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风雨穿牖欲摧庐 堂叔堂婶受 ...
-
手心攥着那枚冰凉的墨玉牌,苏晚禾脚步匆匆,一路穿街过巷。
沈砚辞临走那句警示,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张启元在生意上接连算计都没能扳倒闻香居,便会调转矛头,朝着最薄弱处下手。而她的软肋,便是小院里毫无反抗之力的柳氏与苏父。
街道两旁人声喧嚷,可苏晚禾心中,阵阵不安翻涌。她脚下加快,几乎是一路小跑,远远便看见自家租住的那条小巷巷口围了不少邻里,吵吵嚷嚷,闹得沸沸扬扬。
心底咯噔一下,预感成真。
她快步挤开围观的街坊,小院木门大开,院里面,堂婶叉着腰站在天井中央,尖声叫骂。堂叔站在一旁,这一回不再沉默,手里竟还拉扯着柳氏的衣袖。苏父挡在柳氏身前,面色涨得通红,却生性懦弱,只敢高声阻拦,不敢动手推搡。
“你们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别人私宅,成何体统!”苏晚禾一声喝断喧闹。
院内众人闻声俱是一怔。
堂婶看见苏晚禾归来,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愈发气焰嚣张。今日她底气十足,不再是单纯来讨要银钱,眼底藏着一丝有恃无恐的阴狠。
“晚禾你可算回来了!”堂婶甩开柳氏,拍着大腿嚷嚷,“今日我们不是来要接济。宗族里面传来话,你年岁已大,尚不曾婚配,在外抛头露面做账房,败坏苏家姑娘的名节!族老商议,要将你带回乡下,择一户人家把你嫁出去,好好管束,免得继续在外丢人现眼!”
此话一出,围观邻里一片哗然。
苏晚禾瞬间全然明白。
又是张启元的手笔。
他拿市井流言扩散还不够,竟暗中唆使堂叔堂婶,串通乡下宗族,要用“管束女子、勒令回乡婚配”这由头,强行将她掳回乡下。一旦被带回故土,关在深宅,闻香居这边便失去最重要的账房,不攻自破。就算她拼死不从,闹起来,也会再一次坐实“不守闺训”的流言。
一招毒计,借宗族礼法的刀,不伤张启元半分,便能把她彻底毁掉。
堂叔上前一步,板起一张面孔,摆出宗族长辈的姿态:“晚禾,女子本该安于闺阁,在外抛头露面本就不合规矩。族老已经发话,今日我们便带你回乡。”
柳氏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攥住苏晚禾的胳膊:“晚禾,万万不能跟他们走!”
苏父挡在妻女身前,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却硬撑着鼓起勇气:“晚禾如今在府城谋生,凭本事吃饭,我是她生父,我都不曾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你们越俎代庖!”
“兄长!”堂叔冷声反驳,“你性子懦弱,教不好女儿,宗族自然要代为管教!”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心底阴暗的念头猛地窜上来。若她有权势,大可叫人直接将这对贪婪夫妻拖出去重罚,叫他们再不敢登门寻衅。可此刻,一旦动手,围观邻里只会看见她对同族长辈动粗,礼法道义上,她先落了下风,正中对方圈套。
她不能中计。
苏晚禾上前半步,将柳氏护在自己身后,目光沉静,扫过堂叔堂婶。
“宗族的文书呢?族老发话,总要有字据凭证,口说无凭。”
堂婶眼神闪烁了一瞬:“宗族口传的吩咐,还要什么文书!”
“哦?”苏晚禾微微扬声,声音清亮,足够叫院外围观街坊听得清清楚楚,“既无宗族盖印文书,又无官府的牒令,你们二人,便想私闯民宅,强行掳走良家女子?按大靖律例,私闯私宅,胁迫人口,是要送交县衙治罪的。”
堂叔脸色一变。他们本就是拿宗族当幌子,哪里真的拿得到正式文书,不过是受了外人钱财,过来哄吓强抢。
“你少拿官府吓唬我们!你败坏名节,本就该受宗族处置!”堂婶依旧强撑。
“败坏名节?”苏晚禾冷笑,“坊间流言,无根无据,便算罪名?我苏晚禾,日日在闻香居做账房,算账理账,凭劳力换取月钱,不曾偷不曾抢。倒是堂叔堂婶,三番五次上门纠缠勒索,拿不到好处,便听从外人挑唆,上门强逼掳人。诸位街坊都在这里,大家都看得分明。”
她转头看向围在院门口的一众邻居,微微拱手:“各位高邻,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若是往后,这二人再来骚扰我的双亲,还望大家替我做证人,一同去县衙说理。”
邻里百姓,大多心中有数。先前茶楼门前大闹一场,不少人还记得这对夫妻的嘴脸。此刻见他们拿不出半分宗族凭据,只凭一张嘴就要抢人,心中已经明白几分。
有一位年长的老伯站出来开口:“我说苏二叔,人家姑娘安分谋生,爹娘都在这里,哪里轮得到你们来带人回乡,莫不是听了谁的挑唆吧。”
有人带头,其余街坊也纷纷低声附和。
堂叔堂婶见围观的邻里不站在自己这边,心中不由得慌了。他们只想着过来吓唬,真要闹到官府,拿不出凭据,理亏的就是自己。
可拿了张启元的银钱,若是一事无成回去,也不好交代。堂婶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套说辞。
“就算不带你回乡,那也简单!”堂婶盯着苏晚禾,“想要我们不再纠缠,拿出五百两银子!给足银子,我们便不再管你的闲事!否则我们便日日来闹,叫你一家在府城永无宁日!”
