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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尘嚣漫卷扰清欢 宴席风波平 ...

  •   天色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住整座府城。街巷里的摊贩陆续掀开铺面木板,油条与蒸糕的香气混着露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四处漫开。

      苏晚禾睡得并不沉。昨夜从望荷苑归来之后,脑子里千头万绪翻来覆去,半宿都未曾真正入眠,天边刚泛鱼肚白,人便醒透了。

      枕边那枚柳氏给的平安符被攥得边角发皱,她伸手拿过来,轻轻抚平布面的褶皱。

      窗外传来屋内细微动静,是柳氏已经起身,在灶台前忙活早饭。隔壁屋,又传来苏父一声绵长的叹息,不用想也知道,那位父亲醒来第一件事,多半又要开始念叨,劝她放下茶楼这份惹祸的营生。

      苏晚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人若是倒霉,连叹息声都能定点打卡报到。

      她起身披上衣衫,简单梳洗完毕走出房门。小院不大,是租来的,土墙斑驳,院中只种了一丛蔫巴巴的野菊。柳氏正蹲在灶台边添柴,黑烟袅袅,呛得她不住咳嗽。

      “醒了?快过来喝点热粥。”柳氏回头看她,眼底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昨夜那场宴席,虽平安回来,可那张老爷绝非宽宏大量之人。就像石头被人绊了一脚,哪有不记仇的道理。”

      苏晚禾坐到小木桌旁,一碗稀薄的杂粮粥摆在面前,配着一小碟腌萝卜。府城里过日子处处要银钱,家里手头一直紧巴巴,吃不得什么好东西。

      “我心里明白。”苏晚禾拿起木勺搅动碗里的粥,“昨日沈砚辞在场,压下了他当场发难的心思,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明面上不能动手,背地里,他定然会另想别的法子。”

      话音刚落,苏父披着旧外衫从屋内踱出来,往凳子上一坐,又开启了他老生常谈的说教模式。

      “晚禾,听爹一句。”苏父眉头紧锁,满脸愁苦,“咱们本就是乡下来的平头百姓,斗不过这些城里有钱有势的。那沈公子昨日帮你一回,可人家是什么身份?不过一时兴起罢了,岂能次次指望贵人出手相助?万一哪天人家顾不上你,你又该如何自处?不如辞了差事,找一份安稳活计,或者寻一户本分人家嫁出去,安安稳稳度日,何苦日日把脑袋别在腰带上。”

      又来了。

      苏晚禾舀粥的手顿了顿。

      这话听上去处处是为她着想,细细品来,全是退让。仿佛世间所有不公,只要弱者退一步,就可以烟消云散。

      “爹,”苏晚禾压下心底那一丝不耐,尽量让语气平和,“辞掉茶楼的活计,我们一家在府城靠什么糊口?回乡下去?乡下老家那几亩薄田,早就被族里旁人占去大半,回去也是忍气吞声受欺负。嫁人?随便找一户人家嫁过去,若是遇人不淑,日子未必比现在轻松。”

      苏父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气:“可总比天天招惹祸事要强啊。”

      柳氏在一旁默默听着,一边往苏晚禾碗里多舀了一勺粥,低声劝道:“你爹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并非有意与你作对。只是往后行事,千万多留几分心眼,万事莫要强出头。”

      苏晚禾点点头,不再争辩。

      有些道理,没有亲身撞过南墙,光靠口舌是说不通的。多说无益,徒增家庭争执。匆匆喝完一碗粥,她把碗筷放下,便准备去往茶楼当差。

      出门之前,柳氏又再三叮嘱,在外万事谨慎,天黑务必早些归家。

      辞别家人,苏晚禾沿着热闹的长街往“闻香居”走去。

      今日街上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挑担小贩沿街吆喝,绸缎庄、胭脂铺、米面行依次排开。府城富庶,可繁华是属于有钱之人的,街边墙角,依旧蜷缩着不少流离失所的流民,衣衫褴褛,面色饥黄,眼巴巴望着街边吃食。

      每每路过,苏晚禾心里都沉甸甸的。她自己也是从贫苦泥潭里爬出来的,最懂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一路走到闻香居茶楼。

