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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云深始见山河阔 闻香居谋划 ...

  •   暮色褪去,天光破晓。

      闻香居的困局,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所有人牢牢困住。库房里残存的茶粮掐着日子消耗,十日时限一日日迫近。吕先生被逐出茶楼之后,归还了大半挪用的银钱,可这点钱财,对于跨州采买的庞大开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大堂照常开市,只是往日络绎不绝的贵客,悄悄少了大半。一部分人忌惮张启元的势力,不敢再踏足闻香居;还有不少人,是被市井流传的流言影响,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远远观望。

      清晨盘完账,傅云舟坐在内堂,眉宇之间压着沉沉愁绪。

      “跨州采买,路途遥远,车船、脚夫、货物,样样都要现银。粗略算下来,至少需要两千两,方能支撑起第一趟贩运。”傅云舟指尖点在纸面之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开销估算,“如今库房现银,拢共加在一起不足八百两,缺口足足过半。我昨日去找往日相熟的几位商户拆借,要么闭门不见,要么言辞委婉推脱,想来皆是受了张启元的胁迫。”

      张启元在府城经营多年,借着盐商的势力,大半商户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谁敢借钱接济闻香居,便是公然与他作对,轻则生意遭打压,重则摊上莫须有的官司。人人都要顾全自家生计,不肯冒险,亦是人之常情。

      苏晚禾立在一旁,低头看着那张开销清单。

      两千两,于如今捉襟见肘的闻香居,近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铺呢?茶楼之中,尚有几件值钱的古玩摆件,皆是早年客人抵账留下。”苏晚禾出声提议。

      “我已经派人去过。”傅云舟苦笑,“城中几家大当铺,皆被打过招呼,不肯收我们的物件。只有两家极小的私铺愿意接手,出价压得极低,几件古玩,算下来也换不到百两银子。”

      条条道路,仿佛都被对方提前堵死。

      苏晚禾沉默片刻:“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府城内。我出去走一走,去市井之中找那些不受盐商裹挟的小商户,还有往日受过闻香居恩惠的寻常百姓,试一试能不能拼凑一部分。”

      傅云舟微微皱眉:“外面流言还未消散,你出去走动,免不了要受旁人闲言碎语。”

      “躲在茶楼之内,银钱不会凭空掉下来。”苏晚禾拢了拢衣袖,将胳膊尚未消尽的淡青淤痕藏好,“流言堵不住世人的嘴,但能守住自己的脚。”

      简单交代好茶楼之内的大小事务,苏晚禾便孤身走出闻香居。

      春日的府城长街热闹依旧,叫卖声此起彼伏。只是当她走在街市之上,时不时便能捕捉到旁人投过来的目光。街边茶摊、杂货铺,有人看见她走过,便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那些腌臜的闲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看,那就是闻香居的女账房。”
      “听说靠着攀附贵人,才坐到那个位置……”
      “也不知道那些传闻,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碎语如蚊蚋萦绕耳边。

      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心头愤懑,忍不住想要上前辩驳。经历过闻香居门前当众对峙、渡口夜半死局之后,她的心性沉淀许多。流言本就是无形利刃,你越是在意,伤人便越深。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梭在街巷之间。

      先去找几位曾经受过闻香居接济的小本生意人。往年逢灾年,傅云舟常常拿出钱粮接济市井底层,不少小贩、苦工受过恩惠。苏晚禾一一登门,坦诚说明闻香居如今处境,希望能够筹措借贷,许诺将来连本带利归还。

      可现实格外冰冷。

      有的小贩心中感念旧情,有心相助,奈何家底微薄,拿不出多少现银,拼凑起来不过十几二十两;也有一部分人,畏惧张启元的势力,明明感念恩情,却不敢沾上半分,只能满脸愧疚避而不见。

      奔波整整半日,脚底板隐隐作痛,跑遍大半个府城,东拼西凑,只多拿到三百余两。加上库房存银,距离两千两的目标,依旧还有巨大缺口。

      日头行至中天,苏晚禾走到一处临河茶棚,打算暂且歇脚,喝一口水再继续奔走。

      刚坐下,邻桌两个锦衣男子谈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张启元最近动作不小,借着盐行的由头,四处挤压府城商户。听闻背后,是京中权贵的旁支在撑腰。”
      “盐务牵系朝堂,哪里是一介商贾能搅动的。听说朝中各方势力博弈,地方盐商,不过是朝堂博弈落在民间的棋子罢了。”
      “只可惜底下的小商户,无端成为牺牲品。”

      苏晚禾端着粗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前只以为,这不过是商贾之间的利益争斗。直到此刻才恍然看清,张启元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敢在府城一手遮天,并不单单是他有钱,而是他背后,拴着京中势力。商贾争斗的根,已经扎进朝堂漩涡之中。

      闻香居与之对抗,看似是茶楼与盐商的较量,实则已经被卷进更大的棋局。一念及此,后背不由得生出一层薄寒。

      就在她沉思之时,茶棚外,缓缓行来一辆朴素却做工精良的青帷马车。没有张扬的旌旗,马匹神骏,随行护卫皆着深色便服,不声不响,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度。

      马车在茶棚边上停下。车帘被随从轻轻掀开,沈砚辞自车上弯腰走下来。

      一身月白长衫,玉束发,眉眼清淡,周身没有骄矜贵气,却难掩出身不凡。

      这是苏晚禾第一次,在白日市井,清清楚楚看见他完整模样。从前山间峡谷,皆是夜色朦胧,只匆匆一瞥。此刻日光之下,才看清这人眼底藏着的沉沉思虑,绝非寻常闲散世家公子。

      沈砚辞的目光扫过茶棚,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角落的苏晚禾。

      他微微一怔,随即迈步,径直朝着她这边走来。

      茶棚之中其余茶客,看见这气度不凡的公子走近,都不自觉压低了说话声音。

      苏晚禾心头微紧,连忙起身行礼。

      “沈公子。”

      “苏姑娘。”沈砚辞声音平和,目光落在她略带倦容的脸上,又扫过她沾满尘土的鞋履,“看姑娘风尘仆仆,这大半日,应当是在为闻香居跨州采买的本金奔走?”

