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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杯酒藏锋乱筵开 赴张启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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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压着府城的飞檐,橘红色霞光褪成灰紫,长街之上灯笼次第挑了起来,一盏盏晕开暖融融的光。
苏晚禾站在镜前,指尖捏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女子在外应酬,不宜穿裙裳,行动束手束脚,遇事跑都跑不快。这还是她来府城之后,咬咬牙添下的衣裳,料子普通,胜在剪裁利落,束上一条素色布带,倒有几分市井书生的模样。
铜镜磨得不算清亮,映出她一张清瘦却有神采的脸。眉眼算不上绝世惊艳,一双眸子却亮得很,透着一股不肯轻易服输的韧劲。
“当真要去?”
身后传来柳氏惴惴不安的声音。母亲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眉头拧成一团,双手都微微发颤:“那张老爷,一看就不是善茬,鸿门宴三个字,我虽读书不多也是听过的。万一他存了歹心,我们这举目无亲,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如何是好。”
苏晚禾转过身,接过那碗米汤捧在手里,暖意顺着瓷碗传到掌心。
柳氏这些日子寝食难安,眼底乌青浓重。自从茶楼账目一事闹开,暗处的算计接二连三找上门,柳氏夜里时常睡不安稳,一听见窗外风吹草动,便要惊醒过来。
“娘,不去才是正中圈套。”苏晚禾小口抿了一口米汤,缓缓道,“我若推托不去,在外人眼里便是我苏晚禾心虚,是我握着张启元的把柄不敢与他对质。流言一传,不单是我,连傅掌柜的茶楼,都要被扣上一个蓄意构陷同行的帽子。”
张启元递来的帖子,措辞极尽客气,说仰慕她算帐的本事,特设薄宴,只为化解两家之间的误会。可字里行间,处处都是逼迫。
人家把架子摆得十足,若是怯生生避而不见,便是落了下乘。
“可去了便是羊入虎口啊。”柳氏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安分过日子不好吗?何苦要掺和这些有钱人的勾心斗角。你爹昨夜翻来覆去,也劝你莫要强出头。”
说起苏父,苏晚禾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丝苦笑。
她那位父亲,性子绵软得像一团泡过水的棉絮。遇事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想办法解决,而是缩在一旁唉声叹气,劝家人息事宁人。出了事便只会念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然不去想,很多时候,祸事不会因为退让就自行消散。
方才晚饭时分,苏父还拉着她絮叨半天,劝她不如辞了茶楼的差事,找个普通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不必卷入这些是非。
苏晚禾不是没有片刻动摇。
谁不想要一世安稳,不必日日提防明枪暗箭,不必绞尽脑汁与人周旋。可安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像她们这般出身寒门的人,若一味退缩,只会被风浪推着碾过去。
“娘,躲是躲不开的。”苏晚禾把空碗放到桌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如今我已经搅进这滩浑水里,就算我卷铺盖逃走,张启元只要记恨上我,天涯海角也能寻上门。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我亲自去看一看,他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当然,她也不是傻愣愣单枪匹马送上门。
白日里,她已经悄悄托茶楼里相熟的小伙计,去给傅云舟递了消息。把赴宴一事如实告知,倘若入夜之后两个时辰她还没有归来,便请傅云舟设法带人前去接应。
傅云舟为人温润,却也不是毫无根基的软柿子,在府城商界经营多年,多少有几分人脉。留这么一手后手,才算得上周全。
“那……那千万万事小心。酒不要多喝,别人递过来的吃食,也尽量少碰。”柳氏眼眶微微泛红,将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她手心,“这是我从前在乡下庙里求来的,你带在身上,求个心安。”
粗糙的布符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苏晚禾紧紧攥住,心口微微发酸。
家里窘迫至此,母亲能拿出来护着她的,也仅仅只有这么一枚廉价的平安符。
“我晓得。”苏晚禾把平安符揣进内袋,笑着宽慰,“您放宽心,我这人惜命得很,好吃的还没吃遍,可不会轻易把自己折进去。”
嘴上说得轻松,心底却半点不敢松懈。
临出门,她又叮嘱一番,让柳氏关好门窗,夜里无论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万万不可贸然开门。苏父坐在一旁木讷点头,脸上满是忧色,却半句有用的主意也拿不出来。
走出租住的小院,暮色彻底沉落下来。
张启元设宴的地方,是府城城西一处有名的私园“望荷苑”。并非市井酒楼,乃是私人宅院,寻常等闲之人,连大门都踏不进去。雇来的一辆小马车晃晃悠悠行在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咕噜噜沉闷的声响。
苏晚禾坐在狭小车厢里,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脑子里不停复盘近日发生的一桩桩事情。
茶楼账房失窃,赃银设计栽赃到她身上,背后主导便是张启元。此人经营着另外一间茶楼,嫉妒傅云舟茶楼生意红火,便想方设法要搞垮对手。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半路杀出她这么一个寒门出身的算帐好手,把被篡改的旧账一一扒了出来。
如今宴席,明面上讲和,暗地里,保不齐就有别的手段。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在望荷苑朱漆大门前停下。
