔着高浙腹部就去了。
      “招吧,”他话间带着没叹完的气,耷下眉眼,视线避开了高浙的脖子以上,“拖着做什么,啊。”
      最后一个“啊”语气放得轻,好像不是在审讯敌人,而是在边吓唬边哄调皮捣蛋不睡觉还哭夜的小孩子:“把嘴闭上,别哭了,啊。”
      “老杨啊,你也老了。”王其祯从背后搭肩,向下压了压,“来,还我吧,你跟小陈先忙去,让我看看——钱主任?”

      砰——
      档案袋被狠狠掷到桌子上,档案处主任办公室关门堵窗,除了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还特别多余地开了盏台灯。
      “哎呀,怎么还闹上脾气了。”陈训别好门锁,附在透窗上四下扫视,确认没人后才撤开手指放下了小帘,“站里可得注意言行,上次老钱气不过翘了班去百乐门跳舞,连陪他扭了两曲的小舞女都挨他们查个底掉。”
      杨世成面色阴沉,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就差把“心情糟糕”四个大字写出来贴脑门了:“王站长他什么意思,他是怀疑我们吗?”
      “消消气消消气。”陈训安慰道,“他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来的,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身为站长肯定得彻查到底,咱跟着配合配合就是了。”
      杨世成翻了个毫不客气的大白眼,吃了馊饭似的撇撇嘴,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哥几个简历:“你,他亲自从特训学校提回来的;我,跟他一起从特训学校出来的,不,直接就是一间屋子睡出来的;老钱,那更不用说,老站长手下的一把好刀……王站长这事办的不地道吧?!”
      “好好好,都是流程,你也先委屈委屈。”陈训好脾气地和稀泥,连哄带劝地把丢散的档案归拢起来,锁置物柜里去了。
      咚咚咚——有人敲了三下门。
      陈训动作轻顿,人还背对着杨世成站在置物柜前,闻声回眸:“找你的?”
      杨世成早不服但怂货地坐端了,以一个“哼”结束满腹牢骚,哗地拉开透窗小帘,与来者对了个视。
      他扭开门锁却没开门,只是侧开半步朝向陈训:“找我干什么,找你的。”
      下一秒,电话叮铃铃响起在如谜的氛围里。

      “你和他们不一样。”
      王其祯扣动扳机,与隔壁审讯室惨叫声相称的“咔嗒”落地后,黑洞洞的枪口缄默如深渊,凝视着面前惊恐无状的男人。
      “我见过很多你的同伴,他们为了信仰不要命,不仅不要自己的命,还不要别人的命。”王其祯扬手丢了枪,饶有兴味地盯着高浙瞳孔剧烈震动的眼睛,好像高傲的猫玩弄唾手可得的猎物,“可是你好像比他们清醒,你躲我的枪口了。”
      高浙喉管痉挛,拼命仰头,想要摆脱木架的桎梏,双手不断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既然清醒,既然不想死,为什么不趁着自己在我眼里还有价值跟我合作。”王其祯倾身,强行使那双只有恐惧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出国,以及出国需要的车、居所,我都会给你安排妥当,在出国前,我还会送你去住上海最好的旅社。
      “所以,告诉我你们这次静默许久再次开始活动的任务是什么,你们在策划些什么?”