      此刻刚到辰时,茶楼刚刚开张,伙计们洒水扫地,擦拭桌椅,忙得脚不沾地。傅云舟已经到了,一身素色长衫,正站在柜台翻看昨日营业账簿。见到苏晚禾进门,他立刻放下账本迎上来,神色带着几分关切。

      “晚禾,昨日望荷苑的宴席,我听闻不少风声,你可还好?昨夜我按照你留下的交代,待到戌时过半不见你归来,本打算带人前去接应,后来听闻沈砚辞公子竟也赴了那场宴,我便暂且按兵不动。”

      傅云舟的眼底藏着愧疚:“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张启元针对的本是我闻香居,却将诸多算计,都落在了你身上。”

      苏晚禾摇了摇头,走到柜台边,顺手拿起昨日未理完的账册。

      “傅掌柜不必如此。我既拿茶楼的月钱,便是闻香居的人,祸福本就一体。况且昨日若不是沈公子意外现身,我恐怕要费更大力气才能脱身。只是张启元吃了这一次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我们要加倍提防。”

      傅云舟闻言,面色凝重起来:“我也料到这点。府城商界之中,张启元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手段颇多。明面上他不能拿我们如何,暗地里,却有无数法子使坏。往后茶楼内外,账目、采买、伙计,都要多加留心。”

      二人简单商议片刻,便各自忙碌起来。

      苏晚禾坐到账房内室,埋首处理成堆账册。一叠叠流水账本、采买清单、银钱出入记录堆了满满一桌。她指尖捏着炭笔,一行一行核对数字,心神全部沉进繁杂账务之中。

      闻香居生意红火,每日进出流水庞大,稍有疏忽,便容易生出纰漏。张启元若是想搞破坏,最容易下手的地方,依旧是账目与货源两处。

      一上午时光悄然而过。

      晌午时分,茶楼客流达到顶峰,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在高台之上拍着醒木,茶客谈笑喧哗。账房之内相对安静,可苏晚禾丝毫不敢松懈。她不光核对当日新账,还抽时间重新翻查近两月全部采买记录,提防有人暗中动手脚,在原料上面做手脚。

      忙到日头偏西,腹中饿得咕咕作响,她才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与手腕。

      伙计端来一碗粗面,简单垫肚子。刚吃了两口,茶楼外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苏晚禾抬眼朝外望去。

      临街的大门口,沈砚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昨夜赴宴那一身华贵锦袍,换了一身深灰常服,样式简约低调,不似贵公子赴宴,反倒如同寻常游历的士子。身后只跟了一名沉默寡言的随从,没有张扬车马,若不细看,几乎要融进来往人流之中。

      他没有进门喝茶,只是立在廊下,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街面,像是偶然路过。

      傅云舟见到来人,连忙要上前招呼,沈砚辞微微抬手,轻轻制止了他,目光越过满堂茶客,直直落进账房,对上苏晚禾的视线。

      四目相撞,苏晚禾微微一怔。

      她放下碗筷,稍作迟疑,起身从账房走出去,来到茶楼外的廊檐之下。街上车马往来,喧嚣阵阵,隔开了茶楼内部的嘈杂。

      “沈公子。”苏晚禾微微欠身行礼。

      “忙完了?”沈砚辞声音清淡,目光落在她手上,指尖沾着淡淡的墨痕,“看你方才埋首账册,一刻不曾歇息。”

      “茶楼事务繁多,不敢怠慢。”苏晚禾淡淡应答,心中依旧存着昨夜的疑惑,“昨日望荷苑,多谢公子解围。只是晚禾心中始终好奇,公子为何要插手我与张启元这一桩市井商户间的纠葛。”

      沈砚辞抬眼望向街面,街边流民蹲坐在墙角,眼巴巴看着来往行人。

      “张启元背后靠着盐商势力,借着商户之争,暗中在府城笼络人脉。他这点小动作,早已不止针对一间茶楼。”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我并非专门为你而来,只是恰好撞见一场以势压人的闹剧,不愿看它得逞罢了。”

      苏晚禾心头猛地一动。

      原来张启元的野心,远远不止和闻香居抢生意那么简单。他攀附盐商,借着商界争斗收拢势力,茶楼之间的纷争,仅仅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自己卷入其中,竟不知不觉踩进更深的漩涡。

