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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夜 “十点五点 ...

  •   节后上班第一天,“职业神棍”就迟到了。
      清晨五点三十八分,被摁了五五六六七七八八次稍后提醒的《最炫民族风》再度响彻云霄,震得窗外树枝上的鸟雀屁滚尿流地背井离了乡。
      一阵“呀啦啦喔了呗,伊啦嗦了喔了呗啦”后,夏凉被里伸来一条压出红印的胳膊,盲人摸象似的在床头柜上划拉半晌,好悬捞过吱哇乱叫的手机,摸瞎给关上了。
      房间里落差极大地默了三秒,李祉蹭地坐起,一把推开身边环绕的乌七八糟的脏衣服,强行撑开惺忪睡眼,头顶鸡窝,胡子拉碴地冲下床。
      昨晚完事后李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槐京路尽头老槐树后的茶馆送小禾。
      槐,木鬼,看着就鬼气森森的,很通灵,地府办事处景淮分部就建在这里。
      忙完交接,才从槐京路打车回到自己在市中心的公寓,到时已经是下半夜了。
      李祉飞速拧开凉水冲了个稀里糊涂的战斗澡,对镜收拾好那张一看就没睡醒的脸,又手抹发胶简单抓了个造型,台风过境般急掠出卫生间,直奔卧室衣柜,看也不看胡乱拎了几件衣服——叠穿的黑色内搭配低领白底蓝竖条纹衬衣,深色牛仔裤。
      景大附中在选址上严格遵循了学校选址的避世原则,远离闹市区,远离市中心,开在了“高高的青山”上,从李祉公寓出发大概四五十分钟车程,还是在不堵车的情况下。
      就在如此距离中,好巧不巧,李祉还是个班主任,要死不死,班主任要全程陪伴六点半的晨读和十点的晚自习。
      身为资深赖床爱好者,起床届老油条,李祉一周五天法定工作日通常不回家,直接住教师宿舍,以免天天发生类似于十月八日这天的惨剧。
      李祉把自己三下五除二打点妥当,五点五十分发动汽车,但他还是低估了国庆小长假开学第一天的车流量。学校周边方圆八百米范围内被送完学生返程的家长围困得水泄不通,行人路过都得掂量掂量那车缝能不能钻得过去。
      开学第一天往往是严查严打迟到分子,李祉赶到教学楼门前时,被在垃圾桶边抽烟的教务主任拦了。
      李祉讪讪笑着打了个招呼:“姜主任。”
      姜主任深深吸了口手里就剩个头的烟,一张嘴喷出了个云雾仙境:“才来啊李老师。”
      李祉哈哈干笑:“堵车嘛这不是,布加迪威龙都插翅难逃。”
      李祉净身高185左右数,高出姜主任大半颗头,挨训也只能俯视人家,显得又老实又不老实。
      姜主任慈眉善目地磕了磕烟灰,语速慢悠悠地张嘴就来:“身为一名教师,我们要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再大的风雨也不能磨灭我们对教育事业的热情。冰心老人曾告诉过我们,有了爱心,才当教育的先机。既然我们选择了教育,就要用一颗爱心来春风化雨,那么如何才能润物细无声呢?首先要做到以身作则……”
      十月八日是个阴天,没有阳光。天色暗沉,闷闷地盖在城市上方,空气湿得能掐出水来,是要下雨的节奏。
      可怜李祉困意未泯,又被“教育的艺术”堵塞了七窍,好不容易挺到姜主任觉得差不多了,头晕脑胀地夹紧尾巴溜上楼准备上课,一秒都不敢耽搁。
      他灰头土脸出溜得急切,没留意送走他后,姜主任丢了烟蒂,上前几步迎过一位被行政主任遥遥带来的青年。

      铅灰色的天空布满乌云,满世界灰暗昏黄,漆红的教学楼色调分外阴沉,雨在初秋穿树而过的风中下了起来。
      上午四节课结束,走廊里哄哄闹闹,听得见每个人说的话,但听不清每句话里的每个字。
      李祉没骨头似的把自己摔进办公椅里,翻开还带着电脑余温的高中数学必修二,倒扣过来盖在脸上。
      这天气不光学生困得东倒西歪掐同桌大腿,李祉本人上着上着课也差点对着一黑板立体几何打出长长的哈欠。好悬他憋住了,并顺势栽赃给了一个没憋住的同学。
      “哟,怎么不去食堂,跑这儿歇下了。”对桌向渝上完课,稀里哗啦放下东西,“还没来得及笑呢,你今天这是什么穿搭?”
