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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海 “进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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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法国数学家假设宇宙中存在一个妖怪,此妖怪知道宇宙中一切基本粒子的位置还有动量,并且它还拥有足够强大的运算能力,可以计算出这些基本粒子的下一步运动。
也就是说,它可以预知未来。
这个妖怪被称为拉普拉斯妖。
李祉觉得自己一定是露出了什么破绽,让拉普拉斯妖有了可趁之机,附上他的身体,操纵他的大脑,使他做出一系列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举动。
比如邀请白栎双排。
他食不知味地嚼着例行的符,把向渝带去了自己宿舍,咔嗒锁了门。
李祉心不在焉,全靠肌肉记忆贴符镇四方,只是窥探虚无时,不受控地关注着旁边伸过来的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白衬衣袖口露出的小截手腕上,还有一段红橙绿白四色编成的手绳,松松卡在凸起的腕骨上。
那手绳编得极为精巧,没等他再看两眼,忽而一阵天旋地转,这是灵识相触了。
就他们两个人。
砰——
枪走火了。
李祉猝然睁开眼睛,圆月朗悬,距离近到近乎压迫在教堂尖顶。
光线径直入眼,他垂眸看向脚下——那是架在楼外,贴墙而建的消防通道。他四下环顾,余光看进身后窗口,房间里的人咔咔开拉手枪保险栓,呼地冲了出去。
其中一人回头朝窗子看了一眼,李祉眼明动作快地缩回头,整个人呈大字贴在窗与窗间视野盲区的墙上。
这是哪样。
李祉目测离地高度,少说也是站在三楼窗外。他小幅度跺了跺脚,琢磨着先怎么脱身,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房间里骤然响起脚步声,先前出去的人尽数持枪回防。意识到局势恐怕不明朗,李祉低头正要跑路,刚抬腿发现自己脚下踩的不是他早上随便穿的皮鞋,而是一双老式布鞋。
身上也不是内搭、衬衣、牛仔裤,成了盘扣立领短褂,如果再加个瓜皮帽,就是典型的民国时期饭馆小二打扮。
穿到别人身上了?
李祉蹙眉,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遍,想要找到点什么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有用线索,却发现自己这把魂穿得很彻底,连符纸都没能带进来。
得亏没带顾昇。李祉想。
魂穿局是最难的一种,也是发生概率最小的一种。行客并不是以自己原身进入,而是变成了记忆中的某一个人,但是并不能读取那人的记忆。
变成无关紧要的人还好,要是变成了导致主人公死亡的关键性人物就不好办了。这就需要行客自己来判断自己变成了什么身份,这样才能保证因果不被扰乱,保证当事人能顺从剧情准时“死亡”,然后顺利出去。
发生这种情况,一般是回忆里的人物与行客本人有着极为深沉的关联,然而和同极相斥同理,灵神间相似的磁场会互相抵抗,从第六感上就会带给行客不好的感受,自然也不会有行客去违背内心强行去赚这个钱。
但李祉从跟向渝打闹到邀请白栎再到真的进来,一切顺风顺水,虽然他第六感准头奇差,有时候还跟人反着来,关键时刻倒也不至于一点预警不发。
算了,出去再说。
李祉蹲下身,尽可能后退靠墙,把自己隐藏进阴影,翻开腰侧挎着的单肩挎包。
包是薄到透明的粗布制成,没型没款,拉链秃噜了半边,轻轻一扯就全线脱轨了。包口软塌塌地敞开,里面赫然是一把手枪,一摞报纸,一捆麻绳。
将报纸抖开,右上角标题的繁体大字十分醒目。
如果办报人能活到后世,就会知道这份报纸被评为近代发行时间最久、具有广泛社会影响的报纸,也被研究者视为近现代史的“百科全书”,是现代报纸开端的标志。
时间是民国二十四年,己亥年。
1935年11月9日,上海区。
“陈主任早。”
“陈主任。”
“早,陈主任。”
……
“早早早。”陈训眉眼含笑,挥手点头一气呵成,“大家今天很有工作激情嘛。诶,小王!”
路过的青年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被点到名恭敬地原地立正站好,待陈训阔步走到身边,落后半步地跟了上去。
“别这么紧张,放轻松。让你们档案室杨主任尽早把特训学校新来的几个小孩的档案汇总到我那里,就跟他说财务处急着做报表,小孩的薪水批不下来就从他那仨瓜俩枣里面扣,去吧。”陈训语速又快又稳,在青年转身前叫住了他,指了指那个油纸包,“诶等等,你那是赤豆糕吧?”
