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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潜涌覆尘沙 苏晚禾深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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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的人潮依旧熙攘,苏晚禾站在原地,手里米袋的绳带勒得掌心生出浅浅红痕。
方才与沈砚辞的一番对话还萦绕心头。知恶念而不随恶行,说起来简简单单七个字,落到现实里,每一步都是煎熬。
她晃了晃神,收回目光,唤来街角等候的脚夫,将米粮布匹托对方运回临江茶楼后院。自己则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绕着茶楼那一堆还未理完的陈年旧账。
周贵虽被赶走,可他经手五载,留下的窟窿绝不会随着人离开就凭空消失。那日大堂对峙,为求速战速决,她只拿出来茶叶掺假那一份证据,其余几笔存疑的账目,全都压在了心底。
回到茶楼,日头已经向西斜斜沉下大半。
大堂之内茶客渐少,茶博士收拾着杯盏,哗啦的水声此起彼伏。苏晚禾将采买回来的东西交给母亲柳氏,便径直去往理账的偏房。
推开木门,烛火尚未点上,屋内光线昏沉沉的,堆积如山的账册一摞摞靠着墙壁码放,纸张泛黄,蒙着薄薄一层浮尘。
她划燃火折子,点亮案头的蜡烛,橘黄色的光晕慢慢铺开,照亮满桌密密麻麻的数字。
苏晚禾挽起衣袖,坐于案前。
自从风波过后,傅云舟十分信任她,库房钥匙、历年往来契书副本,尽数允许她查阅调取。旁人只看见她得了东家赏识风光无限,却不知这份信任背后,是数不清的通宵伏案。
她先将近半年已经核对完毕的账册整理归档,随后伸手,拖出最底下那几册三年前的旧账本。
纸页脆薄,不少字迹因为年月久远,已经晕开模糊。苏晚禾捏着狼毫,一边对照账簿记录,一边翻看对应的契据、入库清单,一笔一笔慢慢比对。
一开始还只是寻常商户之间的银钱往来,可越往后翻,眉头便锁得越紧。
有好几笔大额支出,名目写的是购置新茶、修缮茶楼庭院,银钱数额大得扎眼。可调取当年库房记录,既没有对应大批茶叶入库,也没有修缮工程的物料采买、工匠结算凭据。
银子就好似凭空花了出去,去向成谜。
苏晚禾指尖按压在纸面之上,心脏轻轻往下一沉。
这已经不是伙计私下捞点小油水那么简单。动辄几十上百两的银钱,以临江茶楼一个商铺伙计的权限,断然做不出这般手笔。
也就是说,这笔糊涂账,要么是傅云舟的长辈在世之时留下的旧弊,要么……便是有别的势力,借着临江茶楼的壳子走账。
傅云舟性情温雅,一心守着茶楼生意,待人宽厚,未必知晓深埋在旧账之下的龌龊。
苏晚禾捏着毛笔,笔杆几乎要被指尖捏变形。
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账房,一介贫寒女子。贸然捅破这层窗户纸,后果难以想象。若是牵扯到府城有权有势的人物,别说这份差事,就连一家人的性命安危,都要悬在刀刃之上。
装作看不见,就此翻过,自是最安稳的法子。
只要管好眼下每日的流水,不犯过错,按月拿月钱,护得父母平安度日,便足够。那些陈年烂账,与她苏晚禾何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竟带着莫大的诱惑力。
这些日子经历的算计、倾轧一幕幕涌上心头。周贵的构陷,市井的流言,父亲日日不绝于耳的退缩抱怨,母亲时时悬着的一颗心。她吃了这么多苦,拼到如今,不过就是求一份安稳。何必非要蹚这一滩浑水,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
心底的私心与道义,又开始撕扯拉锯。
她闭上眼,脑海之中浮现出那些被苛待的底层小人物。若是背后之人靠着茶楼掩护源源不断攫取利益,到最后亏空积攒到遮掩不住,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茶楼里一众辛苦讨生活的伙计、茶博士,这些和她一样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若是她视而不见,便等同于默许。
烛火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苏晚禾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犹疑一点点沉淀下去。
她不能就这么装作一无所知。但也绝不能莽撞行事,直接把一切摊开。要寻一个稳妥时机,把疑点悄悄告知傅云舟,由东家来定夺后续进退。在此之前,她需要搜集更多切实线索,不能只凭几本残缺账册空口说话。
苏晚禾取过一张素白纸笺,拿起炭笔,将所有存疑的月份、银钱数目、支出名目一一誊抄,单独收好,锁进自己随身带来的小木匣。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彻底浸透窗棂。
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她正打算吹熄蜡烛回后院厢房歇息,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慌张的呼喊。
“苏姑娘!苏姑娘你快出来!后院出事了!”
苏晚禾心头猛地一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出什么事?”