      “我穿搭怎么了。”李祉警觉地直起脖子,数学书戳上胸膛,露出两只眼睛,谨慎地瞅着向渝,“你想好再说,乱进谏的斩首啊。”
      向渝鸟都不鸟他后半句,翻开长卷拉过键盘,晃晃鼠标新建了个word文档:“挺好的,拖去相亲成功率翻倍。”
      李祉放松地躺回去,懒散道:“那不是挺好看的。”
      向渝目不转睛打字:“翻倍暴跌。”
      “滚。”李祉抄起脸上数学书装模作样地飞砸过去,实际上并没用力,书在自己办公桌地界内停住了,“哪有用倍数形容降低的,一般谈倍数都是大于一的增长。你个教语文的,不严谨。”
      李祉仰面躺在办公椅上,长腿伸得笔直,鞋尖穿过挡板下的空隙,探入了对面向渝地界里。向渝抬脚给他踹了回去:“什么年代,你还搞文理口之争,仔细我跟姜主任参你。”
      李祉嗤笑了声。
      向渝:“你就这么歇了?”
      李祉从喉咙里挤出个音节:“嗯,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中午常有不回家也没申请宿舍的老师在办公室午休,此时墙角就有某人去食堂跟学生抢饭前放平的折叠床。李祉应完声,往前挪了挪椅子,胳膊交叠,脸埋进了胳膊与桌面构架的黑暗里。
      “得。”向渝认命起身替他拉好百叶卷帘。
      绵绵秋雨被隔绝在玻璃之外,雨丝借风势斜斜入了他人户。

      “观文,怎么穿这么少站在这,”谢长春怀抱一件大氅步入屋来,慌忙跑到窗边抬手合了窗户,把大氅替看雨那人披好,还顺带取了布巾抹干净边沿吹进的雨,“明天要是惹了风寒,母亲准饶不了我。”
      “母亲睡下了吗?”谢长山顺从被引回案前撂袍坐下,案上已经被人置了一碗汤药,各种树叶草根混杂一处炖出来的苦气盖过了本来笔墨纸砚的味道。
      他低垂眸子,刻意回避掉对于那碗东西的视线。烛火忽明忽暗,把少年苍白孱弱不见一丝血色的脸庞又映得更为低沉半分。
      “睡下了,我刚去看过。”谢长春见他没有喝药的意思,虽心有不忍,也只好亲手把东西向他面前推去。
      碗底刮过木桌粗糙纹路,声音不怎么好听。
      雨一声声敲在窗纸上,风晃得木条撑不住窗框。
      谢长山没忍住低头嗽了两声,手攥在唇边,浑身发颤着大口喘息起来。他伸手去够药碗,手却抖得端不平,几经颠簸之下褐色液体跳出碗沿,滴滴在书案宣纸上迸绽开花。
      从舌尖苦到舌根子,口腔里涩得说不出话。
      “阿姐。”他轻轻唤了声。
      “嗯?”
      “帮我……”谢长山却突然顿住了,随即换了主语话锋一转,“明日下朝要与圣上议事,帮我告诉母亲,不必等我过去,晌午再给她请安。晨里气候凉,嘱她保重身体。”
      谢长春刚想答应下,倏然反应过他的最后一句,收拾东西的动作随心尖一颤。她努力运了运气,才开口说,“我知道了,你又观了天象吗?”