      他一句话,便点破她今日奔波的缘由。

      苏晚禾心中微动。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完整计划,可沈砚辞仿佛对闻香居一举一动知之甚详。她心中生出几分戒备,却也明白,数次危难,皆是此人暗中出手相救。峡谷伏杀、渡口烽火,若无他,自己早已身殒。

      “公子消息灵通。”苏晚禾不绕弯子,坦然直言,“闻香居被张启元封锁货源,万般无奈,只能谋划跨州采买。只是本金缺口巨大,四处拆借,屡屡碰壁。”

      沈砚辞拉过一旁的木凳,从容坐下,并不顾及这简陋茶棚的粗陋。随从远远立在几步之外,并不靠近,给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张启元仰仗的,是两淮盐运一脉的势力。”沈砚辞低声缓缓开口,“这盘局,远远不止府城一隅。京中党争拉扯,地方盐商站队,张启元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他敢肆无忌惮打压商户,是笃定背后有人兜底。”

      方才邻桌闲谈得到的猜测,从沈砚辞口中得到印证。

      苏晚禾眉头微蹙:“一介商贾,竟能和朝堂勾连至这般地步。”

      “天下财货,大半系于盐、茶。”沈砚辞淡淡道,“手握盐利,便是握着真金白银,足以供养朝堂派系。故而盐商从来都不是单纯生意人。闻香居不过是恰逢其会,撞进这场博弈的边角。张启元要打垮闻香居,表面是商业争斗,实则,也有向对手示威的意味。”

      苏晚禾只觉得心口沉甸甸。

      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可在更高一层眼中,不过是棋局之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输与赢,似乎早已被上层定好大半。一股无力感悄然涌上心头。

      心底幽暗的念头又悄悄冒出来。若是能依附上沈砚辞这般层级的人物,张启元的压迫,顷刻间便可烟消云散。只要愿意低头,借他的势力,所有困局迎刃而解。不必日日奔走求告,不必承受流言羞辱,不必一次次游走生死边缘。

      这个诱惑,真实而滚烫。

      可转瞬,她又想起落雾村的山民,想起闻香居挣扎求生的伙计。若是完全依附旁人,自己的命运,便彻底交到别人手中。今日他可以护你,来日时局变幻,也可以舍弃你。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靠旁人的庇护得来。

      苏晚禾压下心底那丝动摇,抬眼看向沈砚辞:“公子今日到此,是偶然路过?”

      沈砚辞看她一眼,似看穿她心底的几分戒备,浅浅一笑。

      “一半偶然,一半刻意。我知晓你今日会在外筹措银钱,便过来看一看。”他话锋一转,“跨州贩运,路途之上多有水匪盗寇,不仅缺本金,还需要通路文书,还有可以信任、敢远赴外州的人手。这些,仅凭闻香居一己之力,很难凑齐。”

      苏晚禾没有开口,静待他下文。

      “我可以助你。”沈砚辞语气平静,“本金,通路文书,还有沿途打点的人脉,我皆可以提供。但我不会白白馈赠。我要闻香居往后跨州贸易所得三成收益。算是入股。”

      不是施舍救济,是交易,是合伙。

      苏晚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若是无偿赠予,她反倒要顾虑重重。以入股合作的方式,各取所需,便少了几分人情裹挟。

      可三成收益,份额着实不低。

      她没有立刻应下:“此事重大,我需要回去,和傅掌柜仔细商议。”

      “理应如此。”沈砚辞并不逼迫,从袖中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墨玉小牌,放在木桌之上,“若是商议之后愿意合作,便持这块玉牌,到城西一处宅院寻我。若是不愿,也无妨,就当今日从未碰面。”

      阳光落在墨玉牌上,泛出沉静幽光。

      说完,沈砚辞便缓缓起身。

      “另外,提醒姑娘一句。”他临走之前,语声压低,“张启元既然拿流言伤你,便不会就此罢休。名声的刀,一旦出鞘,还会有后招。近几日,务必护好家中家人。”

      一句提醒,如同冷水浇下。

      苏晚禾心中一凛,正要开口追问,沈砚辞已经转身,登上青帷马车,车轮轱辘,马车缓缓驶离临河茶棚,消失在长街人流之中。

      茶棚又恢复嘈杂热闹。只余下桌上那一枚墨玉牌,静静躺在粗糙木面上。

      苏晚禾拿起玉牌握在手心,玉石微凉。

      一边是巨大的诱惑,一旦达成合作,两千两本金、通路文书、沿途庇护,所有最难的难题尽数解开;另一边,是要让出三成收益,还要更深地卷入朝堂与盐商纠缠的漩涡之中。祸福相伴,机遇之下,亦藏着看不见的风险。

      还有那句警示——张启元对付完闻香居,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是她的家人柳氏与苏父。

      想到小院之中毫无自保之力的爹娘,苏晚禾心头一紧,不敢再多做停留,也顾不上继续四处奔走筹钱,将墨玉牌贴身收好,快步朝着租住小院赶回去。

      街市依旧人来人往,可她只觉得,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云深始见山河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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