青年不明所以,呆呆地点了点头。
“同合旅社旁边那一家?”陈训说,“早餐可以淡但是不可以寡,他家赤豆糕皮儿薄馅也少,长兴书局附近那家下料比较足,回头试试。”
说罢陈训继续沿走廊向前,又是一路“陈主任早”、“陈主任好”、“陈主任早上好”。
阳光从走廊两侧玻璃窗斜斜照入,将窗棂的影子打在陈训侧脸上,走到走廊尽头才停止了明明灭灭的扑朔。
陈训掏出钥匙开锁,进了他的财务处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空间宽敞但装潢简洁,前夜主人离开时拉上的窗帘还在原处,早晨正好的骄阳只能从边角缝隙里透进几束微光。墙上挂的委员长照片正好在阴处,与推门进来的年轻主任遥遥相望。
陈训走到窗边的柜子旁,窗帘漏出的阳光在他脸上印了条曲折的光带,照亮了空中翻飞的浮尘。他拉开柜子,在里面捣鼓了会儿,抽出了一只手提箱。
手提箱有点重量,陈训单手将它拎下时手背因用力而暴起青筋。箱子的皮质搭扣已经翻毛了,箱盖轻起,里面是满满当当还带着印刷油墨味的纸钞。
他将钱拿起两摞,露出中间的隔板——箱子底下还有夹层。
猝然,门被敲响了。
陈训迅速收敛箱子,将其安置回柜子内侧,面上波澜不惊地冲门口道:“请进。”
门应声被推开,与此同时陈训抓住窗帘。
唰啦——
霎时宛若天光乍破,激起的浮尘如绚烂绽放的礼花般纷纷扬扬。
档案室杨主任啧啧地进来了,把东西往办公桌上用力拍去,回身坐进了桌后办公椅里:“行啊你老陈,长本事了,还想掏我的钱充公。”
陈训从旁捞过绑带,细细收拢窗帘折痕,“怎么这么说呢,都是出自对你的信任。”
“哟,你可别瞎抬举。要不是你要动我的赤豆糕,我这能给你拖到下礼拜。”
陈训舌尖顶了顶腮帮,佯怒伸出食指指了指他。杨世成嬉皮笑脸仰躺在陈训的办公椅里,抬腕看表,眉头不自禁一跳。
陈训:“怎么?有约会?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呀。”
杨世成嗤地一笑,拍拍大腿起身,熟络地一搭陈训肩头,揽着人往外走:“行,王站长昨天约咱各处几个主任今天八点去地下审讯室,要是出什么矮子骑大马的问题,你帮我参谋参谋。”
陈训眸光微动,脸上笑容不变,对“参谋参谋”无可无不可,眼睛一扫,就地揭了个话题:“杨主任阔绰啊,换上欧米伽新款啦?回头借我戴戴呀?”
“你干什么?”出了办公室门,两人各自不着痕迹地拉远了些许社交距离,杨世成打量他几眼,“相睇啊?”