      高浙嘴张了张,发出嘶嘶的气音。
      “什么?”王其祯做了个堪称绅士的倾听状。
      “丝……呲……”
      “再说一遍。”
      “紫……资……”高浙嘴巴大开,仿佛被人扼住咽喉,双眼外凸,眼珠几欲从眼眶里弹出来。
      笃笃笃——
      王其祯打了个手势,这是一个带着强制性威慑性的暂停。
      “你来了。”

      1935年11月10日夜。
      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浓云藏匿了那轮圆得只应在神话里出现的月亮,蒙蒙细雨轻轻洒落,夹杂着昏黄的灯光,密密匝匝地砸在人身上,从衣领子里钻进去,又顺着背脊一线蛇行至全身。
      李祉来不及吐槽自己近期是什么雨神体质,猫着腰放轻脚步,消掉了布鞋擦地的沙沙声,尽可能快地蹿下消防楼梯,发现自己正在火车站的站台值班室。
      不远处就是车轨。
      火车的大灯已隐约见了亮色,两根细细的铁轨不堪重负地格愣格愣响着,回应来自远方的震动。
      要上车吗?李祉攥了攥拳。
      候车月台实在是个太具有转折意义的地点,上了车会前往不知名地点,不上又说不定会错过很多。
      先前走火的枪声使人群略有惊动,不少人抬头环顾,但因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更加步履匆匆地走开。
      或者装作看报、点火吸烟、打骂孩子,总归是做些什么。
      “这边。”
      行色不一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
      李祉抬眼,那人穿着跟自己差不多的衣裳,想到这种级别的行动不该是他自己进行,应该是接应的同伴,于是跑了过去。
      “荆远晖同志,锄奸成功了吗?”同伴语速飞快地问。
      原主姓名荆远晖,地下交通员,此次任务是党内锄奸。
      李祉反应极迅敏:“没有,我摸到了三楼窗边,掩护的同志枪走火后房间里仍有守备的人没有被吸引。我没敢看屋里情况,通过声音判断,有人把守住了窗口。”
      包里有麻绳,说明可能需要索降。值班小楼窗台设计得很老式,皆完全嵌在墙中,没有任何可以系绳子的着力点,所以实施索降的地点绝不可能是三楼,还要继续往上,极大概率是要到达顶楼天台。
      李祉回想了一下醒来时以及逃跑时的情景,小楼一共只有四层,他自己在三楼。麻绳是捆起来放的,只捆了寥寥几道,长度明显不长,如果从天台护栏放下,就算抛去绑在人身上的部分,最多也就能够一层的高度。
      由此可以推断目标人物在四楼——也就是值班小楼的最高层。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李祉跟着接应同伴边警戒边不着痕迹地加速,既保证撤离的迅速,又不惹人注目。
      同时脑子转得一点不比腿慢,CPU的过载警报就卡在突突跳痛的太阳穴里。他反复拉动这段短短的记忆的进度条,逐帧0.5倍速放大开锐化观看。
      要走未知的剧本就算了,还不是平凡的一天,是乱世。
      还是有重要身份的乱世。
      闷雷在天边炸响,李祉猛一激灵,恍若闪电直接劈进了颅底。
      是了,那道消防楼梯只通到三楼。如果是打算走消防楼梯,根本到不了天台。但是既然到不了,为什么要设定这样一条线路?无论是逻辑还是现实都说不通。
      临时落脚点设在个偏僻的巷子里,李祉机械地操纵双腿跟着穿街过巷。终于在一家棺材铺前站定时,同伴按某种长短相接的特定节奏敲门,万千思绪在李祉脑中汇聚成一句话——
      白栎呢?
      符纸全在外面自己身体的兜里,无法借助它们来判断白栎以及逝者身份,仅能靠经验和二人默契。
      棺材铺是复式小两层建筑,开门的老师傅带着个圆框眼镜,长衫布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了条刻度细致的软尺。
      “叶帆同志,荆远晖同志。”老师傅后退半步把人让进来,从门后抄起长笤帚,冒雨扫起了檐下。
      笤帚唰唰地荡开积水,几个来回后戛然而止。老师傅退回屋中,拍了拍雨水淋湿的肩头,关了门落锁。
      叶帆轻车熟路带着李祉上了二楼,推开一面等人高的立镜,里面竟是一间暗室,暗室门的两面都是镜子。

      二楼的占地面积想来全在这间暗室上了。
      叶帆:“张春延同志!”
