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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残灯照影辨心渊 苏晚禾安抚 ...

  •   江风裹挟着江水的寒气,吹得岸边芦苇哗哗乱响。

      方才打手们仓皇逃窜,只留下满目狼藉。江面上漂浮着零星破碎的麻袋碎片,少量茶叶顺着浪涛起起伏伏,转眼便被漆黑江流卷向远处,再也寻不回来。

      陈老伯蹲坐在河滩乱石之上,双手捂住脸,苍老的肩膀不住发抖。一同前来的落雾村汉子,个个垂头丧气。

      为了这批茶粮,全村人担着天大风险。既要防备山下盐商的爪牙,又要趁着夜色偷偷收割炒制,耗尽数月辛劳。今夜死里逃生,人是活下来了,大半心血,却尽数付之东流。

      “是我们没用。”陈老伯声音沙哑,满是自责,“原以为山坳隐蔽,终究还是走漏风声,连累你们,货物也毁了大半。”

      苏晚禾走到老人身侧,夜色之下,眼底没有半分迁怒。

      今夜能保住一众山民性命,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若是方才对方铁了心下杀手,此刻河滩之上,便是数具冰冷尸首。货物没了尚可再筹,人命若是逝去,便再也无法挽回。

      “老伯,此事怪不得你们。”苏晚禾缓缓开口,江风吹动她的衣摆,“是张启元步步紧逼,处心积虑设下圈套。能保全性命,已是最好结果。”

      她转头吩咐周大:“清点余下尚且完好的货物。”

      伙计连忙上前清点。三只木舟之中,仅有一小半麻袋侥幸没有被推落江水,粗茶、杂粮加在一起,堪堪只够闻香居支撑十日上下。杯水车薪,解不得长久的困局。

      苏晚禾心中清楚,这点存货撑不了多久。

      她又道:“取出预先备好的银两。除去这批现存货物该付的货款,额外再拿出一笔补偿,分给落雾村诸位乡亲。今夜受此惊吓,又折损大批货物,这份损失,不该由山民独自承担。”

      周大一愣,低声提醒:“苏姑娘,闻香居如今银钱周转本就紧张,额外拿出一大笔补偿,库房压力会极大。”

      “我知道。”苏晚禾神色坚定,“可他们本就不该卷入这场纷争。为了帮我们,险些丢了性命,血汗货物付诸江水,若是我们分文不补,于心何安。今日若是压榨这些弱者来保全我们自己,往后就算渡过难关,我心中也永无宁日。”

      周大不再多言,依言取出银锭。

      白花花的银子递到陈老伯手中的时候,老人家连连推辞,眼眶通红。

      “姑娘,货物毁了大半,怎好再拿你们额外的银钱。”

      “老伯收下吧。”苏晚禾轻轻按住他的手,“今夜之事,并非你们之过。只盼回去之后,千万多加戒备,切莫再被外人盯上。短时间之内,万万不可再冒险出山交易。”

      陈老伯捧着沉甸甸银钱,嘴唇哆嗦,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众人把残存货物小心搬上船,山民们驾舟趁着夜色赶回深山。望着木舟消失在江雾深处,苏晚禾站在河滩,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江边的烽火已经渐渐燃尽,只余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零星火星。

      四下只剩下江水奔流之声。

      方才危急关头,那个诱惑的念头依旧盘旋在心底。

      方才,她完全可以装作看不见山民的危难,只顾保全闻香居伙计,舍弃落雾村众人。那样,不必额外耗损银钱,不必承担救人带来的风险,只需要带着少量残存货物回府城即可。

      活下去的捷径,往往通往人性的深渊。

      只要往下踏一步,就可以少受许多磨难。可那一步一旦踩下去,往后再想回头,便难如登天。

      她闭上眼,晚风扑在脸上,将心底那团翻涌的幽暗强行压下。

      “我们回城。”

      一行人踏着夜色,沿着偏僻小路赶回府城。等踏进租住小院之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柳氏彻夜未眠,守在院中等候,看见苏晚禾平安归来,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稍稍落地。看见她满身露水尘土,眼底掩不住的疲惫,连忙端上温热米粥。

      “事情……可还顺利?”柳氏小声问道。

      苏晚禾摇摇头,简单把渡口遭遇埋伏、货物大半被江水冲走一事简略叙说。

      柳氏脸色瞬间发白:“那闻香居岂不是依旧危在旦夕?张启元这个人,当真赶尽杀绝。”

      苏父坐在一旁,默然良久,才低声开口:“晚禾,这趟浑水,还要继续蹚下去吗?”

