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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蜚语流言淬冷霜 侥幸脱险, ...

  •   峡谷隘口的风卷着山间的枯叶,在脚边盘旋打转。

      方才一番恶斗结束,张启元雇来的那几名打手被黑衣护卫牢牢按在地上,一个个面色灰败,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疤脸汉子伏在泥土里,抬眼看向苏晚禾,眼底还残留着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从乡野爬上来的普通女子,身后竟还有这般力量护持。

      随从走到苏晚禾身前,躬身行礼。

      “姑娘,公子吩咐,这些人不必取其性命,稍加惩戒之后便放他们回去。留着他们,也好给张启元递一个消息,叫他知晓,此地并非可以肆意行凶撒野之处。”

      苏晚禾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肩膀被棍棒扫过的地方一碰就钻心的疼,胳膊高高肿起,皮肉之下隐隐泛出青紫色淤痕。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几个人,心中没有快意,只余下一层寒凉。

      “就这么放他们走?”

      “杀了或者重伤,反倒落了把柄在对方手中。”随从声音低沉,“张启元本就在四处寻觅由头发难,若是出了人命,他大可借此事大闹官府,反咬闻香居一口。公子不愿落入这般圈套。”

      这话一语点醒苏晚禾。

      如今他们处在被动的位置,万万不能授人以柄。

      她轻轻点头:“便依你们所言。只是要警告他们,若是再敢来骚扰落雾村的山民,再来半路截杀,下一次,便不会这般轻易了结。”

      随从颔首,转身下去安排。

      几名打手挨了一顿教训,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逃出峡谷。来时气势汹汹,走的时候,连掉落在地上的棍棒都不敢回头捡拾。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公子在前方山道等候,请姑娘过去。”

      苏晚禾整理了一下破损沾满尘土的粗布短褐,强忍着身上各处伤痛,一步一步顺着山道往前走。转过一处弯,便看见沈砚辞立在老松之下。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布衫,背对着峡谷,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视线落在苏晚禾青紫红肿的胳膊,还有脸上几道浅浅的划伤,眉峰微微蹙起。

      “伤势如何。”不是客套的慰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皮肉伤而已,不碍事。”苏晚禾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是牵动肩膀,便倒抽一口冷气,“今日多谢公子周全。若是没有你的人暗中跟随,我恐怕很难活着走下山。”

      沈砚辞目光扫过隘口方向:“张启元已经被逼到墙角,行事愈发没有底线。我料到他会铤而走险,却没料到,他敢直接在山野之间动杀心。”

      “被逼到墙角的,何尝不是我们。”苏晚禾苦笑,“闻香居若是断了货源,只能关门倒闭。我丢了差事,一家人又要重回衣食无着的境地。大家都没有退路。”

      “落雾村那边谈妥了?”

      “谈妥了。两日后夜半,山涧渡□□接第一批茶叶与杂粮。”苏晚禾将和陈老伯约定好的细节一一道出,“只是山坳产出有限,仅能解燃眉之急,长久下去,依旧不是办法。”

      沈砚辞微微颔首:“我知晓。这只是权宜之计。盐商势力盘根错节,想要真正破开这一张大网,不能只靠乡间散户一点点供货。往后,还要另寻机会。”他从怀中取出一小瓶外用的药膏,递到苏晚禾面前,“山间跌打淤伤,涂上,能止痛散瘀。”

      瓷瓶触手温热,苏晚禾迟疑一瞬,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相触,她连忙收回手。

      “多谢公子。”

      “尽快回府城。”沈砚辞道,“疤脸这帮人回去之后,张启元必定知晓伏击失败。他吃了亏,明面上动武行不通,接下来,多半会转用阴招。你回到城中,务必多留心市井流言,提防家中,也提防茶楼之内。”

      一句话,给苏晚禾敲响警钟。

      武力行不通,便从人心、名声下手。

      苏晚禾把瓷瓶妥帖收好,深深行了一礼,不再多做耽搁。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须赶在天色彻底漆黑之前回到府城。