      谢长春知道谢长山一向擅于卜卦问天,自谢长山病重以来,她就再也不希望谢长山去碰那些东西。
      因为老一辈的人说,观象者往往在观象前会先看到自己,从而知道自己的命运。
      命越算越薄,她怕弟弟知道了,走得就更快了。
      “没有,阿姐不必忧心,“谢长山一吸气,感到胸腔里又一阵哮鸣,“夜里露气太重,明日必然冷些。”
      谢长春未再多言,只嘱咐他早点歇下。
      等确认谢长春离开,谢长山起身,大氅从背脊滑落。他又踱回窗边,启开锁扣,将两扇窗叶拥出。
      寒风冷气瞬间侵到屋里,浸透少年薄衣,堪堪勒出瘦削骨形。
      他摊开那只先前一直攥着的手,伸到雨中,雨水将沿着掌纹蔓延了好几路的血迹冲刷掉。
      就着雨水几根手指对着搓了搓,谢长山拨了拨旁边的植物丛。
      “外面雨大,你可以进来避一避。”他朝向一个不是人能藏得进的地方喊。
      应声,那植物丛整个颤了颤,谢长山往后一躲,之后蹦进来一只东西,带进一片污泥。
      那东西灰头土脸,四肢有一半已经暂时报废,只剩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周身看上去散发着一种装腔作势的高贵。
      谢长山认出那是一只本应该通体雪白的银狐,他先前随皇帝西征的时候在西边的一座荒山上看见过。
      银狐很不客气,见这个人类外表温和举止规矩,用尚且完好的一条腿纵身一跃,蹦上谢长山肩膀借力,在矮榻软垫上华丽降落。两爪扒住垫子边沿,刨开做工精致的锁线,掏出两撮棉絮垫在脑袋底下。
      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只是碍于伤势,整套行动下来平添几分励志。
      谢长山将全程尽收眼底,锁好窗子坐到银狐身边,手抚上小兽背脊,来自另一生命体的温度浸润指尖,软毛酥酥痒痒挠得心尖子都颤。
      初秋温度骤降的雨夜里,人钻进棉被都捂不热躯体,但终究并非万物都是千年寒铁,谢长山冰凉指尖触摸到的温度成了他自己身上最后一丝人气。
      “我不会看伤,本想帮你要来一些伤药,又怕阿姐生疑。”谢长山把大氅取来,折两下盖到银狐身上。
      眼看毛领围了银狐一圈的时候,小动物不自然地僵了下身子。
      谢长山面上浮起笑意,莫名来了耐心同它解释:“阿姐说这氅衣上的毛并不是从狐狸身上取到,家养之物所制,想来也不会冒犯到你哪位故人。”
      听罢解说狐狸显得很满意,卸掉气力彻底把自己摊成一张狐狸饼,阖上眼把脸埋进长绒里。
      谢长山吹熄了烛灯,回榻上难得一夜安眠。

      “十点五点残萤……”
      李祉侧过脸,皱着眉头咕哝道。
      他知道还有下一句,但睡梦里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近在嘴边却吐不出来的焦灼令他在梦魇中烦躁地把眉毛越拧越死。
      倏然,一点清凉降落眉心,温柔地抚平了那些层叠的褶皱。
      “千声万声秋雨。”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李祉身边,他伸出两根手指,一点一点替李祉舒展开了眉头,轻轻补上了未竟的诗句。
      十点五点残萤,千声万声秋雨。
      李祉恍然惊起,周围空无一人,墙边折叠床上睡着的老师发出细微鼾声。
      门猝然被人蹑手蹑脚地推开,李祉猛地抬头,见是向渝端着个腾腾冒白气的搪瓷缸子进来了。
      怅然若失涌上心头,李祉失望地垂下眼,重新趴了回去,品了品方才的梦,忽然品出些怪异。
      奇怪的感觉一晃而过,李祉来不及捕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嘈杂脚步声湿黏黏地响起,打鼾的老师呼吸一窒,第一批起床的学生已经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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