“方才不知哪里冲出来几个泼皮,堵在后院门口,出言恐吓,还扔了不少碎石瓦片,老苏先生被石块擦到胳膊,流了不少血!”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开。
苏晚禾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房门,快步往后院狂奔。
晚风扑面,廊下灯笼被吹得来回摇晃。远远就看见厢房门口乱作一团,柳氏哭红了眼眶,正用布条紧紧按住苏老实的左臂。布条已经被暗红的鲜血浸透,苏老实脸色惨白,疼得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布满冷汗。地上散落一地碎瓦片石子,墙角的花盆被砸得四分五裂,泥土翻得到处都是。
“爹!”苏晚禾冲到跟前,心口狠狠抽痛。
“禾儿……”柳氏看见女儿回来,眼泪再也绷不住,“方才天黑,几个人蒙着脸,堵在院门口,嘴里放狠话,叫我们一家赶紧滚出临江府,不然下次就不是扔石头这么简单。一转眼就跑得没影,我们连是谁都看不清。”
苏老实咬着牙,气息不稳:“我不过上前想驱赶几句,一块石子就砸过来了。”
苏晚禾蹲下身,小心掀开布条查看伤口。好在只是皮肉擦伤,石块划破手臂,没有伤到筋骨,只是流血看着吓人。饶是如此,看着父亲手臂上狰狞的伤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不用细想,来者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周贵被赶出茶楼,怀恨在心,明面上不能再来茶楼闹事,便雇了市井泼皮,寻到后院,拿她的家人来泄愤报复。
好一个避实击虚。对付不了如今在茶楼之内有东家庇护的自己,便将毒手伸向手无寸铁的父母。
一股冰冷的怒意席卷全身。
那一刻,心底阴暗的情绪疯狂翻涌。凭什么?她步步谨慎,事事留有余地,当初周贵构陷她的时候,她尚且手下留情,没有追着把他送官重判。可对方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转头就伤害她最亲的家人。
是不是当初,就该一鼓作气,把所有罪责全部坐实,叫他承受最惨重的代价,今日便不会生出这一桩祸事。
悔意与戾气缠在一起,死死绞住她的五脏六腑。
若是可以,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把周贵揪出来,叫他尝尝同等的苦楚。
“姑娘。”身后传来脚步声,傅云舟闻讯匆匆赶来,看见院内狼藉景象,脸色沉了下来,“伤势如何,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
“劳烦傅东家。”苏晚禾强行压下胸腔里面翻涌的戾气,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沾着一点温热的血迹。
不多时,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借着灯笼光亮,仔细给苏老实清理伤口,敷上止血药膏,重新包扎妥当。反复叮嘱不可沾水,好生静养,又留下几副内服的汤药。
大夫离去之后,院内终于安静下来。
傅云舟望着满地狼藉,眉宇间满是愧色:“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给你们寻一处后院落脚,却忘了周贵心胸狭隘,恐会怀恨报复。后院院墙低矮,夜间守卫薄弱,才叫歹人有机可乘。”
苏晚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十有八九,是周贵所为。只是对方雇了泼皮蒙面前来,没有留下人证物证,想要拿他问罪,十分困难。”
没有证据,官府也无从捉拿。府城之大,想要藏匿一个落魄伙计,实在太过容易。
“此事我来安排。”傅云舟沉吟道,“今夜起,我调两个可靠的护院守在后院院门之外,保障你们一家的安全。只是……周贵既然已经动了报复的念头,一次不成,未必会就此罢休。”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人心头。
今夜扔的是瓦片石子,下一回,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厢房之内,灯火摇曳。
苏老实躺在床上,手臂包扎得厚厚实实,脸色依旧灰白。经此一吓,往日的怯懦被无限放大,他望着帐顶,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与绝望。
“禾儿,听爹一句劝。我们走吧。”
“府城这地方,遍地豺狼。你本事再强,可架不住暗处有人下黑手。今日只是伤了胳膊,来日若是丢了性命,又该如何?咱们回乡,就算苦一点,至少不必日日活在惊吓之中。”
柳氏站在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也低声相劝:“是啊禾儿,方才那一阵,我吓得魂都快飞了。你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父母双双劝说离开。
苏晚禾立在屋子中央,烛火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一边,是回乡。回到那个曾经要将她强行许给老者抵债的故土,回去之后,过往的命运枷锁会重新套回身上,往后一生,任由他人摆布。
一边,是留下。留在府城,有差事,有盼头,可暗处危机四伏。周贵的报复悬在头顶,茶楼旧账之下还藏着未知的庞大暗流,往后不知道还要遭遇多少明枪暗箭,连至亲家人都要跟着一同涉险。
两条路,竟没有一条是全然安稳。
巨大的疲惫席卷上来。她也只是一介凡人,也会觉得累,也会想要抛下一切逃开。
心中有个声音在蛊惑她:不如就听爹娘的,一走了之。什么茶楼的烂账,什么底层伙计的安危,全都不必管了。保全一家人性命就够,旁人的祸福,与自己何干。
这念头无比诱人。
可一想到回乡之后等待自己的结局,想到那些被利益裹挟、无辜遭殃的普通人,她又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就此认输。
“爹,娘。”苏晚禾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回乡不是退路,是重入罗网。今夜的祸事,是周贵的私怨。傅东家已经安排护院守在这里,我们的安全会多一层保障。我不会贸然拿性命冒险,但也不能遇到恐吓就仓皇逃窜。”
苏老实想要再争辩,胳膊一动,牵扯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劝说不动女儿,他满心愁苦,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安抚好父母睡下,苏晚禾独自走出厢房。
护院已经就位,两个高大的汉子守在院门两侧,灯笼高高挑起,把门口照得透亮。晚风带着江水的寒气吹过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
她走到院墙边上,看着地上还没有清扫干净的碎石瓦片。
今夜周贵的报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她抬手摸了摸怀中那个存放疑点记录的小木匣。茶楼那几笔去向不明的大额银钱,像埋在脚下的地雷,不知何时就会轰然炸响。
还有那个萍水相逢的沈砚辞,他身处何等位置,为何总能恰好在紧要关头出现,他对临江茶楼的旧弊,又是否知晓几分?无数疑问盘旋在心间。
夜色沉沉,整座临江府沉睡在夜幕之下,光鲜热闹的市井表象之下,无数暗流交错涌动。
苏晚禾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这一条抗争命运的路,从来就没有半分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