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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众口嚣嚣辩浊尘 堂叔堂婶在 ...

  •   堂婶那一声哭喊出来的瞬间,整个闻香居大堂骤然安静。

      原本三三两两低声闲谈的茶客,齐刷刷转头望向大门。街上路过的行人听见动静,也纷纷驻足,不多时,茶楼门口便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堂叔站在堂婶身侧,摆出一副愁苦受委屈的模样,时不时叹气,并不开口,只任由自家妇人撒泼哭闹。这夫妻二人,倒也摸透了市井闹事的门道,女人撒泼博同情,男人沉默扮隐忍,最容易煽动围观众人的情绪。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来评评理!”堂婶一手拍着大腿,一手虚指账房方向,声音尖锐响亮,“我侄女苏晚禾,出身贫寒,全靠宗族照拂,如今在闻香居得了体面差事,手里攥着大把银钱,便把同族长辈抛到脑后!我们千里迢迢投奔过来,她只拿一点点碎银就想把我们打发,不肯给我们安排活计,百般推诿,这般薄情寡义,世间少有!”

      一番话落地,围观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恰好府城之中关于苏晚禾的桃色流言正在四处流转,两件事叠在一处,看热闹的人眼神便多了几分玩味。不少人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将“忘恩负义”和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串在了一起。

      “原来就是这个姑娘?前些日子听人说的便是她。”
      “听她堂婶这么讲,莫不是真的富贵之后便不认亲人?”
      “一个寒门女子,短短时间坐到账房,想来背后确实有别的缘由。”

      细碎的议论钻入耳朵,像无数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过来。

      站在内堂的傅云舟脸色沉得快要滴出水,就要迈步出去,打算让伙计把二人驱赶出去。苏晚禾伸手,轻轻拦住了他。

      “掌柜且慢。”苏晚禾压低声音,肩膀上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眼神格外清明,“此刻若是叫伙计强行把人撵走,旁人只会说我们仗势欺人,欺压同族长辈。到时候,流言就彻底坐实了。张启元,就等着我们做这件蠢事。”

      傅云舟心头一凛:“可任由她这般胡说八道,难道就任凭污水泼在你身上?”

      “不能躲,也不能压。只能当众说清楚。”苏晚禾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襟,将胳膊上青紫的伤痕尽量遮掩在衣袖之下。

      她一步一步,从内堂走了出去,站到茶楼门廊之下。

      阳光落在她身上,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探究、鄙夷、好奇、同情,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肩头。

      堂婶看见苏晚禾出来,闹得愈发起劲,就要往前扑,被茶楼两个伙计不动声色拦在几步之外。

      “晚禾!你总算敢出来了!你今日当着全城父老的面,说一句,到底管不管我们这两个长辈!”堂婶嚎道。

      苏晚禾没有高声争吵,既不愤怒嘶吼,也不卑微辩解,声音清亮,足够让一圈围观之人尽数听见。

      “堂婶,你要讲道理,我便同你当众把道理掰扯明白,叫街坊四邻都听一听前因后果。”

      她目光扫过围观众人,缓缓开口:“当年,我们一家尚在乡下,家中田地被乡绅侵占,父亲懦弱,家中断粮,全家险些饿死。我爹娘登门求助堂叔堂婶,希望借半斗粮食渡过难关,你们闭门不纳,一粒米也不曾接济。这件事,乡中不少老人都可以作证。那时候,怎么不曾同我们讲宗族守望相助?”

      一句话,堂婶脸上的哭嚎顿时僵住。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家中也困难!”堂婶强辩。

      “好,就算彼时你们家中艰难。”苏晚禾语气平稳,继续往下说,“此番你们来府城投奔,我没有闭门不见,拿出我辛苦积攒的碎银,资助你们盘缠,足够你们二人在府城花销十余日。闻香居的差事,皆是掌柜亲自考核品性才干,我一个账房,并无安插人手的权限,我也如实告知过你们。”

      她抬手指向堂叔:“堂叔,你心中应当清楚,我早已劝过你们,府城水深,切莫轻信旁人挑唆,不要被人当了枪使。”

      堂叔眼神猛地闪烁,下意识避开苏晚禾的视线。

      这一闪躲,落在围观百姓眼中,不少人心里便已经有了几分掂量。若是全然占理,为何不敢直视对方?

      堂婶见丈夫露怯,连忙继续撒泼:“银子那么一点,哪里够度日!你如今挣得多,多接济亲人又如何!”

      “我挣的每一文钱,皆是日日算账对账,熬夜理账簿,拿血汗换来。”苏晚禾抬胳膊,刻意将衣袖微微滑落一寸,胳膊上大片还未消去的青紫淤伤,清清楚楚露在众人眼前,“诸位街坊看一看,这一身伤,便是前几日我出城,为茶楼寻访货源,半路遭人截打留下。我拿命换糊口的银钱,并非大风刮来。家中尚有爹娘要赡养,房租吃喝样样要开销,哪里有大把银钱无休止贴补旁人?”

      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大半。

      看热闹的百姓,看见那实实在在的伤痕,方才那些风流艳俗的揣测,不由得松动几分。若是当真靠着权贵轻松度日,何至于要孤身外出,被人打成这般模样?