      苏晚禾捧着温热粥碗,指尖感受碗壁传来暖意。

      “想退,已然退无可退。”她轻声道,“闻香居数十口伙计要养家糊口,张启元一日不倒,就算我们抽身离去,也还会有别的商户被他肆意打压。逃避,躲不开世间的苛责。”

      短暂歇息两个时辰,天光大亮,苏晚禾便强撑着疲惫身躯去往闻香居。

      刚踏入茶楼内堂,便察觉到气氛异常压抑。

      傅云舟一夜未睡,眼底布满红血丝,案上摊开账本,眉头紧锁。看见苏晚禾进门,他立刻起身。

      “渡口的事,周大已经派人连夜传信回来。”傅云舟声音沙哑,“货物折损大半,只余下十日存量,我已知晓。”

      大堂之上,茶客照常往来,可后厨、伙计之间,人心已经开始动荡。货源危机悬在头顶,外面流言蜚语从未断绝,人人心里都悬着一把刀,不知道茶楼还能撑到几时。

      苏晚禾刚坐到账房位置,便看见两名后厨伙计,神色犹犹豫豫找到傅云舟,低声讨要结算工钱,想要另寻出路。

      “掌柜,家中老小要养活,我们实在耗不起。还望掌柜谅解。”

      傅云舟面色黯然,没有为难二人,按份额结算工钱,放他们离开。

      墙倒众人推,危难来临,有人坚守,便有人选择抽身自保。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苛责。

      可风波远不止伙计出逃这般简单。

      临近晌午,苏晚禾核对账本,对账之时,发现库房银钱数目隐隐对不上。几笔小额支出,账目记录含糊不清,账面和实际库存,少了不小一笔银子。

      起初她以为是连日风波,忙乱之中记账疏漏。耐着性子一笔一笔往前追溯核对,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查,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漏洞,出自闻香居的副账房,吕先生。

      吕先生在茶楼做事已有三年,平日看起来温和老实,平日里待人客客气气,苏晚禾刚来之时,对方还处处提点她,她一直将其当作可以信任的前辈。万万没有想到,动摇与背叛,竟来自身边人。

      苏晚禾握着账簿,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动声色,没有声张,继续往下搜集证据。几番查证之后真相浮出水面:吕先生暗中私挪库房银钱,更可怕的是,茶楼内部的消息,包括他们计划去往落雾村寻货源、渡□□接的时间地点,皆是由他暗中泄露给张启元。

      渡口那一场死局,根源就在内部。

      难怪张启元对他们每一步行动都了如指掌,提前设下天罗地网。

      傅云舟得知真相,又惊又怒,气得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我待他不薄!薪资待遇从未亏欠,为何要背叛闻香居!”

      “我刚刚打听清楚。”苏晚禾缓缓道,“张启元许诺,若是能帮他扳倒闻香居,便给吕先生一大笔银钱,还为他谋城中大商号账房的优渥差事。吕先生家中儿女众多,开销巨大,抵挡不住利益诱惑,便选择出卖我们。”

      人性从来复杂。不见得是什么大奸大恶,不过是被欲望裹挟,为了自家安稳,便不惜将旁人推入火海。

      傅云舟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不定:“唤他过来对质。”

      不多时,吕先生被请到内堂。看见摊开的账本,一条条证据摆在面前,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掌柜,苏姑娘……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吕先生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张启元许诺的条件太过诱人,家中日子拮据,我一时贪心,便犯下大错。我知错了,求掌柜网开一面。”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诉说家中妻儿艰难,乞求傅云舟饶过这一次,愿意把私拿的银钱全数归还。

      内堂房门紧闭。

      苏晚禾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痛哭忏悔的吕先生,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怒火理所当然在胸腔翻涌。就是这个人的出卖,让落雾村山民身陷死局,大批货物沉入江水,让所有人连日来的奔波流血几乎付诸东流。

