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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事 “双人副本 ...

  •   下午第一节李祉没课,刷了套新上的真题,从把键盘几乎叭嗒出火星子的向渝桌上抽了个茶包,拎着马克杯去饮水间接热水,回来时还差点被饮水间台阶撂倒。
      “毛毛躁躁。”
      李祉嘬着热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姜主任的声音。他太阳穴本能一突,下意识就要手贴裤缝往脸上摞笑容。
      谁知他刚转过身,就看到负手而立的姜主任身后,笑盈盈地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简单的白衬衣,没打领带,黑西裤中央还有笔直锋利的折痕。
      此番出现在高中办公室里,头上没顶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装饰品,肩上也没戳着点什么小动物。
      不等李祉有所反应,姜主任带人先一步迈到办公室中央,霎时所有目光聚焦过来。李祉后退半步让到旁边,靠墙打量这一老一小,不经意间注意到来人头发侧面非常隐蔽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地别着一支黑色一字夹。
      他这颗头是什么新概念“痛头”吗,走到哪都需要装饰一下。
      李祉笑了声,手一抖热水泼到了自己大拇指上。滚烫温度刺激神经末梢,与热痛觉一同传输到大脑中的,还有一副绘卷。
      垂杨紫陌,玉楼金阙,美人如玉,国色天香。
      慵懒倚墙的人长发并非完全不扎不束,只是那不起眼的白玉簪子挽得松垮,缠绕在乌发之间,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映现出不着一字而尽得的风流。
      绘卷展开得太过自然,又看到了曾几何时不得见的细节,仿佛这不是偶然的幻想,而是真实的记忆。
      整个世界刹那间突然离李祉很远,远到姜主任惯常的大破锣嗓都朦朦胧胧。他好像正站在不知何时的繁华的某地,与抱着牡丹枝子的人隔着人潮相望。
      恍惚中他好像提起脚步,拨开挨山塞海,一步……一步……就差一点,他就可以看清那人眉眼。
      李祉猛地停住步子,目光重新由涣散变为聚焦,迎面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以及狐狸眼眼尾那一点泪痣。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正正好直接望进对方眼眸深处。
      “李老师。”一道声音唤回了李祉断了线的魂。
      就见姜主任神色严肃,冲他一扬下巴:“你也好三十岁的人了吧?做事还毛手毛脚,不妥帖,不稳重。君子行稳方能致远,人生路漫漫,道阻且长,山高水阔,稳健为先啊。”
      李祉忙不迭搁下水杯连连答应:“嗯嗯,是是。”
      “得了,高老师那边没地方添个桌子了,白老师就先坐你边上吧。”姜主任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转手拍了拍白老师肩膀,鼓励他“好好干”后迤迤然背着手走了。
      景大附中的办公室安排可谓是乱七八糟,偌大一间屋子里,文不文理不理地汇聚了语数英历史四大科目的本年级老师。总览全办公室,在座的不在座的,就一位教历史的老教师姓高,位置紧挨在李祉身后。
      高老师手里还带着个实习生,所以她办公桌边添了套学生用的课桌,算作是实习生的办公位,放不下第二套。
      不多时,几个体育课一马当先跑完一千米后被打发去搬桌椅的学生阳光灿烂地进来了,在李老师的盯视下,把那套桌椅缀在了他办公桌旁边。
      此时去寄存处帮新老师搬物品箱的也回来了,新老师挨个道了谢,便撕开纸箱封条往外掏东西。李祉水杯还放在一张主人上课去了的空桌上,见状抄起杯柄,大步奔了回去。
      可能是察觉到有热量靠近,新老师支书架的动作顿了顿,转身面向李祉扬起唇角,用眼珠示意了一下李祉办公桌上摊开的刚做完的,解答完美的压轴题:“现在我们能算是有缘分了吗,用数学公式证得出来的那种?”
      李祉喉咙紧了紧,强行镇定说:“算,当然算。”
      “那来互通一下姓名吧。”他语调轻快地微扬,“我姓白——白日放歌须纵酒,白云千载空悠悠,白马饰金羁,白水绕东城的白,单名一个栎字。”
      说完,他自如地一探身,行云流水地从李祉桌上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其熟练程度不亚于李祉从向渝桌上抽茶包。
      白栎顺手从自己纸箱侧面撕下张便利贴,摁出笔尖,笔力遒劲地写了个字,木乐“栎”。
      “多音字,通常念lì比较多,但是我叫白yuè,请不要记错。”
      李祉反应不及,眼睛还没从那个潇洒俊逸且收笔华丽的方块字上挪开,白栎已经略过他,转了个身把笔放回笔筒,跟身后高老师聊上了。
      高老师:“是栎阳的栎吧?”
