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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欲诉幽怀意辗转 苏晚禾权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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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江风格外寒凉,灯笼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
苏晚禾站在院墙之下,碎石瓦片已经被仆役清扫大半,只是方才那场惊吓,依旧沉甸甸压在人心头。护院铁塔一般立在院门两侧,盔甲微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可安全感终究只是薄薄一层。
敌人躲在暗处,你永远猜不到对方下一回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
回到厢房外廊,她没有进屋打扰已经安歇的父母。靠着廊下的木柱坐下来,怀里紧紧揣着那只巴掌大小的木匣。匣子里是她连日誊抄出来的疑点账目,一笔一笔,全是临江茶楼三年前那些去向不明的大额银钱。
说,还是不说。
这个抉择,像一块磨盘,反反复复碾着她的心神。
若是直言相告,傅云舟待她有知遇之恩,可那些账目牵扯的未必只是寻常商贾。万一背后牵扯府城高官权贵,傅云舟深陷其中,自己贸然捅破,便是把东家连同自己一家,全都推进漩涡。
若是缄口不言,假装什么都不曾看见。一旦日后旧账彻底爆发,茶楼倒闭,一众伙计失去生计,傅云舟蒙在鼓里,最后落得个替人背锅的下场,她良心之上,终究难安。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江面上起了晨雾,白茫茫漫过码头,渔船摇着橹,咿呀声响由远及近。苏晚禾坐了大半宿,浑身骨头都透着僵冷,心中终于拿定主意。
不能当众揭发,亦不能长久隐瞒。要寻一个只有二人在场的时机,把整理出来的笔录交给傅云舟,只陈述账目之上看到的事实,不做多余揣测,如何决断,交由他本人。
天光大亮,茶楼照常开市。
昨日夜里泼皮闹事的事,只有后院几人知晓,傅云舟特意吩咐下去,不许向外张扬,免得搅乱茶楼生意,也避免引得周贵更加疯狂。
苏老实胳膊受了伤,动弹不便,整日只能在厢房休养。柳氏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一边照料汤药饮食,一边还忍不住反复跟女儿念叨府城的凶险。苏晚禾只温言宽慰,却不改心中决定。
白日大堂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完全没有密谈的机会。苏晚禾照旧埋头处理当日流水账,清点银钱,核对商户月结单据,面上瞧不出半分心事重重。
不少伙计经过账房偏房门口,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忌惮。周贵的下场摆在眼前,没人敢明目张胆招惹这位女账房,可疏远隔阂,也实实在在存在。
忙至午后,日头偏西,来客渐渐稀疏。
傅云舟处理完外面一桩商户应酬,回到茶楼,独自坐在二楼临窗雅间之内,手捧一盏清茶,神色微倦。苏晚禾瞅准时机,将小木匣揣入衣襟,抬手轻轻叩响雅间木门。
“东家。”
“进来。”
推开门,雅间之中只有傅云舟一人。窗扇半开,江雾裹挟着水汽涌进来,桌上香炉燃着一缕淡淡的沉香。
傅云舟抬眸看她:“苏姑娘找我,可是后院又出了事?”
“倒并非后院之事。”苏晚禾缓步走入,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大堂的喧嚣,“是连日梳理旧账,有一些发现,思虑再三,只能前来禀明东家。此事干系重大,故而只敢私下来说。”
傅云舟眉眼微微一凝,放下手中茶盏,坐直身子:“姑娘但讲无妨。”
苏晚禾从怀中取出那只小木匣,打开匣盖,把一叠亲手誊写的笺纸,轻轻推到茶桌之上。笺纸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记着可疑支出的年月、银钱数目、账面名目,还有缺失的入库、施工凭据。
“这些,是我翻阅三年前旧账时整理下来的疑点。”苏晚禾声音放得很低,“账面上,以采买新茶、修葺庭院为由,支出多笔大额银两。可库房留存的原始凭据之中,既无大批茶叶入库记录,亦无工匠物料结算。银子支出之后,不见对应的实物。”
傅云舟拿起笺纸,一页一页细细阅览。
他温润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指尖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
傅云舟接管临江茶楼不过两年有余。茶楼乃是父辈留下的产业,他接手之时,前任老账房已经告老还乡,一大堆陈年旧账杂乱堆积。他一心重整茶楼生意,只着重打理当下经营,往年的旧案卷,只草草翻阅一遍,并未逐笔深究。
万万没有想到,父辈执掌生意的时候,竟留下这般巨大的窟窿。
“这么多银钱……”傅云舟低声喃喃,眉头紧锁,“家父生前为人正直,按理不会贪挪自家商号银两。莫非,是当年有人借着茶楼,替旁人周转银钱?”