      二人就此分别。苏晚禾独自一人踏上归程,身上带着伤,脚下水泡被磨破,一路走走停停,等到望见府城高大城墙轮廓的时候,天边已经擦黑。

      城门即将关闭,她混在最后一批回城的流民商贩之中,顺利入城。

      城内灯火次第亮起,大街小巷人声喧嚣,一派人间烟火。可这份热闹,却压不住她心底的疲惫。

      先没有直接回闻香居,她绕路回了租住的小院。推开木门,院内正飘出杂粮饭菜的香气。柳氏正守在院门口焦急张望,看见满身狼狈、衣衫破损,脸上带着伤的苏晚禾,吓得手中木勺哐当掉落在地。

      “晚禾!你这是怎么了!”

      柳氏快步冲上来,双手都在发抖,小心翼翼不敢碰她身上的伤处,眼眶瞬间红透。屋内的苏父听见动静,也慌忙跑出来,看见女儿这副模样,脸上满是惊惶与愧疚。

      “都怪我,都怪我。”苏父连连跺脚,“明知道外面凶险,竟还任由你孤身出城奔走,若是你真出了事,叫我和你娘怎么活。”

      苏晚禾强撑着精神,勉强安抚二人。

      “爹娘莫慌,只是路上遇到歹人,好在有惊无险,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要害。”

      柳氏扶着她进屋,打来温热清水,帮她擦拭脸上尘土与血痕,看见胳膊肩膀大片青紫淤痕,手都止不住颤抖。苏晚禾拿出沈砚辞赠予的那瓶药膏,柳氏小心翼翼帮她敷上,药膏触碰到伤口,一阵清凉缓缓散开,稍稍压住钻心的疼痛。

      简单吃过晚饭,苏晚禾靠在桌边,将出城寻货,落雾村约定夜半交接货源一事,低声同爹娘讲了一遍。

      柳氏听得心惊胆战:“那落雾村在深山之中,交接又要在夜半,这般凶险,还要你再过去吗?”

      “不用我亲自进山。”苏晚禾摇头,“傅掌柜会安排茶楼最可靠的伙计,深夜赶去山涧渡口,完成货物转运。我只需要在城内坐镇,核对数目,接应货物进城。”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砰砰的拍门声,伴随着堂婶尖利的叫嚷。

      “苏晚禾!你给我开门!我听闻你回来了!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苏晚禾眉头猛地一拧。

      竟是那对乡下堂叔堂婶又来了。

      自上次拿了银子,在外找活计处处碰壁,又听闻苏晚禾出城一趟,似乎办成了大事,便又找上门来,想来继续索要好处。

      苏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们怎么又找过来了。”

      柳氏面露惶恐:“这大晚上的,又来闹,若是被街坊邻里听见,又要生出闲话。”

      “不必开门。”苏晚禾压下心头翻涌上来的烦躁,肩膀一动,又是一阵刺痛,“就说我尚未归家,家中无人。任由他们在门外叫嚷,闹一会儿,见没人应,自会离去。千万不要同他们搭话争辩。”

      柳氏依言,吹灭厅堂灯火,一家三口悄无声息待在屋内。

      门外,堂婶拍着木门骂骂咧咧,一会儿说苏家发达就忘了本,一会儿指责苏晚禾冷血无情,不肯帮宗族亲人谋活路。叫嚷持续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始终得不到院内回应,方才骂骂咧咧走远。

      听着脚步声彻底远去,小院才重新归于安静。

      苏晚禾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心力交瘁。外面有张启元虎视眈眈,家中亲戚又纠缠不休,内外皆是牵绊。

      夜深,她躺在床上,胳膊上的伤痛一阵阵袭来,久久难以入眠。

      第二日一早,苏晚禾简单收拾,遮掩住脸上浅浅的伤痕,照常去往闻香居。

      刚踏进茶楼大门,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大堂之中茶客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茶闲谈,目光总是若有若无瞟向账房方向,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伙计见到她,神色也有些古怪,欲言又止,打过招呼便匆匆避开视线。

      傅云舟脸色沉沉,站在内堂等候她,看见她胳膊上依旧明显的淤伤,心头一紧。

      “昨日出城,遇险了?”