      白栎笑答:“是,高老师博学多识,就是战国时秦国之都,栎阳县的栎。”
      高老师邻桌的女老师也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慈眉善目,说话声音也和蔼可亲:“小白在哪儿念的大学呀?”
      白栎:“就在景淮本地,我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景大念的。”
      嚯,名校高材生啊。
      佯作两耳不闻,毫不在意,专心喝水的李祉实际上听得一个字没落下,在心里感叹了句。
      年轻俊朗还外向,白栎轻松游戏办公室间,迅速夺得了周围老师尤其是中老年女教师们的好印象。
      高老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之前在哪工作?”
      “之前是自由职业,不在景淮,去过好几个城市。”白栎有问必答,忽然他想起什么,挥了挥手回到自己座位,从纸箱里拿出盒鲜花饼,“从洛城捎回来的牡丹鲜花饼,不是很甜,您们尝尝?”
      几位本就很热情的中老年女教师喜笑颜开。
      李祉举着水杯挡住小半张脸,冷脸看白栎捧着鲜花饼盒子散了圈,分完向渝,最后才翩翩然来到自己面前。
      鲜花饼清清淡淡的甜香灌了李祉满心,他蓦地脑子空了一瞬。
      见李祉没伸手,白栎刻意压低了声音:“温因先生不来一块吗?”
      “我叫李祉,木子李,跟福一个意思的那个祉。”李祉轻顿,放下水杯拿了块格外皮薄馅大的,没直接吃,凑到鼻端闻了闻,“白老师去过那么多城市,自由职业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景淮当起老师来了,这可不亚于拿钱坐牢。”
      “我是个浪子。”白栎倏地眯了眯眼睛,偏了偏头。
      就像贴着耳朵说的悄悄话。
      “浪子知道吗?天涯羁旅客,四海为家。既要过得闲云野鹤,也要品得忙碌如蜂。”
      当然白栎声音放得很轻,两人站得又近,和坐着的人提醒被突然叫起回答问题的人,站起的倒霉蛋听不清提醒一个道理,办公桌边的老师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
      鼻息在降温的空气中隐约纠缠,一碰即离,模糊不清。
      李祉垂眸,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细细看清白栎密密匝匝的眼睫毛,纤长但并不卷翘,宛若乌黑的鸦羽,又像叶筋笔一笔一笔绘出来的。
      他陷入平湖激起的微漪,白栎却管杀不管埋,突然后退了二十厘米。
      李祉:“……”
      “我今年三十一,该端个稳当饭碗,安居立业了。”白栎用回正常声音,不久便重新混入新人入职第一天的社交中。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为什么下课铃声被调高了音量,手里的热茶水还没有变凉,红茶茶包里似有若无地逸出了牡丹花的清香。
      李祉有些神志恍惚地抓过教案和课本,把刚刚打完报告、腿还没迈的课代表直接堵了出去,跟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李老师,你去这么早啊?”课代表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懵叨叨地问。
      “嗯,想你们了。”李祉随口敷衍,反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把一切意乱关在了身后。
      他也就没看见,正跟高老师聊洛阳古都唯有牡丹真国色的白栎不露声色地侧眸,用余光目送了他的落跑。

      好在第二节李祉有课,第三节班主任开会,第四节白栎去听高老师的课,两个人再度坐到一起已经是五点半了。
      李祉心里给自己放了一下午《大悲咒》,好歹让自己心如止水,白栎坐在身边了,也只是埋头写自己的题型总结。
      再过半个小时就是晚餐时间,一天的正课已经结了。办公室里有交谈声,有老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声音,唯独李祉白栎这方寸之间异常安静,能清晰听见笔尖唰唰游走在纸张上的响动。
      突然李祉办公桌被笃笃敲响了。
      向渝满面心力交瘁,有气无力地向他伸出手,活像被豌豆射手突突空了血槽后倒地的僵尸。
      李祉往他手里塞了瓣蒜:“你干什么?有家长给你发‘我家子涵’开头的微信了?”