抬眼望去,高高的院墙之内,亭台楼阁隐在重重树影之间,园子里传来丝竹乐曲,悠悠扬扬飘到街外,隐约还有笑语喧哗。门口站着两名青衣仆役,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掀开帘幕。
“苏姑娘,里面请,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多时。”
仆役态度恭敬,只是那眼神,带着几分打量。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神色平静地走下马车。
入得园门,晚风裹挟一池荷塘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塘中荷叶层层叠叠,几枝晚开的荷花在夜色里亭亭而立。曲折游廊绕着荷塘蜿蜒向前,廊下悬挂串串琉璃灯,流光映在水面,晃得人眼晕。
一路走过,假山怪石,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富贵气象。这般庭院,是苏晚禾从前在乡下想都不敢想象的光景。
引路的仆人将她引到一座临水的水榭之中。
水榭四面敞亮,临着荷塘,桌上已经摆好满满一桌子佳肴美酒,珍馐罗列。炭火盆烧得温热,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主位上坐着一名微胖中年男子,一身锦缎长袍,面皮油光发亮,一双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道缝,正是张启元。
除了他,座间还坐了两三位府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皆是张启元的熟人。几人谈笑风生,见苏晚禾进来,谈话声稍稍停顿,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想来,他们都听过坊间传闻,知晓一个寒门女子,搅起了府城茶楼之间的风波。
“哈哈,苏姑娘大驾光临,张某等候已久。”张启元站起身,脸上堆起十分热情的笑意,看上去一派和善,丝毫不见往日暗中使绊子的阴狠模样,“快请坐,请坐。早听闻姑娘心思机敏,精于算帐,今日总算得见真人。”
苏晚禾依着礼数微微拱手,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心中警铃大作。
“张老爷抬举,晚禾不过是略通算术,谈不上什么本事。承蒙相邀,叨扰诸位了。”
她选了靠外侧的末座坐下,这个位置,方便观察满座众人,若是真的发生变故,脱身也更容易些。
刚落座,便有侍女上前,要为她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将要倾入杯盏,苏晚禾抬手轻轻盖住杯口,从容笑道:“实在抱歉,晚禾素来不善饮酒,若是醉了,反倒失了礼数。便以茶水代酒,敬各位长辈。”
侍女手上一顿,转头看向张启元。
张启元也不勉强,哈哈大笑两声:“无妨无妨,姑娘随意就好。”
话虽如此,苏晚禾分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
酒过三巡,座上其余几位商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府城坊间轶事,时不时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茶楼生意、账目纠葛上面引。有人旁敲侧击,假意劝和,说同行之间何必苦苦相逼,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句句都在暗戳戳施压,仿佛错的那一方,是揪出真相的她。
苏晚禾不慌不忙,见招拆招,既不咄咄逼人撕破脸面,也绝不顺着对方的话自认理亏。
“诸位说得有理,同行本当和睦。只是账目一事,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若是账册被人篡改,银两莫名失窃,若是一味装聋作哑,那才是置公道于不顾。晚禾不过是据实说话罢了。”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座间几人一时竟接不上话。
张启元端着酒杯,指尖缓缓摩挲杯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苏姑娘果然伶牙俐齿。”他缓缓开口,语气慢悠悠,听不出喜怒,“只是,人活于世,太过聪慧,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好事。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情,看破,不必说破。姑娘年纪轻轻,往后在府城谋生,总免不了要仰仗诸位乡邻帮衬。若是把路走绝了,往后步步皆是荆棘。”
这便是赤裸裸的敲打威胁。
周遭的气氛一瞬间微妙下来,水榭之中丝竹声似乎都淡了几分,晚风掠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倒像是暗处藏了无数耳目。
苏晚禾心头一沉。
她当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若是执意继续追查张启元做下的手脚,便是要被府城一众商户排挤,往后别想再有立足之地。
这便是权贵商贾的手段,不用刀不用剑,只用一张人情关系网,便能把寒门出身的人死死困死。
她指尖悄悄捏紧,后背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说实话,这一刻,她心底不是没有过动摇。
难道非要死死咬住真相不放吗?就此收手,不再追究,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拿着工钱,养活家人?
念头只一闪,很快便被她压下去。
今日妥协退让,他日对方只会变本加厉。今日可以为了息事宁人放过一桩栽赃陷害,来日,就会有更多无端祸事找上门。
就在苏晚禾正要开口回话之际,水榭外,忽然传来仆从恭敬的通传之声。
“沈公子到——”
这一声落下,满座喧闹骤然安静大半。
张启元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从容,竟有片刻的僵硬,连忙起身,快步朝着水榭出口迎过去。座间其余几名商户,也全都纷纷站起身,神色间多了几分敬畏。
苏晚禾心中微微一动。
沈公子?是沈砚辞?