“这一点晚禾不敢妄自揣测。”苏晚禾诚恳道,“我手中只有账簿抄录,没有实据证明银子最终流向何处。或许是受人胁迫,或许是人情难却,其中内情,单凭几本旧账,无从断定。”
她很清醒,只讲看得见的账目事实,不做主观臆断。
傅云舟缓缓合上笺纸,神色复杂。一边是过世父亲的名节,一边是商号潜藏的巨大祸端。若是此事爆发,临江茶楼数十年的招牌,极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姑娘今日把这些告知于我,便是将一份莫大风险揽在了自己身上。”傅云舟抬眼看向苏晚禾,目光里有感激,亦有愧疚,“你本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安安稳稳拿你的月钱过日子。”
苏晚禾垂眸,望着桌上浮起的袅袅茶烟。
“东家于我一家有收留活命之恩。若是有朝一日旧祸引爆,我却事前知情不报,于心难安。”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我也并非全然高尚无私。昨夜后院遭人恐吓,我心里也怕,也想过干脆闭眼躲开这滩浑水。只是想来想去,终究过不去心底那道坎。”
她不刻意美化自己,坦陈心中的恐惧与自私。
傅云舟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把那叠笺纸小心收好,“这件事,切莫再向第三个人提起。给我一些时日,我要悄悄去查证当年旧事。若是背后当真牵扯府城权贵,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你和你父母,千万多加小心。”
“晚禾晓得轻重。”
“后院护卫,我会再加派两人。周贵那头,我也会托人打探他的下落。此人一日不除,你们便一日不得安宁。”傅云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怀恨在心,躲在暗处,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
二人又简单叮嘱几句保密事宜,苏晚禾便躬身告退,轻轻带上门走出雅间。
刚下到一楼大堂,还未返回账房偏房,就看见茶楼门口闹哄哄围了一小群人。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门槛之外,面黄肌瘦,身上衣衫打满补丁。为首一个老汉跪在地上,不停朝着大堂磕头,额头都蹭上了尘土。
“求求茶楼行行好,赏一口饭吃吧!家乡遭了水患,我们一路逃难来到府城,已经两日没有进食,实在活不下去了!”
老汉嘶哑的呼喊声,引得街上往来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茶楼的茶博士面露难色,上前想要劝解,可流民人数不少,赶也不是,留也不是。若是放任一众饥民涌入大堂,会惊扰茶楼内的贵客,影响生意;可若是直接驱赶,围观百姓看在眼里,转眼就会传出临江茶楼为富不仁的闲话。
伙计左右为难,急得满头大汗。
苏晚禾停下脚步,站在廊柱之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底第一重念头,是茶楼如今本就暗流汹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钱打发了事便可。可看着那些饥民枯槁的面色,孩童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又想起自己一家当初逃离家乡,颠沛流离,求生存的模样。
那份苦难,她感同身受。
正思忖间,门外围观的人群向两侧分开。
一身青衫的沈砚辞缓步走入视野,黑衣侍从紧随其后,依旧与他保持半步距离。他应当是途经此地,恰巧遇上这场骚乱,并未直接踏入茶楼,只是立在街沿,目光平静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流民。
他今日没有官服加身,可周身气度,依旧叫周遭百姓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
跪在地上的老汉还在不停叩首,额头已经微微渗出血迹。大堂之内有几位喝茶的富家客商,隔着窗看热闹,还有人嗤笑出声,说流民就是好吃懒做,不该纵容。
苏晚禾不再迟疑,迈步走上前。
她没有直接吩咐伙计大把散银,散银只会引得更多游民日日聚集茶楼门口,永无宁日。
转头对管事低声说道:“后厨还有今日卖剩下的馒头、饼食,不必丢弃,尽数拿出来,分发给这些逃难百姓。再搬两桶凉水过来。跟他们说明,茶楼小本生意,只能接济这一顿,府城城外设有官办的流民粥棚,告知他们粥棚所在方位,劝他们前往那边寻求长久接济。”
管事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应声,匆匆往后厨跑去。
这法子,既解了眼前饥民的燃眉之急,又不会引来源源不断的乞食人群,兼顾人情与现实。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粗粮馒头被一大筐抬了出来,清水也尽数备好。一众流民见状,眼里燃起求生的光亮,连连磕头道谢。
围观百姓见临江茶楼这般处置,纷纷点头赞许,方才那些“为富不仁”的潜在闲话,瞬间消弭于无形。
街沿之上,沈砚辞远远看着苏晚禾有条不紊安排这一切。少女一身素布衣裙,身处喧嚣市井之间,遇事不慌,心怀悲悯,却又不是不分利弊的滥善。
黑衣侍从压低声音,在他身侧低语:“公子,方才探子回报,周贵近日投靠了府城盐商张启元门下。那张启元,正是三年前与临江茶楼多有银钱往来之人。”
沈砚辞眼眸淡淡一沉,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
绕了一圈,线索,终究都汇到一处。
周贵记恨苏晚禾,投奔到张启元手下,等于一头扎进当年茶楼旧账背后之人的阵营。往后,苏晚禾、傅云舟所要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落魄伙计的私怨,而是手握财势的地方商贾。
“继续盯着。”沈砚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侍从能够听见,“不要打草惊蛇。”
侍从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入人流,前去安排布置。
这边,馒头已经分发完毕,一众流民千恩万谢,按着指引,朝着城外粥棚方向缓缓离去。门口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街市重归往日模样。
苏晚禾直起身子,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抬眼,正好对上沈砚辞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遥遥相接。
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距离不算近。沈砚辞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带着侍从离开茶楼门前。
苏晚禾心头微微一沉。
方才侍从同他低语的模样,被她捕捉到一丝片段。看那架势,此人手下竟还有打探消息的人手。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一直留意临江茶楼这片是非地?
还未等她细想,茶楼外街角,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赫然正是本该销声匿迹的周贵。
他躲在巷子阴影深处,一双眼睛怨毒地死死盯住站在茶楼门口的苏晚禾,确认苏晚禾没有看见自己之后,迅速缩回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市井小巷之中。
一股寒意,顺着苏晚禾的脊背慢慢爬上来。
周贵,还在府城。并且,他似乎已经找到了新的靠山。
危机,已经不再只是悬于头顶的警告,而是实实在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