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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亲挟义扰柴门 乡下亲戚上 ...

  •   残阳的最后一点光,擦过土墙的檐角落进小院。

      堂婶双手叉腰站在院子正中,嗓门尖利,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布包袱随意扔在泥地上,灰尘飞扬,俨然一副已经把此处当成自家宅院的架势。

      “咱们苏家一族,讲究的就是守望相助。你们在府城落脚,吃穿不愁,我们在乡下受够苦,过来投奔,你们倒好,推三阻四。”堂叔抱着胳膊,脸色沉沉,句句都扣在宗族大义上,“这事若是传回乡里,族老们都要过来问个道理!”

      柳氏被逼得眼眶通红,双手绞着衣角,想争辩,又碍于亲戚情面,话说出来也是软软的,半点压不住对方的气焰。苏父立在一旁,面上满是为难,还在两边和稀泥。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苏父上前拉了拉柳氏的衣袖,低声劝,“好歹是同族亲人,千里迢迢从乡下过来,总不能直接把人往外撵,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先让他们暂住几日,后面再慢慢想办法便是。”

      苏晚禾站在院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连日在外和张启元一众老狐狸周旋,身心本就已经绷到了极致,回家不得片刻喘息,又撞上这么一出。方才心底一闪而过的戾气又冒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拼了性命,在刀光剑影里挣来的一点微薄安身之处,就要平白无故分给两个从未帮过自家半分,往日里还处处欺压他们一房的亲戚。当年乡下受困,这对堂叔夫妻冷眼旁观,半粒米都不肯接济,如今见她得了一份体面差事,便闻着味道找上门来吸血。

      心底那股阴暗几乎要冲破理智:索性当场翻脸,厉声呵斥,把人直接打出院门,一了百了。

      可仅仅一瞬,她便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将那股冲动强行按下去。

      不行。

      这里是市井小巷,邻里众多,吵嚷起来,街坊四邻只会听见苏家骨肉相争。张启元本就伺机抓她的把柄,若是传出一个薄情寡义、苛待宗族长辈的名声,不需要对方动手,流言便能毁掉她在府城立足的根基。

      一时痛快,换来的是万劫不复,万万不可。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脸上敛去所有的疲惫与愤懑,缓步走入院中。

      “堂叔,堂婶。”

      她开口,声音不算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叫嚷。

      堂婶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苏晚禾被宗族大义压服,就要应下收留他们。

      “晚禾,你看,还是你懂事。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归一家人,道理却要掰扯明白。”苏晚禾直接打断她的话,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当初我们一家被乡里苛待,田产被侵,走投无路离开故土的时候,堂叔堂婶在哪里?那时候,可没人同我们讲宗族守望相助。”

      一句话,堵得堂婶脸色骤然一僵。

      “那、那是过去的旧事了,提那些做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们境况不同。”堂婶强撑着气势,“如今你有差事拿月钱,拉拔自家亲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境况不同,可钱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苏晚禾抬手指了指这间狭小的租院,“这小院一共就两间卧房,一间厅堂。我,爹娘挤在这里尚且局促。堂叔堂婶若是住进来,我们一家三口便要露宿街头?”

      堂叔皱眉:“挤一挤总能凑合。你们月月有月银进账,便是多两张嘴吃饭,又能耗费多少。再凭你的面子,给我寻个铺面伙计的活,给你堂婶找个浆洗的差事,往后我们便能自己谋生。”

      说得轻巧,仿佛傅云舟那里的差事,是她家私产,可以随手随便送人。

      苏晚禾心中冷笑。闻香居的伙计,也要看品性手脚,哪里是她说安排便能安排。若是强行把这两人塞进去,万一他们被人收买,在茶楼内部捣鬼,那便是引狼入室。

      她脑中电光一闪,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二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张启元屡次算计自己之后,匆匆从乡下赶来府城。世间哪有这般凑巧之事?莫不是有人暗中撺掇,借着宗族亲戚,从家中向内搅乱她的心神?