“怎么可能。”陈训笑道。
特务处的楼梯修得长,陈训办公室在三楼,走到一楼仿佛余外多走了不少。陈训和杨世成从下到二楼开始便不再聊笑,下完最后一层楼梯,又遇上了其他几个主任。
人们各怀鬼胎地打了个示意,心照不宣地彼此拉开些距离,分批次转过回廊,从尽头隐秘的楼梯到地下。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越走越阴,到最后甚至弥散出鲜血的腥气。
这里不见天日,潮湿气候下走廊里白墙掉了皮,漆绿的门双双对望,透窗框住阳面阴面两个世界,近乎昼夜颠倒。墙与地面相过渡的朱红踢脚雕了云纹,经岁月打磨已不甚明晰,有的地方褪了色,有的地方直接断裂开来,露出内里狰狞的混凝土块。
视线汇聚在尽头的窗户,太阳穿过玻璃铺散开冷白的光。吱呦一声,一扇绿门被推开,皮鞭挞入皮肉的闷响陡然炸裂,犯人的痛哼直击耳膜。
以残忍为基础特性的刑讯逼供。
陈训小指触电般一刮掌心,却是对表情控制得极其精妙,连一丝微表情的端倪都没有显露。
前方不远处的男人背光转过身——王其祯,上海站站长。
“进来吧。”王其祯淡淡道。
啪——
随着话音落地,身侧审讯室里再度爆出皮开肉绽的鞭声,为他简短的三个字加上了巨大的压迫感。
主任几人皆悚然一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噤若寒蝉不敢言语。陈训率先起了步,杨世成紧随其后。
“不久前一零一九行动的内部消息泄露,抓捕任务失败,多亏警备司令部林队长,这位,高浙,”王其祯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十字木架上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罪犯”,状似浑不在意说,“才能在逃往嘉兴的路上被我们截获,极大地减少了我们的损失。说起来我还欠老林一顿酒,改天一起。”
王其祯顿了顿,拿过长夹,拨了拨炭炉里烧得通红的碳块,炉火噼啪作响:“这位高先生呢,是个不懂合作的人,只愿意告诉我们他的下线,不愿意告诉我们他的上线,也不愿意告诉我们是谁通知他逃走,着实让我很难办啊。”
一零一九行动,上海站接到密报,紧急逮捕地下人员高浙。出动当晚王其祯亲自带队,公寓却人去楼空,高浙睡过的被褥尚且温热,人已经追无可追了。此次行动保密级别极高,消息泄露,只可能是内部祸乱。
审讯室面积不大,但因为过于空旷,任何响动都能招摇地撞遍四周墙壁,造就恍若群山万壑的回声。王其祯闭了口,专注地拨弄火星跳跃的炭炉,屋内霎时诡谲云涌,酝酿着一场血雨腥风。
“哟,小伙子怎么这么不明白事。”陈训蓦然道,惊得身后鹌鹑俱是一哆嗦,“王站长让你说,你就说嘛,事后让他出钱送你跟你的家人出国,伦敦巴黎莫斯科……噢,莫斯科不行。伦敦巴黎纽约,你喜欢哪一个就让他送你去哪一个。”
王其祯闻言微滞,挑了块炭放下长夹,拾起三角烙铁放到炭块上加热,扬起眉毛乜了陈训一眼。
木十字架上的人抬了抬头,却牵动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疼得闷哼一声,哗哗啦啦地带着铁锁又把头垂下了。
“心动了吧?心动了就招呀。”陈训和颜悦色,猝不及防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他转头一看,是王其祯递过来的三角烙铁。
这是要试忠心了。
心念电转间陈训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烙铁对着高浙大腿就摁了上去。
呲——
可怕的高温贴上人的身体,高浙肌肉瞬间绷紧,烙铁下的皮肤不用看也知道已经变成了焦黑色。他仰起头,完全是依赖本能,试图凭借这个徒劳的动作减轻痛苦,嘴巴不受控地大张,无力发出连续的惨叫,只能溢出短促的“啊啊”的单音节。
陈训眉间流露虚假的怜惜,唇畔似有若无噙着玩味的笑意,欺身凑上去,手上随之加深了烙铁与皮肉的接触程度:“嘶,这罪遭得多不是滋味,你就招了吧——谁会知道是你说的呢?”
“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是谁,走漏了你们的消息。”皮下神经在高温的摧残下不堪一击,高浙已感觉不到了疼痛,他大喘了几口气,身上带着肌肉紧绷后骤然放松的痉挛,“他的……的……级别远高于我,我不能直接……直接跟他联络。”
陈训步步紧逼,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联络你的人呢?你的上线是谁?”
“他……”
高浙张了张嘴,随后如千年老蚌般把嘴闭得严丝合缝。
陈训:“他怎……”
“好了陈主任。”
宛若剧院帷幕骤合,王其祯出言打断掉陈训的问话,亲手卸了陈训怼在高浙大腿上的烙铁:“不要这么急性子,才从特务处退了多久,就不专业了。”
“王站长说的是。”陈训从善如流地退后,将主场空出来,“回去一定温故而知新。”
王其祯哈哈一笑:“你能守好财权就得了,审讯的事暂时还不用钱来搞定——老杨!”
突然被点了名的杨世成不自然一僵。
他的反应其实不算明显,至少在陈训和其他人眼里是完全会被忽略的程度。
但王其祯当年那也是特训学校里提到特务处的,后来又当了近十年的站长,审讯室中穿梭来去,对人各种细枝末节的反应可以说是明察秋毫。
王其祯:“陈主任在铜臭里泡久了,心肠也泡软了,问不出东西,要不你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