夜色之下,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踏入水榭。
男子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广袖束腰,墨发以玉簪束起。夜色与灯火落在他眉眼之间,面容清隽,神色淡淡的,周身自带一股疏离淡漠的气场,仿佛周遭这些觥筹交错的世俗热闹,都与他隔了一层。
正是沈砚辞。
苏晚禾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他。
上一回街市偶遇,匆匆数语,还来不及细细打量。如今近距离相见,才真切感受到,此人绝非普通富家子弟。满座骄矜的商户,在他面前,竟全都收敛了气焰。
“不知沈公子大驾光临,张某有失远迎。”张启元脸上堆起谄媚笑容,态度和方才对待苏晚禾之时判若两人,“公子怎么会来这望荷苑?”
沈砚辞目光淡淡扫过满座,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的苏晚禾身上,微微一顿。
他并未回答张启元的问话,只随意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声音清冷,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路过此处,听闻张老爷设宴,便过来凑个热闹。诸位继续,不必管我。”
说是凑热闹,可他这么一到场,满座哪里还敢像方才那般肆意施压。
张启元心底暗暗叫苦。他哪里想得到沈砚辞会突然到访。沈砚辞背景莫测,连府城知府都要给几分薄面,有他在此,今晚原本预备好的那些算计,大半都无法施展。
水榭之中的气氛变得无比微妙。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几名商人,此刻都收敛锋芒,说话做事都谨慎许多,不敢再明着敲打苏晚禾。
苏晚禾坐在原位,心口起伏不定。
沈砚辞究竟为何会来此地?是偶然路过,还是……知晓她今夜身陷险地,特意过来?
她与他交集寥寥,不过两面之缘,对方为何要插手这一场商户之间的纷争?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便开口询问,只能按捺住心思。
宴席继续往下进行,只是那一层暗藏的刀光剑影,被沈砚辞的到来生生拦了下来。张启元几番想要把话题绕回账目之争,每一次,都被沈砚辞轻描淡写几句话岔开。
他仿佛漫不经心,随口聊聊荷塘景致,聊聊近日市井风物,可每一回,都恰到好处打断张启元的算计。
几杯茶水下肚,苏晚禾心神稍稍安定,却也看得更加通透。
这座繁华府城,从来不是只靠聪明能干便能活下去。底层小人物拼尽全力挣扎,在上层人眼中,不过是棋局之上一枚小小的棋子。张启元这般本地富商便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而沈砚辞这般人物,只需现身,便能扭转一整场宴席的局势。
想到这里,一股寒凉顺着脊背漫上来。
她想要护好家人,想要争得一席立足之地,前路,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艰难。
宴席过半,苏晚禾不愿久留,寻了个时机起身告辞。
“承蒙张老爷款待,夜色已深,家中尚有亲人牵挂,晚禾便先行告退。”
张启元纵然心中不甘,有沈砚辞在侧,也不好强留,只能挤出笑意:“既然如此,便不多留苏姑娘。改日有空,再聚。”
那一句改日再聚,听上去客气,苏晚禾却听出里面藏着的未消的敌意。今日宴席未能算计到她,往后,麻烦定然不会少。
她微微行礼,转身离开水榭。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
晚风拂动荷叶,沈砚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音量不高,恰好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你倒是胆子大,敢孤身赴张启元的宴。”
苏晚禾停下脚步,转过身,荷塘的水光映在她脸上。
“不去,便是坐实心虚。进退皆是难题,只能选风险略轻的那一条路。”她坦诚说道,抬眼看向眼前男子,“多谢公子方才出手解围,晚禾铭记这份情分。只是,公子为何要帮我?你我,算不得熟识。”
夜色之下,沈砚辞眼眸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心底所想。
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算不上帮你。只是不愿看好好一局,被人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搅乱。”
话说得含糊,不肯吐露真正缘由。
苏晚禾心里清楚,追问也得不到答案,便不再刨根问底。
“无论如何,今日多谢。”她微微颔首,“夜露深重,晚禾先行回去。”
说完,便转身顺着游廊向外走去。
望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尽头,沈砚辞立在荷塘边,望着一池摇曳荷叶,指尖轻轻敲击廊柱,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走出望荷苑大门,方才雇的马车还在门外等候。坐回车厢,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苏晚禾只觉得浑身乏力,手心满满一层冷汗。
方才在水榭之上,只要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轱辘转动,踏上归途。
一路晃荡回到小院,远远便看见自家屋舍还亮着灯火。想来柳氏一直没有安睡,始终悬着一颗心等候她归来。
推开院门的瞬间,柳氏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灼,上下打量她,见她安然无恙,长长松了一口气,眼眶当即就红了。
“可算回来了,我心里七上八下,就怕出事。”
苏父也从屋里出来,唉声叹气:“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凶险宴席,何苦要去。今日侥幸无事,难保下回还有这般好运。晚禾,听爹一句劝,这份差事,不如辞掉。”
又是这套说辞。
苏晚禾身心俱疲,没有力气争辩,只淡淡道:“爹,今夜先歇息吧,事情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
回到屋内,吹熄烛火,她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夜望荷苑水榭发生的一幕幕,不停在脑海当中回放。张启元的威逼,一众商人的权衡,还有沈砚辞那捉摸不透的出手相助。
危机暂时渡过去了,可这远远不是结束。
张启元吃了瘪,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只会有更多明枪暗箭朝自己袭来。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平安符,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苏晚禾,万万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