      若是家中日日吵闹不休,她心神大乱,去到茶楼做事,便极易出错,正好落人口实。

      这个猜想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张启元对付不了在外的她,便把主意打到后院家事上来,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苏晚禾面上不动声色,不直接戳破,也绝不松口答应收留。

      “差事,我做不了主。闻香居用人,要掌柜亲自考察品性才干,我不过一个账房,没有权限安插人手。至于住处,这小院确实腾不出地方。”

      堂婶一听这话,当即就炸了:“苏晚禾!你如今发达了,果真就不认穷亲戚了!”

      “我没有不认。”苏晚禾语气放缓半分,摆出折中姿态,“府城外巷有廉价的大通铺客栈,几十文便能住一晚。盘缠我可以资助你们一部分,算作同族情分。至于活计,我可以帮你们四处打听,能不能成,要看你们自己。但是住进这个小院,绝无可能。”

      她拿出一个钱袋,从里面数出一小把碎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不多不少,够这夫妻二人在府城支撑十余日。既尽了表面上的亲戚道义,又绝不把祸水引到自家屋檐下。

      堂叔堂婶盯着桌上的碎银,神色阴晴不定。他们本是抱着白吃白住,还要轻松差事的念头来的,可不是想要这点杯水车薪的接济。

      “就这么点?”堂婶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你每月拿那么多月钱,就舍得拿出这点银子打发我们?”

      “这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余钱。”苏晚禾淡淡道,“家中房租,每日吃喝,处处都要开销。若是堂叔堂婶觉得不够,晚禾实在无能为力。”

      苏父在一旁看着石桌上的银子,欲言又止,想劝女儿再多拿一些,对上苏晚禾冷冷一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柳氏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

      堂叔盯着苏晚禾,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可以拿捏的破绽。他原以为凭着宗族长辈的身份,便能逼得这侄女退让,没料到苏晚禾软硬不吃,既不撕破脸,又半分不肯妥协。

      “行。”堂叔咬咬牙,把碎银收进荷包,“那我们便暂且在外落脚。只是苏晚禾,我把话撂在这里,你务必尽心帮我们寻活计,若是存心推诿,我们便去闻香居门口讨说法,请你们掌柜评评理,看看你是如何苛待同族长辈。”

      这已经近乎赤裸裸的威胁。

      苏晚禾眸光微冷。果然,这些人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实在不行,便要去茶楼闹事,毁坏她的名声。

      “我记在心里。”她没有争执,只淡淡应下,“只是我也要劝堂叔一句,府城不比乡下,水很深,切莫轻信旁人挑唆,被人当枪使,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她有意提点一句,目光直直看向堂叔的眼睛。

      堂叔眼神闪烁了一瞬,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就这一个细微反应,苏晚禾心中的猜测,又重了几分。看来,果真有人在背后给这夫妻二人递过话。

      堂叔夫妻拿了银子,依旧满心不痛快,嘴里嘟嘟囔囔,拎起地上的包袱,骂骂咧咧地走出小院。

      直到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小院终于重归安静。

      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苏晚禾只觉得浑身脱力,后背的衣衫,竟已经被一层薄汗浸透。

      柳氏连忙关上院门,插上木栓,长长吐出一口气,手都还在抖。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若是他们执意要留下来,我们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苏父垂着头,坐在石凳上,满面愧色:“都怪我,方才我还想着,便让他们暂住几日。如今想想,若是真留下,家中怕是永无宁日。晚禾,委屈你了。”

      经此一事,他也隐约察觉到,这对同族兄弟,并非真心投奔,更多是来占便宜的。

      “爹,这不怪你。宗族情面压下来,你心软也是常理。”苏晚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是我怀疑,他们突然过来,未必全然是自己的主意。很有可能,是张启元暗中找人撺掇,想要搅乱我们家,叫我心神不宁,好抓住我的错处。往后,我们万万要提防他们再来上门纠缠。”