      蛊惑的念头再一次自心底滋生。

      这种背叛之人,何必心慈手软。直接扭送官府,按律处置,叫他尝尝牢狱的苦楚,既惩戒叛徒,也杀鸡儆猴,震慑茶楼之内其余心怀异心之人。甚至,大可借官府之手,顺着吕先生,咬出张启元勾结的证据。

      可转念,又听见吕先生口中,家中嗷嗷待哺的孩童。

      他是罪人,可他家中妻儿,却是无辜。一旦他锒铛入狱,一家老小便会立刻坠入赤贫境地。

      惩戒背叛者,理所应当。可牵连无辜家人,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残酷。

      两种念头在心中激烈拉扯。一边是快意报复,一边是怜悯克制。这便是人性的深渊,善与恶,从来不是黑白分明。

      傅云舟看向苏晚禾,想听听她的主意:“晚禾,你如何看待?”

      苏晚禾沉默许久,心中反复挣扎,方才缓缓开口。

      “银钱必须全数追回,一分一毫都不能少。即刻逐出闻香居,永不复用。同时,将他泄密背叛之事,写信告知府城大小商号。往后城中商行,皆不会再聘用他做账房先生。”

      吕先生脸色惨白,猛地抬头:“苏姑娘!这等于断我生路!求你手下留情!”

      “我没有送你入牢狱,已是念及你家中妻儿。”苏晚禾声音平静,却不带半分纵容,“你为了自家的荣华安稳,置数十人的生计、落雾村一众山民性命于不顾。既选择拿背叛换来好处,便该承担对应的代价。我可以不将你送交官府,却不能叫你毫无代价全身而退。”

      她可以怜悯他的家人,却不能宽恕他的恶行。

      不赶尽杀绝,但也绝不姑息纵容。

      吕先生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知道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傅云舟点点头,便按苏晚禾的决断处置。吕先生被押下去,勒令三日之内,把挪用的银钱尽数归还。

      处理完这场内部的背叛,窗外已经日头西斜。

      内堂只剩下傅云舟与苏晚禾二人。

      闻香居如今处境,依旧步步死局。库存只够十日,城内商行全部被张启元胁迫不敢供货;落雾村短时间不能再交易;内部人心浮动,外面流言缠身,幕后对手手握盐商庞大势力。

      仿佛四面皆是高墙,无路可突围。

      傅云舟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满是疲惫:“难道,我们当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苏晚禾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熙熙攘攘的长街。

      连日风波,一次次将她逼到抉择的路口。每一次危难,心底黑暗的诱惑都会伺机冒出来,怂恿她抛弃善良,选择捷径。每战胜一次,便要剥离一层自我,痛,却也让心智愈发坚韧。

      张启元依仗的,不过是盐商在府城本地的垄断。若是只盯着府城周边,便永远逃不出他布下的罗网。

      “未必全然无路。”苏晚禾眸色缓缓清亮起来,“府城周遭,尽在盐商势力掌控之下。那我们,便把目光放得更远。往东,跨过大江,便是临江几州。那里不受这一派盐商的管控,盛产好茶粮米。只是路途遥远,往来成本极高。”

      跨州采买,耗费巨大,路途遥远,路上还有盗匪,风险重重。却是眼下唯一可以撕开困局的缝隙。

      傅云舟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沉下去:“跨州贩运,需要大量本金,还要信得过的人远赴他乡,路途凶险。我们如今,哪里寻得出这样的人手与银钱。”

      苏晚禾脑海之中,悄然浮现出沈砚辞的身影。

      数次危难时刻,对方都在暗处出手相助。可她不愿事事都依附于他人的庇护。求人相助容易,可不能把活下去的希望,全然寄托在旁人身上。

      “银钱与人手,我们慢慢筹措。”苏晚禾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山穷水尽,未必不能寻得一线生机。只是接下来,要吃的苦,只会更多。”

      残阳余晖穿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上。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对手强大,内忧外患不曾消解,心底人性的挣扎,也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可她已经不再畏惧心底那片幽暗。懂得人性之恶,却依旧选择坚守善意,才是真正的挣脱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残灯照影辨心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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