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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芒暗向阶前生 周贵投靠盐 ...

  •   巷口那道一闪而逝的身影,像一根冰针,扎进苏晚禾心底。

      明明只是匆匆一瞥,可那佝偻又带着几分阴鸷的姿态,她绝不会认错。是周贵。

      他没有逃离临江府,反倒蛰伏在近处,躲在阴暗角落里窥伺。方才那一眼怨毒的注视,赤裸裸写满了恨意。

      苏晚禾站在茶楼门槛边,街市人来人往,喧嚣依旧,她后背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先前傅云舟还派人四处打探周贵下落,始终杳无音讯,原来此人一直藏在府城之内。再联想到方才沈砚辞侍从那番密报——周贵如今投在了盐商张启元门下。

      张启元,正是那几笔陈年疑账背后极有可能牵扯到的人物。

      私怨与庞大的利益纠葛缠作一团,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从前不过是一个落魄伙计的挟私报复,而今,周贵背后站着手握钱财势力的商贾巨擘。往后他要动手,便不再只是扔几块瓦片、雇几个泼皮恐吓这么简单。

      “苏姑娘?站在风口处发什么愣。”管事抱着空箩筐从后厨走出来,见她久久立在门口,不由出声唤道。

      苏晚禾猛地回神,敛去眼底那一丝惊悸,轻轻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方才流民散去,略有些出神。”

      她没有将看见周贵一事当众说出。大堂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消息一旦散播出去,难保不会传入张启元耳中,打草惊蛇。

      此事,只能私下告知傅云舟。

      转身回到账房偏房,木门合上,隔绝外界的嘈杂。屋内案头堆满账簿,墨香混着旧纸张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苏晚禾坐下来,指尖还有几分发凉。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把今日日间茶楼流水一笔一笔登入账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清脆的声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可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巷子里那一道影子。

      周贵投靠张启元,究竟只是为了寻一份糊口差事,借靠山向自己报复?还是张启元知晓临江茶楼正在翻查旧账,特意收留周贵,安插一枚钉子,伺机窥探甚至搅乱茶楼?两种可能性,哪一种都足够凶险。

      苏晚禾拿起纸笔,又在笺纸上添记一笔,将张启元的名字,与那几笔三年前的大额支出并排写在一起。

      眼下手里依旧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全部都只是串联起来的推测。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傅云舟处理完外面的应酬回到茶楼。苏晚禾瞅准账房四下无人,悄悄移步二楼雅间。

      依旧是那一间临江的屋子,香炉内沉香燃得缓慢,袅袅烟气盘旋上升。

      傅云舟正对着苏晚禾先前递给他的疑点抄录反复细读,眉宇之间愁云深重。看见苏晚禾推门进来,他抬眸:“可是后院又有状况?”

      “东家,方才茶楼门口分发吃食之时,我在侧边巷口,看见了周贵。”苏晚禾压低声音,“他并未走远,就潜藏在府城。我虽不知他具体落脚何处,但我有理由怀疑,他如今依附盐商张启元。”

      “张启元?!”傅云舟猛地一怔,手中笺纸一抖。

      这个名字他自然不会陌生。张启元是临江府数一数二的盐商,家底殷实,交际广阔,官府之中亦颇有几分人脉。父辈在世之时,两家确实有过不少生意往来。

      傅云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若周贵当真投到张启元门下,事情就棘手了。周贵在茶楼做了五年账房,茶楼内部运作、库房布局、人员底细,他全部一清二楚。若是张启元有意盯着我们茶楼,等于对方手里握着一枚深入我们腹地的棋子。”

      “正是如此。”苏晚禾点头,“周贵记恨于我,报复是其一。更要提防的是,张启元会不会因为我们在翻查旧账,借周贵之手,从中作梗,毁坏茶楼根基。”

      傅云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滚滚东流的江水,神色凝重。

      “我原以为,只是一桩陈年糊涂账,慢慢寻访旧日老人,总能挖出真相。可如今看来,对方已经提前戒备。”他转过身,看向苏晚禾,“你的处境变得越发凶险。周贵知晓我们一家老小都在后院居住,有张启元撑腰,他能动用的手段会比从前更多。”

      “我明白。”苏晚禾平静应下,“后院护院请东家务必叮嘱,加倍警惕。我出入街市,也会万分谨慎,尽量不单独走远。”

      “我会再加派两人。另外,往后你若要外出采买,不要孤身一人,叫茶楼可靠的伙计随同。”傅云舟顿了顿,又道,“张启元此人,城府极深,表面待人一团和气,内里却极重利害。我需要寻机会亲自去会一会他,探探他的口风,只是不可操之过急,一旦暴露我们在追查旧账,恐招来横祸。”

      二人又细细商议片刻,定下接下来行事分寸。不主动挑破,却处处设防,暗中继续寻访当年知晓内情的旧人。

      离开雅间,天色已经向晚。

      落日铺洒在江面,碎金万点,可这般美景落在苏晚禾眼中,也多了一层风雨欲来的压抑。

      回到后院厢房。

      屋内药味弥漫。苏老实胳膊的伤口依旧在恢复,不能大幅度动作,大半时间只能卧在床上休养。柳氏守在一旁,煎药、擦拭、收拾屋子,一刻不得闲。连日紧绷的惊吓与操劳,把柳氏也熬得面色憔悴,眼下浮起一圈淡淡的青黑。

      见苏晚禾回来,柳氏端过一碗温热的杂粮粥递过来,声音满是疲惫:“禾儿,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今日在茶楼忙了一整天,看你脸色也不大好。”

      苏晚禾接过粥碗,捧着温热瓷碗,暖意顺着指尖缓缓传到心口。

      “娘,你也歇歇。这些日子,苦了你。”