      “起开,我班里没人叫子涵。”向渝汇聚自己三十年来的全部修养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扬手把蒜瓣子抛了,“公共场合吃蒜不道德,别给自己脸上贴五金,没叫你。”
      然后向渝话锋一转,堪称谄媚地叫了声:“白老师。”
      句尾还飘荡着某个不作为正式标点,但很能代表语调的波浪号。
      白栎抬头:“嗯?”
      向渝:“你在历史上熟悉一个叫施同绎的作家吗?”
      “有听说过,”白栎点点头,“早期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但是我对他没有做过什么研究,不是特别了解。”
      向渝希望燃起又灭了,抱着最后一点火花子问:“那你读过他的《遥望晚星岁月》吗?”
      白栎遗憾摇头。
      向渝彻底像个被生活的针毡戳出洞的气球,以第二宇宙速度泄气了。
      “嗳,跟我说说怎么事呗。”李祉这人没别的,就是欠,特喜欢逮人精神不佳的时候撩人家痛处,“别省略我啊,万一我擅长呢。你看人家卡罗尔,既能写《行列式、欧几里得与他的现代对手》,也能写《爱丽丝漫游奇境》。”
      向渝就想抄起那瓣蒜狠狠崩他脑瓜子上。
      他们两个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向渝念书晚,比李祉大两岁,但是就比李祉高一届,前后脚毕的业,同年入的职。
      二人当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于太极拳社团一见钟情,彼此都十分欣赏对方打出来像真人版街头霸王的太极,从此狐朋狗友、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一发不可收拾。
      “最近新上的真题你也做了数学的吧?”向渝权当倾诉,压根不指望李祉这颗动不动拿数学公式证缘分的脑子能帮上忙,“语文的弄了个新的阅读理解——就是施同绎的《遥望晚星岁月》,新文章,作者还比较小众,第一次上桌,找不到老教师的讲评。其实也就是文章新,题型只能说不错,答案给得反正我觉得挺好,但我就是讲不出来。我一得备它的课了,就这儿也不满意,那儿也不得劲,感觉有人卡我脖儿阻止我似的。”
      施同绎,《遥望晚星岁月》,确实是在李祉的知识储备范围之外,但他从中咂摸出了点别的东西,不由自主向白栎一瞥。
      瞥完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瞅他干什么?
      行客间彼此搭档的很多,毕竟有个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在危难关头还是很顶用的——只要钱谈得通。
      但李祉自从开始独自接活,除了特殊情况都是单机游戏,倒也不是他不信任其他人的人品和业务能力……
      业务能力可能有一点。
      人品可能也……
      总而言之李大侠一个人能轰一个排的魂魂鬼鬼。
      所以为什么呢?是想得到那个人的认同吗?还是潜意识里把他当做了可信赖的对象?
      李祉搓了搓鼻子,迅速收回目光。
      他应该没看见吧?
      心虚令李祉忍不住再转头确认一下,却见白栎回之肯定的颔首。
      李祉:“……”
      李祉闭了闭眼,两秒钟后睁开,看见了站在向渝身边,看角度应该是在读那道阅读理解的灰色虚影。
      “得了,你晚上什么安排?有课吗?”李祉问。
      向渝终于是破功了,掀了李祉一眼:“安排什么安排,没课,加班加点,把这道题整理出来。”
      “行。”李祉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后背,“找个地方,哥帮你解决问题,保你文思如泉涌,姜主任听了都得给你评先进。”
      “你是谁哥,离我远点。”向渝烦躁地摆摆手,“别打扰我。”
      见向渝低头继续沉入题海,李祉干脆扳过他椅子,给他转了个面,正色道:“信弟弟的,V我50,保你万事大吉。”
      向渝犹豫都没犹豫地拿出手机,划屏解锁,点开微信给李祉V了五毛。
      不求别的,就求他赶紧滚蛋。
      手机叮咚一响,李祉看了眼来自他渝哥的转账,直接把渝哥从椅子里挖了起来,两条胳膊架着就往外走。
      向渝懒得挣扎,要死不活地问:“弟弟,你要杀了我,替我一了百了吗?”
      “那哪儿能啊哥,这个地球没有向渝可怎么转,”李祉几乎是用抱的把人带着往前走,临了扭头问白栎,“双人副本,瑞安先生来不来?”
      白栎欣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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