      苏晚禾点头,把峡谷隘口遭遇伏击,幸得沈砚辞手下护卫解围的事简单叙说一遍。

      傅云舟听得后背发凉:“张启元竟然敢在山野之中动手,简直肆无忌惮。好在你平安归来。落雾村那边,我已经挑好了两名最信得过的伙计,两日后夜半,悄悄赶往山涧渡口接应货物。”

      说完这些要紧事,傅云舟面色又沉了几分,压低声音:“晚禾,有件事。昨日夜里开始,府城街巷之中,悄悄流传开不少关于你的流言。”

      苏晚禾心头一沉,想起昨夜沈砚辞的提醒。武力不成,便造流言。

      “都说了些什么。”

      “版本不少。”傅云舟眉头紧锁,“有人说,你一个贫寒出身的女子,能在闻香居坐上账房位置,全靠勾搭权贵,依附贵人,靠着不正当的门路才拿到差事;还有人添油加醋,说你夜夜外出,私会外男,昨日夜里彻夜不归,便是出去与贵人相会。更有甚者,说你为了拿到货源,不惜用女子身份去贿赂山野间的乡野强人。”

      一句句污秽捏造的闲话,淬着无形的冷刀。

      苏晚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拼上性命,翻山越岭,在荒山野岭里和打手搏命,九死一生,才换回来一线生机。可到了旁人嘴里,所有的坚韧与血汗,全部被歪曲成龌龊的桃色勾当。

      世间对女子的苛责,从来都这般锋利。

      心口一阵闷堵,一股愤懑委屈直冲喉头。阴暗的情绪瞬间席卷上来:凭什么?凭什么自己拼死求生,却要承受这般无端污蔑。若是有权势,便可以直接堵住所有人的嘴,叫这些嚼舌根的人通通付出代价。

      念头一闪而过,她迅速攥紧手掌,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硬生生把那股想要仗势报复的戾气压下去。

      不能乱。

      一旦被流言激怒,乱了分寸,就正中张启元下怀。对方就是要逼她失态,叫她在人前歇斯底里,反倒坐实传闻。

      “这些流言,传播范围有多广?”苏晚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已经从市井小巷,传到茶楼的茶客之间。”傅云舟满脸愧疚,“流言这东西,最是容易散播。很多人不爱看事实,只爱听风流艳事。张启元这一招,是要毁掉你的名声。名声若是毁了,就算闻香居货源危机解开,你也再难在府城立足。”

      若是一个女子名声污损,在这个世道,几乎寸步难行。轻则被辞退,被邻里唾骂,重则连婚配生存,都会被逼入绝境。

      苏晚禾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熙熙攘攘的长街。

      阳光明明暖洋洋洒在街巷,可落在她身上,却只觉得遍体生寒。张启元不出一刀一剑,只用几句无根无据的闲话,便想将她数年挣扎,尽数化为乌有。

      “他想借流言逼走我。”苏晚禾声音平静,眼底却燃起不肯屈服的微光,“可我偏偏,不能如他所愿。”

      “只是流言蜚语,该如何化解?”傅云舟眉头紧锁,“空口辩驳,越辩,旁人反倒越觉得是欲盖弥彰。”

      苏晚禾垂眸思索。

      硬吵,百口莫辩;置之不理,流言只会越传越盛。张启元躲在幕后,藏得干干净净,所有污水,全部泼在她一人身上。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人影一动。

      那对堂叔堂婶,竟又一次寻到闻香居大门口。堂婶叉着腰,当着来往茶客路人的面,拔高嗓门,就要开始哭闹叫嚷。

      “诸位街坊都来评评理!我这侄女苏晚禾,如今发达了,就欺负同族长辈,忘恩负义……”

      恰好撞上四处散播的流言,堂婶这番当众闹事,无异于火上浇油。

      大堂内所有茶客的目光,齐刷刷朝着门口聚拢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蜚语流言淬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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