      柳氏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桌边,眉头紧锁:“我不怕累,我怕的是祸事没完没了。前几日夜里扔石头,如今又听说那周贵还没离开府城。咱们就像踩在薄冰上面过日子,不知道哪一步踩错,就掉进冰窟窿。你爹这几日,日日夜里睡不安稳,一闭眼就听见外面有响动。方才又跟我念叨,不如还是想法子回乡。”

      床上的苏老实听见谈话,侧过身来,脸色苍白,眼神满是疲惫:“禾儿,不是爹胆小怕事。我夜里一合眼,就想起那天瓦片碎石乱飞的模样。我们只有三条性命,怎么斗得过府城里这些有靠山的人。钱财再好,也比不上一家人平平安安活着。”

      又是回乡这个抉择。

      苏晚禾握着粥勺,一时无言。

      她何尝不向往安稳。若是可以,谁愿意日日活在提防暗算的日子里。

      可回乡的结局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故土宗族势利,家中贫寒,回去之后,为了抵债,她依旧逃不开被随便许配与人的命运。到那时候,不是躲过危机,只是换一种方式,把命运拱手交出去。

      可留下,便是直面张启元、周贵这样的对手。对方有权有钱,自己不过是一介毫无根基的寒门女子,手里筹码少得可怜。万一哪一步失算,不单是自己,连眼前爹娘,都要受牵连。

      心底两种念头再次激烈拉扯。

      有那么一瞬间,自私的念头汹涌冒出来:是不是我太过执着于所谓公道?我不过是茶楼一个账房,旧账是傅家上一辈的纠葛,张启元的野心算计,本不该由我来扛。我大可以劝说傅云舟不要再追查,大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赚月钱过日子。

      只要不去触碰那个秘密,危险是不是就会绕开我们?

      这个念头诱惑极大。

      她低头看着碗中稀淡的粥米,想起茶楼里那些普通伙计,想起被张启元这类人盘剥之下无数无声受苦的小人物。若是就此闭眼,那些被吞掉的银两,最后终究会转嫁到底层人身上。

      人心向善,从来都不是顺风顺水时的理所当然,而是恐惧压倒理智之时,依旧不愿选择视而不见。

      苏晚禾慢慢抬起头,看向床上的父亲,又看向满面愁容的母亲。

      “爹,娘,我知晓你们心中惶恐。”她声音温和却坚定,“回乡不是避风港。留下来,危险确确实实摆在眼前,我不会拿咱们一家人的性命去逞英雄。往后我行事会更加谨慎,护院也已经增加。追查旧账之事,主导的是傅东家,我只是协助。倘若真到万不得已,局面彻底失控,我们也并非死磕到底,会留有退路。”

      她没有说空话拍胸脯保证万事无忧,而是坦诚告知风险,也坦诚会给自己留后路。

      苏老实望着女儿倔强的眉眼,知道再怎么劝说,也难以扭转她的心意,只能重重一声长叹,转过身子,面朝墙壁,不再言语。

      柳氏见丈夫郁郁不乐,心中也万般煎熬,却只能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晚禾的手背:“娘知道你有主意。只求你万事千万保重自己,凡事多留几分心眼。若是哪天真的扛不住了,莫要硬撑。”

      “我记下了,娘。”

      草草用完晚饭,夜色迅速笼罩院落。

      护院手持棍棒,在院门外来回巡夜,灯笼火光摇曳。苏晚禾回到自己狭小的隔间,将记录疑点的笺纸重新锁入小木匣,藏在床底隐蔽角落。

      不能放在账房,周贵熟悉茶楼每一处,万一寻到机会潜入翻找,后果不堪设想。

      刚收拾妥当,外面传来伙计急促的叩门声。

      “苏姑娘!东家请你即刻去前堂,出事了!”

      苏晚禾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推门而出。

      一路穿过回廊,来到茶楼大堂。

      此刻已经打烊,客人尽数散去,灯火尽数点亮。大堂之内气氛紧绷,几个伙计垂头丧气站在一旁,地上散落不少打碎的瓷盏。傅云舟立在堂中,脸色十分难看。

      账房的钱匣敞开摆在桌上,里面本该存放的日间部分营业银钱,竟凭空少了五十两。

      五十两,绝非小数目。

      白日所有流水,都是苏晚禾亲手清点记账,银钱数目清清楚楚,入夜封入钱匣锁好。锁具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匣内银两却不翼而飞。

      锁完好,银子没了。

      内贼?还是有人配了钥匙?

      傅云舟看见赶来的苏晚禾,眉头紧锁:“方才伙计准备把当日银钱送入库房,打开钱匣清点,才发现少了五十两。锁没有外力损坏,今日白天,除了你,还有谁接触过账房钱匣?”

      苏晚禾脑中飞速回溯白日一幕幕画面。

      白日她守在账房,大部分时间不曾离开。唯独午后,听闻后院柳氏身体略有不适,她短暂离开账房,回去探望母亲,前后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就是那短短半柱香,账房空了片刻。

      而知晓账房格局,知晓钱匣摆放位置,甚至有可能弄到钥匙的人……

      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名字,便是周贵。

      可周贵已经被逐出茶楼,如何能够悄无声息进入已经打烊的茶楼,还不破坏锁具?

      一股寒意漫上四肢百骸。

      这已经不是恐吓,是实实在在的下手。对方要的是什么?是栽赃。

      五十两银子凭空消失,所有线索,都极易指向守账房的自己。一旦查不出真凶,偷盗银钱的罪名,便会扣在苏晚禾头上。

      名声尽毁,被送官治罪,一家人再无立足之地。

      好一招阴毒的釜底抽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寒芒暗向阶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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