      苏晚禾继续道:“我念同族情分,愿意帮你们打听踏实活计,浆洗、搬运、后厨帮工,但凡有稳妥去处,我定然会知会。但我不会强行向掌柜施压安插人,更不会拿闻香居的银钱无限度接济。若是堂叔堂婶执意要闹,那我们便一同去官府,请县尊老爷评断,看一看,律法之中,有没有规定,晚辈必须无限度供养有手有脚的同族长辈。”

      搬出官府二字,堂婶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萎了大半。

      她就是来市井之间撒泼占便宜,哪里敢真的闹到公堂。一旦见官,先前拿了苏晚禾的接济银,还上门寻衅闹事,理亏的反而是他们夫妻二人。

      围观百姓之中,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听这么一说,倒是这对长辈有些不讲理。”
      “姑娘一身伤,看着也着实不容易。”
      “有手有脚,不去自己谋生,专门过来讹晚辈,算什么长辈。”

      舆论风向,悄然逆转。

      堂婶眼见围观众人不再向着自己,心中又急又恼,还想再胡搅蛮缠几句,堂叔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对着她暗暗摇头。今日这场闹剧,已经讨不到半分好处,再闹下去,怕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堂婶狠狠瞪了苏晚禾一眼,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好,好一个伶牙俐齿!我们走着瞧!”

      说完,夫妻二人不敢再多逗留,拨开围观人群,灰溜溜地逃走了。

      围观的百姓看了一场热闹,渐渐散去,只是方才苏晚禾展露的伤痕,还有一番有理有据的对质,多多少少冲淡了一部分流言带来的负面影响。

      人群散去,闻香居门口终于恢复清静。

      傅云舟长长松了一口气:“方才真是凶险,只差半步,就要被他们拖进泥潭。”

      可苏晚禾心中,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

      方才当众对峙,看似赢了场面,可那些桃色流言,她却没有办法彻底击碎。堂叔堂婶可以当场拆穿,可躲在幕后散播闲话的张启元,看不见摸不着。没有确凿证据,她连对峙的对象都找不到。

      茶客之中依旧有不少人看向账房,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

      回到内堂,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人的目光。方才强撑起来的那股劲,一瞬间泄掉。苏晚禾身子一晃,伸手扶住桌沿,只觉得心口闷堵得厉害。

      委屈、愤懑、疲惫,万千情绪翻涌上来。

      阴暗的念头又一次从心底滋生出来。

      若是自己手握权势,何须这般当众费尽口舌自证清白?直接叫人将散播流言之人捉拿,叫堂叔堂婶吃一番苦头,叫张启元付出代价,所有麻烦便可一扫而空。何必一次次把自己的伤口展露在众人面前,博取旁人一点有限的同情。

      凭什么,明明没有做错半分,却要耗费全部心力去辩解,去自证?

      那股戾气在胸腔盘旋,诱惑着她,何不不择手段往上爬,哪怕沾染一些灰色手段,只要能够拥有力量保护自己与家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下一刻,她想起落雾村那些山民的面孔。想起当初在乡下,自家蒙冤,叫天天不应的无助。

      她吃过强权肆意碾压的苦,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手握力量,便更不能变成恃强凌弱之人。报复很容易,守住本心,才最难。

      苏晚禾闭了闭眼,狠狠吸气,将心底那一团幽暗的欲望强行压回心底。

      “流言并未彻底消弭。”苏晚禾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今日当众辩驳,只能压住一小部分。那些藏在暗处的闲话,依旧会私下流传。”

      傅云舟眉头紧锁:“张启元躲在幕后,我们抓不到他散播流言的实据,便无法去官府状告。”

      “抓不到实据,便不必执着于去堵所有人的嘴。”苏晚禾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流言止于实干。与其耗费全部精力和市井闲话纠缠,不如先把货源的事办妥。只要闻香居稳稳站住,我做的事摆在所有人眼前,时间久了,无根的闲话,自然会慢慢淡下去。”

      话虽如此,可她心中清楚,女子的名声一旦沾染上污点,就算是无稽之谈,也会留下抹不去的印记。

      “两日后夜半,渡□□接货物,万万不能出半点纰漏。”苏晚禾抬眼看向傅云舟,“这批货,是闻香居的救命粮草。张启元吃了几次亏,说不定,会把主意打到货物转运之上。渡□□接,务必要加倍设防。”

      傅云舟神色一凛:“我明白。我会再多安排几名信得过的人手,暗中随行护卫,提防对方半路截下货物。”

      就在二人商议渡口戒备事宜之时,茶楼的小伙计神色慌张跑了进来。

      “掌柜,苏姑娘!方才外面传来消息,城外几个原先和我们有几分交情的小货商,接连遭了祸事。有的摊位被砸,有的被官府以莫须有的名目传唤问话,皆是因为先前,私下偷偷想给我们透一点货。”

      苏晚禾心头重重一沉。

      张启元,不仅仅盯着闻香居,但凡敢向他们伸出援手的小人物,都会遭到打压报复。

      为了击垮一间茶楼,他不惜牵累一众无关的市井商贩。

      一股寒意漫遍全身。

      这一场争斗,从来都不止是茶楼之间的商业较量。对方手握盐商背后的势力,翻手便可碾压无数底层小人物。

      苏晚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通知前去渡口的伙计,交接之时,务必万分谨慎。除了约定的落雾村陈老伯一行人,任何人,都不能轻信。”

      夜色慢慢笼罩府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小院家中,柳氏看见女儿归来,一眼便看出她神色沉重。柳氏不多追问,只是端上温热的汤水。

      苏晚禾坐在灯下,摊开账簿,可笔尖悬在纸页之上,久久落不下去。

      今日当众对峙的画面,围观人群各色的眼神,那些污秽伤人的流言,还有被无端牵连遭殃的小商贩,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盘旋。

      心底的黑暗没有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制。她隐隐明白,往后越是往上走,这样的挣扎,只会越来越多。人在泥潭之中挣扎求生,很难做到一尘不染。最难从不是打败对手,而是战胜心底那个想要不择手段的自己。

      窗外晚风呜呜吹过窗棂,距离夜半渡□□接,只剩下短短两日。张启元必定不会坐视闻香居拿到这批救命货源,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众口嚣嚣辩浊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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