      柳氏脸色一白:“竟然还有这一层?这些人,怎么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

      “明面上扳不倒闻香居,便从家里下手,本就是他们惯用的法子。”苏晚禾道,“往后院门,白日也要多留心,若是这堂叔堂婶再来,不要同他们多争辩,不要轻易开门。”

      夜色慢慢笼罩小院。柳氏去厨房烧水,烧了一壶热茶,一家三口坐在院中,谁也没有闲谈的兴致。方才一场家事,耗掉苏晚禾大半心力。

      她坐在晚风里,反复回想堂叔方才躲闪的眼神,心底压上一块重石。

      敌人已经不止在茶楼之外,阴招已经蔓延到自家家门。

      第二日一早,苏晚禾强打起精神,照常去往闻香居。

      她本以为昨日家事暂且平息,茶楼这边至少能安稳几日,可刚踏进大门,便看见柜台之前,伙计神色慌张,傅云舟站在那里,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

      “掌柜,怎么了?”苏晚禾快步上前。

      傅云舟转过身,眼底满是忧色:“出事了。我们长久合作的粮食茶叶供货商,今早派人传话,说往后不再给闻香居供货。无论我们加价多少,对方都一口回绝。”

      苏晚禾心头猛地一沉。

      闻香居每日消耗大量茶叶、粮食、干果点心。货源若是断供,不出三日,茶楼便要被迫缩减营业,甚至关门歇业。

      “好好的,为何突然断供?往日合作一直稳妥。”

      “我问过来传话的伙计。”傅云舟声音低沉,“供货商那边,受到盐商一派的施压。张启元背后的势力,给不少行商放了话,谁敢供给闻香居,便是和他们作对。不少商户,不敢招惹这般庞然大物,只能被迫终止合作。”

      来了。

      宴席失利,家中搅局没能得逞,对方终于动到命脉货源之上。

      明刀明枪斗不过,便从上下游封锁,要用断货,逼得闻香居低头妥协。

      大堂里的几个伙计,听见这话,脸上全都露出惶恐。茶楼若是撑不下去,他们这些人的饭碗,也就跟着碎了。

      “掌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城里其余几家大的茶叶粮行,怕是也会迫于压力,不敢同我们做生意。”一个年轻伙计忐忑开口。

      傅云舟闭了闭眼,指尖紧紧攥起。府城之内,大半货源渠道,都被盐商势力间接把持。对方动用这样的力量,是铁了心,要把闻香居逼入绝境。

      苏晚禾站在一旁,脑子飞速转动。

      账目可以一点点算,人心可以慢慢周旋,可货源一旦掐断,再多精明算计,也无从施展。

      茶楼一旦倒下,她这份差事自然化为乌有。失去月钱,租屋、爹娘温饱,全部都成泡影。张启元这一步,直接扼住咽喉。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她拼尽全力,步步小心,躲过栽赃,躲过鸿门宴,化解家中亲戚的刁难,可对方仅仅动用手中权势,便能将她所有努力轻易碾碎。

      那一刻,心底的灰暗又悄悄冒出来。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硬碰硬?若是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揭发账目篡改,不去戳破张启元的勾当,是不是如今不必面对这般绝境?

      念头在心底盘旋,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仅仅片刻,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股消极压下去。

      懊悔没有用处,事已至此,退缩换不来生机。

      “掌柜,先不要慌。”苏晚禾抬眼,目光重新变得清亮,“城内大商行不敢与我们往来,那我们便把目光放到城外。去找城郊,周边乡镇的小货商,散户茶农粮户。他们不受城内盐商势力的掌控,或许,能寻到新的货源。”

      傅云舟眼中微微亮起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城外散户,货量零散,品质参差不齐,要凑够茶楼每日所需,谈何容易。”

      “难,也要试一试。”苏晚禾咬了咬下唇,“总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分开行事,一部分人留守茶楼稳住日常,一部分出城寻访货源。只是这件事,要秘密进行,万万不能走漏风声,免得对方又从中作梗。”

      危机已经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外面是商户封锁,家中还有虎视眈眈的乡下亲戚,内外忧患同时压来。府城这一方小小的立足之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故亲挟义扰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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