      她微微攥紧手心,一股寒意缓缓漫上来。自己一个寒门女子,只想谋一份生计养活家人,竟不知不觉,撞进权贵博弈的缝隙之中。

      “如此说来,我这算是误打误撞,蹚进了一池深水。”苏晚禾苦笑一声。

      “世道便是如此。”沈砚辞目光看向街边那些衣衫单薄的流民,“底层之人只求温饱安稳,可很多时候,安稳从来不由自己说了算。上层博弈翻覆,大风刮过,最先被碾碎的,永远是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

      这话戳中苏晚禾心底最真切的感受。

      她自小在贫苦里长大,见多了这样的事。赋税加重,豪强兼并,上层一点点风波落到底层百姓身上,便是灭顶之灾。

      “我时常看见这些流落街头的人。”苏晚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街角,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若是能有一口吃食,一处安身之所,谁愿意抛家舍业流落他乡。可世间疾苦千千万万,凭我一人,又能帮得了几个人。”

      沈砚辞侧过头看她,暮色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那双眼睛明亮,纵然历经磨难,依旧存着一份悲悯。

      “你有这份心思,已是难得。世道崩塌,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但世间万千微光,汇聚起来,总能照开几分黑暗。”

      二人站在廊下闲谈片刻,没有说什么儿女情长,聊的尽是市井民生、府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现状。苏晚禾很多从前看不透的关节,经他寥寥几句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可她心里也更加清醒,前路步步都是荆棘。

      这时,沈砚辞身后的随从上前低声说了两句。

      沈砚辞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苏晚禾:“我尚有俗务要处理。张启元不会就此罢休,你多加小心。”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晚禾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原来这一场商户争斗之下,藏着这样复杂的局面。自己从前只看见账本上的银两数字,却看不见数字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拉扯。

      “晚禾?”

      傅云舟走出来,打断她的思绪。

      “沈公子和你说了些什么?”

      苏晚禾回过神,收敛心绪,低声把方才沈砚辞透露的信息简单转述一番。傅云舟听完,脸色越发沉重。

      “难怪张启元底气这般足,原来背后还有盐商撑腰。这下麻烦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晚禾定了定神,“我们先守好闻香居,盯紧账目货源,千万不能留下把柄落在对方手上。”

      重新回到茶楼账房,天边已经染上薄暮。

      忙碌完一日全部账务,夜色缓缓笼罩府城。苏晚禾辞别傅云舟,踏上归家的路。

      可刚走到租住小院的巷口,远远便听见院子里面传来争吵之声。

      是苏父的声音,夹杂着柳氏压抑的啜泣。

      苏晚禾心头一跳,快步冲进院门。

      院内站着两名乡下赶来的远房亲戚,是苏家的堂叔与堂婶,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地上摆着几个布包袱。

      “你们如今在府城里混出头了,晚禾姑娘在大茶楼做账房,月月拿月钱,就该拉扯拉扯宗族亲人!我们乡下日子过不下去,特意投奔过来,你们便该收留我们,给我们寻差事,安排住处!”堂婶叉着腰,嗓门尖利,响彻整个小院。

      苏父站在一旁,一脸为难,竟还有几分认同,小声劝柳氏:“都是自家人,宗族亲情,怎能拒之门外?便暂且让他们住下又何妨。”

      柳氏红着眼眶:“这小院本就狭小,房租已是紧巴巴,哪里还容得下旁人?我们手头银钱本就捉襟见肘,如何供养他们?”

      “一家人说什么供养!不过是借住几日,再帮我们找份活计。”堂叔沉下脸,“如今晚禾有本事了,就不认乡下亲戚了?传回乡里,旁人要戳脊梁骨骂苏家忘本!”

      道德绑架的腔调,听得苏晚禾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外面张启元虎视眈眈,家中,偏生又惹来这么一桩麻烦事。

      她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连日积攒的疲惫与火气一股脑涌上来。眼底掠过一丝阴暗的念头——若是可以,真想要直接将这两个蛮不讲理的亲戚赶出去,不必顾及什么宗族情面。

      可念头一闪而过,她又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冲动。

      若是此刻撕破脸皮,闹得邻里皆知,反倒落一个刻薄无情的名声,正好遂了某些人的心意。

      晚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吹进小院,苏晚禾握紧拳头,缓缓迈步上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尘嚣漫卷扰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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