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野径风尘觅菽茶 闻香居遭货 ...
-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住府城的城墙。
闻香居的后堂,几盏油灯尚未完全熄灭,昨夜傅云舟与苏晚禾商议至深夜,案上摊开府城周边州县简图,纸上用炭笔圈出几处产茶产粮的乡镇。
堂内气氛压抑,伙计们脸上皆是惶惶不安。
大供货商集体断供的消息,虽被傅云舟下令尽量封锁,可纸包不住火,茶楼上下人心浮动。不少伙计私下暗自盘算,若是茶楼撑不下去,该去哪里另寻活路。
“城内大商行皆被盐商势力胁迫,不敢同我们往来。”傅云舟指尖点在地图城郊位置,声音带着疲惫,“城内行不通,只能寄希望于城外乡野散户。只是散户分散,货量少,路途遥远,还要提防张启元的人从中作梗,风险不小。”
苏晚禾俯身看着图纸,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坐等是死路一条。”她指尖落在几处山村标记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茶楼关门。城内消息四通八达,张启元耳目众多,若是派茶楼伙计大张旗鼓出城,不出半日便会传到他耳朵里,半路便会遭人使绊。”
这话一出,屋中众人都沉默下来。
张启元背后靠着盐商,财大势大,想要为难一群乡间货农,不过动动嘴的功夫。若是他们寻好的茶农粮户被人恐吓威逼,哪怕谈妥价钱,对方也不敢把货物卖给闻香居。
一名年长伙计叹了口气:“可若不派店里人去,又该让谁去?”
苏晚禾略一思忖,抬眼:“我去。”
“万万不可!”傅云舟当即出声阻止,“城外路途颠簸,乡野道路杂乱,张启元本就视你为眼中钉,若是在路上埋伏刁难,孤身在外,叫人如何接应。”
“正是因为我,才最合适。”苏晚禾条理清晰缓缓道,“府城之中,人人知晓我是闻香居账房,可到了乡间山野,认得我的人寥寥无几。我换上粗布衣衫,装作收购土货的小商贩,不打闻香居的名号,不容易引人注意。若是派店里伙计,一眼便会被认出身份。”
她心里想得透亮。
如今茶楼困在城内,处处受人掣肘,总要有人走出去闯一闯。
“可太过凶险。”傅云舟眉头紧锁,“张启元手段阴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风险定然有,可别无选择。”苏晚禾浅浅一笑,带着一点自嘲,“我本就是乡野长大,山路土路都走得惯,不怕奔波吃苦。我轻装简行,不带闻香居信物,不暴露茶楼身份,只以个人名义和农户接触。谈妥之后,再暗中安排转运。”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会早去早回,若是三日之内没有归来,掌柜便立刻设法寻人。家中我已经同柳氏交代妥当,叫她多加小心堂叔堂婶上门纠缠。”
傅云舟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闻香居这场祸事,根源本不在苏晚禾身上,可如今,扛事最多的偏偏是这个寒门出身的姑娘。
他沉默许久,终是缓缓点头:“好。此事就依你之计。我给你备下银两,再给你一个只有我二人知晓的暗号,若是寻到合适货农,不要直接提闻香居,约定好城外隐秘渡□□接货物。我再安排两个可靠的伙计,在城外隐蔽处待命,以备不测。”
二人又细细敲定诸多细节,避开茶楼其他人,将大笔碎银分装在粗布褡裢里。
辰时刚过,苏晚禾换回一身灰扑扑粗布短褐,将长发简单挽成妇人发髻,抹去所有书卷气息,看上去活脱脱一个走乡串户收购山货的普通商贩。褡裢斜挎肩头,里面装好银钱、干粮,一把小小的短匕藏在腰间,以备路上遇到歹人。
辞别傅云舟,她没有走城门主道,顺着人流混在出城赶集的百姓之中,出了府城城门。
一出城外,视野骤然开阔。
田野铺展在大地之上,晨露沾湿路边野草,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只是这般田园风光之下,苏晚禾不敢有半分松懈。
按照预先规划,第一站是西边的青溪乡,此地盛产粗茶,周边村落也有不少种粮农户。