竟是直接明火执仗勒索。
五百两,绝非小数目。如今闻香居处处捉襟见肘,哪里拿得出这般巨款。
苏晚禾眼神冷了几分:“你们受人钱财,来此搅闹,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堂叔堂婶面色骤变,眼神躲闪,不敢接话。
苏晚禾知道,和贪利之人讲道理,很难讲通。硬逼,他们会撒泼耍无赖;给钱,便是无底洞,今日五百两,明日便会一千两。
她略一思索,放缓语气,却寸步不让:“银钱,我一分不会给。但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生路。府城外郊,有一处工坊,招做工,管吃住,月钱虽不算丰厚,但足够糊口安身。我可以帮你们递话,争取两个名额。愿去,便安分做工过日子。不愿去,往后便不许再踏足这座小院半步。若是再来滋扰,我便直接去县衙递状纸,告你们私闯民宅,胁迫良人。”
她没有赶尽杀绝,依旧给了一条谋生出路,却绝不受讹诈。
堂婶还想撒泼,堂叔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耳语几句。他们心里清楚,再闹下去讨不到好处,真吃上官司,得不偿失。可继续在府城游荡,没有活计,也难以度日。权衡再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良久,堂叔咬牙:“好!我们便去那工坊做工。但你务必保证,真有这份活计。”
“我说到做到。”苏晚禾沉声应下。
见他们松口,围观邻里渐渐散去。堂叔堂婶狠狠瞪了苏晚禾一眼,悻悻离开小院。
院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喧嚣。
一关上门,柳氏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苏父也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后怕。
“方才真是凶险,若是他们强行把你拖拽走了……”柳氏声音还在发颤。
苏晚禾扶着母亲坐到凳上,心中依旧阵阵后怕。方才那一场,看似是宗族长辈发难,实则全是张启元在幕后操纵。对方已经不择手段,直接将魔爪伸向家人。
“爹娘,此地已经不算安全。”苏晚禾神色凝重,“张启元接连受挫,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堂叔堂婶暂且安抚住,难保他不会再雇佣地痞无赖前来寻衅。”
苏父眉头紧锁:“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这处院子,住了许久,若是搬走,又要耗费一笔银钱另寻住处。”
“搬走是下策。贸然迁徙,反倒容易被人盯上。”苏晚禾思索片刻,“我会托人寻两个可靠的护院,平日里守在小院附近,暗中照看家中。寻常不露面,一旦有歹人靠近,便可出手阻拦。只是又要多一笔开销。”
安顿好双亲,确认家中暂无危险,苏晚禾不敢耽搁,揣好那枚墨玉牌,转身赶回闻香居。
回到茶楼,内堂之中,傅云舟正对着账本愁眉不展。看见苏晚禾归来,见她神色沉重,心中便猜到多半是出了事。
“家中出事了?”
苏晚禾将方才小院发生的风波一五一十道出。
傅云舟听完,一拳砸在桌沿:“实在过分!张启元为了打垮我们,竟连宗族礼法都拿来当做伤人的兵器!”
“明面上斗不过,便从软肋下手。”苏晚禾坐下,自怀中取出那枚墨玉牌,放在桌面上,“今日在临河茶棚,我遇见沈砚辞。他提出入股合作,为我们提供跨州采买的本金、通路文书,还有沿途人脉庇护,条件是分走往后跨州贸易三成收益。”
傅云舟目光落在那枚幽润的墨玉上,神色复杂。
“三成收益,委实不少。可我们如今,几乎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四处借贷处处碰壁,库房存银撑不过十日,若再打不开货源,闻香居只能关门。”傅云舟缓缓踱步,内心反复权衡,“只是沈公子身份神秘,背后牵扯朝堂势力。一旦合作,我们便彻底卷入那盘乱局之中,往后,很难再干干净净抽身。”
这正是最叫人两难之处。
接受帮助,困局可解,可从此,闻香居便不再仅仅是一间市井茶楼,将被裹挟进朝堂派系博弈。拒绝,便只能坐以待毙,数十伙计流离失所,一家人继续活在张启元的阴影之下,不知何时再遭暗算。
苏晚禾垂眸,心底的挣扎再次翻涌。
她多么希望,可以只凭自己双手,干干净净闯过难关,不必依附任何权贵。可现实摆在眼前,个人的力量,在庞大势力面前,渺小如尘埃。
脑海之中两种声音交战。
一边是恐惧,惧怕踏入棋局,沦为旁人棋子,命运交由他人摆布;另一边,是现实,若不抓住这一线机遇,所有人都要坠入深渊。
那些幽暗的诱惑也再次浮现:不必纠结这么多,抓住这棵大树,所有苦难尽数消散。可她清楚,依附得来的安稳,如同建立在沙土之上。
良久,苏晚禾抬眼,眼神已经下定决断。
“天下没有白得的生机。想要冲破罗网,总要付出代价。”她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们不主动掺和朝堂纷争。只做茶粮贩运的生意。守住闻香居本心,守住底下伙计,守住家人。只要我们自己不迷失,纵然身在棋局,也未必不能守住自我。”
傅云舟望着她,长长叹息一声,终于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二人商议妥当,定下合作的底线:只做商贸往来,绝不参与派系争斗,不卷入朝堂党争,沈砚辞只可插手贩运通路相关事宜,不得干涉茶楼内部经营人事。
苏晚禾指尖抚过冰凉玉面。
明日,她便要持玉牌,去往城西宅院,正式敲定合作。
可她心中明白,自答应合作的这一刻起,往后的风雨,只会更加猛烈。前路之上,不止有对手的明枪暗箭,更有时时刻刻,要同自己心底幽暗欲望对峙的漫漫长路。
窗外晚风穿窗而过,吹动案上纸页簌簌作响,仿佛风雨将至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