      “来了。”老师傅搓搓手拽下脖间软尺,闪身入内,推回了镜子。
      夹杂面食清香的热气暖暖和和地熏在李祉脸上,他忽然有点不知今夕何夕,扭过头想避开,却不期然在镜子中看到了现在“自己”这张可以说是青涩的脸孔。
      荆远晖的五官跟李祉客观来讲没什么相似点,不论是气质还是形状都明显是两个人,从物理意义上来说都风马牛不相及,但奇怪就奇怪在越看越像。
      几乎就要重合了。
      张春延拉熄灯绳,点燃了木桌上的蜡烛。烛火照亮了一圈昏黄的光晕,三人各坐一角,各自隐藏在身后的暗影中。
      他身前守了个炉子,里面咕嘟咕嘟煮着面条。张春延伸出手转了转炉子边,被烫得一吸气,手指捏上耳垂。
      腾腾白气从炉子上蒸出,磅礴出了发电厂的架势。镜面缓缓结上水汽,李祉透过镜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荆远晖。
      李祉五官生得硬朗,虽然有双桃花眼,但眉骨高眼窝深,棱角转折分明,轮廓就带了锋芒。
      冷脸不笑的时候攻击性很强,挺唬人的,笑起来两个讨喜的小酒窝巧巧一旋,又无缝切换阳光灿烂。
      而荆远晖面相正气不少,五官也相对柔和,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那么到底是哪来的相似性呢?是神态?还是……
      眼见两张面孔无限杂糅,就要合而为一,张春延掀开炉子,白雾一股脑涌了出来,仿佛爆炸后产生的蘑菇云。
      镜子里的世界霎时一片模糊,李祉唰然回神,伸手抹花了虚无与错觉。
      “小荆是江南这一带的人吧?”张春延捞起满满一筷面条,复舀了两勺汤浇上去,放在李祉面前的桌子上,“阳春面,先打个尖儿,暖暖身子。”
      叶帆从竹筒里拎出两双筷子,自己留了一双,给了荆远晖一双。
      阳春面抻得很细但不乏筋道,猪油搁得足,辅以小葱切的碎花,清香醇鲜。一大碗下肚,再喝上半碗滚滚热汤,五脏庙被祭得熨熨帖帖。
      叶帆稀里呼噜连嗦两大筷,烫得直捯气。
      面吃差不多了,张春延又给三个碗里添了半勺汤,最后一滴倒完,他提腕一个漂亮的回收,搁回了汤勺。

      张春延搓搓干燥的掌心:“说说情况,从昨天傍晚接着说书人传出来的,关于高浙已经被转移到车站的消息,到今晚行动失败,中间都有哪些细节是可能被我们忽略掉了。”
      “说书人昨天下午三点打电话给我的长兴书局,按照约定,说前些日子卖给他的《资治通鉴》发现了印刷错误,约了下午五点来店里换。”叶帆说,“说书人身份敏感,为了避免暴露、不引人起疑,我特意延长了营业时间,到六点才关门。五点零五分的时候来了人,确实是那本之前给到说书人的特意排错版的《资治通鉴》,里面夹着纸条,写的就是高浙已经被王其祯从站里转移的消息。”
      张春延眉头紧锁:“高浙不是被安排连夜前往连云吗?我通过棺材铺帮忙联系了负责的同志,他后来出了点意外,就转手了出去,为什么会在往嘉兴的路上让警备司令部的人抓到,最终负责高浙的到底是哪位同志?”
      叶帆想了想:“目前最新消息,代号惊堂木,和说书人一样,他们这条线从不亲自跟我们接头。”
      “胡闹。”张春延低斥,脸色更加难看,手在半空犹豫了好几下,才刻意压着力道拍在桌角,不轻不重,却正好震在心头,“怎么能让这条线负责这种事?!不亲自露面,中间不知道要出多少纰漏。”
      “跟组织联系了吗?”
      “联系了,正在等待组织回复。”
      说书人?惊堂木?
      李祉脑细胞疯狂运作,尝试尽量准确地捋顺局势及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推测本次的主角之一——施同绎会出现在哪里,以怎样的身份和立场。
      施同绎可能并不是给向渝绩效捣蛋的灰影本人,但直觉告诉李祉,他绝对是个关键人物。
      “荆远晖同志。”张春延转过脸。
      李祉:“嗯?”
      他调了调坐姿,从谍战剧储备中选了个地下联络员应该有的体态,很有设计感地倾了上半身,蜷了蜷手指。
      张春延问:“还记得更多的细节吗?”