乡间土路坑洼不平,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没有雇车马,一旦雇车太过惹眼,她只能靠双脚步行赶路。一路行来,路上时不时能撞见三三两两赶路的百姓,也有形迹可疑的游手汉子,三五成群,在路口来回游荡,目光不住打量过往行人。
苏晚禾心中警铃大作。
不用多想,定然是张启元派出来的人,守在出城要道,盯紧闻香居向外活动的人。
她垂着头,压低斗笠檐,装作普通赶路农妇,不疾不徐,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避开大路,专拣旁侧偏僻小路绕行。
绕小路便要多翻两道矮山,山路荆棘丛生,袖口裤脚很快被杂草划开数道细碎口子,皮肤刺得生疼。脚下布鞋鞋底很快磨薄,双脚磨出火辣辣的水泡。
一路奔波,日头爬到中天,终于踏入青溪乡地界。
乡中不大,一条主街贯穿村落,不少农户摆开摊子,售卖茶叶、杂粮、山货。苏晚禾压下浑身疲惫,在街巷间缓步游走,不动声色观察各家货物品质。
几户茶农的茶叶,品质尚可,正是闻香居日常所需。
苏晚禾上前,压低斗笠,装作外来收茶的小贩,和一名老茶农攀谈,细细询问茶叶的价钱、存量。
老人家为人淳朴,见有人收茶,十分欣喜,滔滔不绝介绍自家今年新摘的粗茶。眼看就要谈妥价钱,约定好交货时日。
偏偏就在这时,两个黑衣短打汉子,突然挤开围观乡邻,走到茶摊之前。二人眼神凶狠,扫过老茶农,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老人家听见。
“王老头,劝你一句,有些生意不要乱做,免得惹祸上身。府城那边大人物放了话,不许把货卖给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若是不听,小心你这几亩茶园。”
简简单单几句话,带着赤裸裸的恐吓。
老茶农脸色瞬间惨白,方才脸上的喜色一扫而空,慌忙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不卖不卖!姑娘,对不住,我的茶不卖了,你快走吧!”
苏晚禾眉头一拧,抬眼看向那两名汉子。
正是方才在城外大路口游荡的那批人,竟然追到了乡中。张启元的人手,竟已经渗透到城郊乡镇。
她知道此刻不宜争执,一旦起冲突,自己孤身一人讨不到半点好处。
“老人家不必为难。”苏晚禾没有纠缠,微微颔首,转身便退开。
那两名汉子冷眼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并未上前动手,只牢牢守在市集,挨个警告摆摊的农户。
苏晚禾没有就此放弃,辗转去往乡中另外几户茶农家。可结局如出一辙。
但凡她稍稍表露收购茶叶的意向,不出片刻,便会有人上门恐吓。农户皆是靠山吃山,家中薄田茶园便是全家活命根本,哪里敢得罪城里有权势的人物,个个惶恐推辞,无论苏晚禾把价钱抬高多少,都无人敢接这笔生意。
整整一个下午奔走,鞋底磨破,双腿酸痛发胀,却处处碰壁,一无所获。
夕阳西垂,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青溪乡市集渐渐散场,农户纷纷归家。苏晚禾走到小河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脱下布鞋,脚底水泡已经磨破,一碰便是钻心的疼。晚风掠过河面,带来河水湿润的凉意,可吹不散心口沉甸甸的挫败。
她拼尽全力出城,一路担惊受怕,避开盯梢,吃尽行路苦头,到头来,依旧处处碰壁。
张启元手握权势,仅仅几句威胁,便让一众底层小农不敢和她交易。这些农户,何尝不想把手里的茶粮卖出好价钱,可他们承受不起得罪权贵的代价。一旦茶园被毁,田地被刁难,全家老小便要陷入绝境。
苏晚禾望着远处村落袅袅炊烟,心底翻涌着无力与愤懑。
世间何其不公。
老老实实谋生的人步步荆棘,手握财力权势之人,仅凭一句话,便能掐断无数普通人的生路。闻香居如此,眼前这些茶农亦是如此。
那一瞬间,心底阴暗又悄然滋生。
若是自己也有权有势,何须这般苦苦奔波?大可动用力量压服这些农户,逼迫他们供货,管他们心中愿不愿意。只要能保住茶楼,保住自己一家人的生计,又有什么不可?