      李祉:“……”我怎么知道。
      魂穿最头疼的地方来了——应对盘问,其难度指数不亚于应付过年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拉着小马扎磕着南瓜籽,在春晚催人入眠的无聊小品声中,问念书的“期末考试怎么样成绩进步了多少”,问苦逼实习碎催“收入怎么样领导好不好”,问不婚主义者、单身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有对象了吗买车了吗房贷背了多少”。
      “荆远晖同志?”张春延压了压瞳孔,镜片在烛火里反照出晦暗不明的色彩。
      阳春面不够丰盛,要不把我上锅烧油炒了加盘菜……?李祉欲哭无泪,面上还得维持四平八稳,故作沉思。
      如果向渝向老师有幸能够看到这连眉梢都带戏的一幕,一定会把本年度景大附中传统奖项——景大附斯卡小金人奖继续蝉联给李老师,在元旦晚会上大肆表彰。
      叶帆突然问:“这条联络线里,和惊堂木平级的还有几人?”
      张春延:“两人,惊堂木、界方、抚尺,他们三人是同一级的。”
      说完,张春延自己也愣了。
      李祉趁机实话实说:“真想不出什么遗漏了。”
      这条只有在绝密高危行动才会受组织要求启动的联络线,平时的联络从不亲自出现。除了已知最高级联络人“说书人”渗透在国民党上海站内部以外,凭借张春延他们目前的权限,根本没有接触过,更遑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们。
      但是高浙在上海的地下网络中级别并不高,负责的多为游行集会、报册刊印、信息传递之类,是什么惊动了惊堂木他们?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惊堂木又是受谁指使?
      这中间到底有没有人……
      叶帆头疼地一拍胸口,到底是没敢也不愿意吐出那两个字,狠狠“啧”了声。张春延手肘撑在桌角,借着支起的手一遍遍捏着眉心。
      半晌,李祉暗自琢磨了会儿,问:“说书人、惊堂木这次启动的主线任务是什么?”
      “不清楚,现在还只是前期伏笔工作,”张春延哑声道,“组织上只说是有关一笔红色资金,让我们全力配合,后续真正行动的那天会跟我们联络。”
      李祉眸光一闪,心脏差点一个窜天。
      钱的事,无小事。
      他强压下惊诧,平静问:“能确保消息的真实可靠吗?会不会是说书人已经暴露,站里故意传了假消息给我们?”
      “不会。”叶帆斩钉截铁,“我们的联络有特定的密语和道具,传递的消息确认无误。”
      桌上灯烛摇了摇,隐约有了油尽灯枯的架势,烛泪凝结在铜盘中。
      “先在这里凑合一宿,火车站那边已经惊动,外面不安全。”张春延拢了拢火苗,吹掉了光亮,黑暗霎时吞没整个房间,“小荆在华亭医院的实习照常,老叶的书局也不要有任何异常,我有种预感,马上就要收网了。”
      李祉、叶帆异口同声:“明白。”
      “小荆是早上六点出门吧?”
      李祉刚还在想几点出溜合适,闻言心下大喜,顺着台阶就往下当滑梯滑:“是。”
      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是人们各自脱外套当被盖,寻找相对舒服的睡觉姿势。
      “行。”叶帆翁声道,“我跟你一起。我家书局旁边有家卖赤豆糕的,皮薄馅大,香甜软糯,明天带你试试。”
      李祉:“好。”
      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让后背和墙空出段距离,仰头用颅顶抵住墙面,寻了个不窝脖子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别人的记忆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时间占比全凭在逝者记忆里重不重要。重要的部分能拉长成一个世纪,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放到无限大;而无关紧要的部分往往流逝得很快,比如某个寻常的夜晚,真正实现了“眼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包括魂穿的行客,晚醒一分钟,早醒的人就有可能比晚醒的人多经历了一天。
      所以李祉并没真打算睡,目测按这风平浪静的程度,估计不用半个点天就亮了。他双手环抱身前,把盖在身上的无袖马甲往下巴上簇了簇,短暂地放空了快转出金属疲劳的大脑。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空的大脑再度被填满,他的眼睛重新睁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