念头一闪而过,她猛地闭上眼,用力晃了晃脑袋。
不行。
她吃过被强权肆意践踏的苦,万万不能活成自己曾经憎恶的模样。
若是为了活下去,便去压榨同样身处底层的百姓,那她拼死争来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河水潺潺流淌,平复着躁动的心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步伐平稳,不似乡间粗汉。
苏晚禾心中一紧,迅速把鞋子套回脚上,手悄悄按向腰间藏着的短匕,猛地回头。
暮色之下,河畔的老柳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沈砚辞一身素色布衫,没有华丽锦缎,身后只跟着那名沉默寡言的随从。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苏晚禾大为意外。
“沈公子?你怎么会在此处?”
沈砚辞缓步走到河边,目光扫过她沾满尘土的衣衫,看了一眼她微微跛起的脚步。
“听闻闻香居货源被盐商势力封锁,料到你不会坐以待毙,多半会往城郊乡间来寻出路,便过来看一看。”他语气平静,“方才乡中市集,我都看见了。张启元的人,四处恐吓农户。”
苏晚禾垂下眼眸,一丝疲惫再也掩饰不住。连日高压,加上今日奔波受挫,再强的人,也会有撑不住的一刻。
“我原以为避开城内,到乡野之间,总能寻到一线生机。到头来才发现,权势的触手,伸得这么远。”她苦笑一声,“这些农户不是不愿做买卖,只是他们担不起祸事。我若是执意强逼,便是把灾祸转嫁到这些无辜农人头上。”
沈砚辞望着河面上浮动的落日碎光。
“盐商把持通路,积弊已久。府城周边乡野,不少农户常年受他们拿捏,粮茶产出大半要被压价收购,稍有不从,便百般刁难。”
他寥寥数语,道破乡间的困局。
苏晚禾心头一动:“难道就没有法子绕开他们?”
“有,只是代价极大。”沈砚辞缓缓道,“往更偏远的山坳村落,盐商的势力触角尚且薄弱。只是山路极险,距离府城遥远,运送货物要翻山越岭,路上还有盗匪出没,寻常商贩,不敢轻易涉足。”
更偏远的山坳村落。
苏晚禾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难,可至少不是绝路。
“哪怕路途艰险,也总要试一试。”她抬起头,暮色之中,眼底依旧未被挫败磨灭,“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闻香居关门,一众伙计失去生计。”
沈砚辞看着她,看着她衣衫染尘,脚步带伤,明明已经处处碰壁,却依旧不肯低头。
“那片山地道路复杂,多歧路,很容易迷路。”他顿了顿,开口,“我的随从对那一带山野路径熟悉,可让他为你指一条相对安全的进山小路。但我要提醒你,山中小村产量有限,就算寻到货源,也只能解燃眉之急,无法长久。想要真正破局,要对付的,也不仅仅只是张启元一人。”
苏晚禾心中清楚。
张启元不过是台前跳得最欢的人,真正盘踞在背后的,是盘根错节的盐商集团。那是一座庞然大物,以她如今微弱的力量,如同蜉蝣撼树。
“我明白。先解眼前的危局,往后之事,只能一步一步再谋算。”
晚风拂动柳树的枝条,河面波光粼粼。
沈砚辞身旁的随从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简易草图,纸上勾勒出山坳村落、溪流、险隘,标记出可以通行的小路,以及应当避开的盗匪经常出没的区域。
“这条路径,尽量白日赶路,不可在山中留宿。”随从声音低沉,“山中多乱石,小心脚下。”
苏晚禾双手接过草图,指尖抚过粗糙纸面,心底生出感激。
“多谢公子相助。这份情,晚禾记下。”
“不必言谢。”沈砚辞目光望向沉沉暮色下的层叠远山,“盐商势力盘剥乡里,受害的,从来不止闻香居一家。若能撕开一道小小的缺口,于乡间百姓,亦是一件好事。只是你切记,凡事量力而行,莫要把自己置于万难险境。”
天色越来越暗,旷野之上,暮霭四起。
苏晚禾低头看了看手中草图,又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坳村落就在群山深处,前路依旧布满未知的凶险。可至少,她不再是全然摸黑的状态。
只是,危机并未远离。张启元的人手还在城郊各处游荡盯梢,山中又有盗匪隐患。想要拿到茶叶粮食,还要闯过重重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