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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华筵暗藏锋与刃 失窃风波暂 ...

  •   五十两白银整整齐齐摊放在案上,银面的冷光映得满堂灯火都失了几分暖意。

      护院带回的那一点赭红色矿泥,沾在两锭银角之上,颜色暗沉,混杂枯草碎屑。方才苏晚禾一语点破,堂中几人都凑上前来细看。

      “这种红泥我见过。”老仆皱着眉开口,“府城之内少见,城南那一片盐货仓储之地,墙根底下遍地都是。张启元的盐仓,便设在那一处。”

      线索明晃晃摆在眼前,可也仅仅只是线索。

      一块泥土,算不得铁证。张启元大可以推脱,说市井街巷泥土混杂,银锭辗转流通,沾到别处泥土不足为奇。既不能凭此拿问周贵,更不能以此去扳倒根基深厚的盐商。

      傅云舟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眉宇间积压着重重郁色。

      银子找回来了,苏晚禾的嫌疑洗清,算是躲过眼前一劫。可暗处的敌人非但没有受挫,反倒把对方的底牌掀开一角——他们为了掩盖陈年旧账,已经不惜使出栽赃构陷的阴毒手段。

      沈砚辞立在桌旁,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的纹络,夜色落在他墨色直裰上,更显沉静莫测。

      “周贵受张启元庇护,只要人躲在盐商羽翼之下,茶楼便拿他无可奈何。”他缓缓开口,“今夜栽赃未遂,对方不会就此收手。张启元此人习惯抢占先机,用不了几日,必定会主动有所动作。”

      这话刚落,门外值守的仆役掀开帘子快步走入,手里捧着一份烫金拜帖。

      “东家,外面张府遣人送来拜帖,张启元明日晚间在城中望归楼设宴,专请东家赴宴小聚。”

      一语落地,堂内几人神色皆是一变。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前脚栽赃陷害刚刚落空,后脚宴请的帖子便登门而来。哪里是什么好友小聚,分明是鸿门宴。

      傅云舟接过拜帖,朱红封皮,字迹温润客气,字句之间全是老友叙旧的腔调。可谁都明白,纸页底下藏着的全是刀光。

      “刚出了周贵这一档子事,他反倒要请我赴宴。”傅云舟指尖捏着拜帖,面色冷了几分,“分明是试探虚实,想摸清楚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旧账内情。”

      不去,便是示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张启元,茶楼心中有鬼,已经惧怕与他对质。往后他行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明枪暗箭会接踵而至。

      若是去,便是踏入对方的地盘。望归楼乃是张启元常用来会客的私楼,里面全是他的人手,一旦言语之间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落入圈套,被抓住把柄。

      进退,皆是两难。

      大堂之内静悄悄的,烛火噼啪轻响。

      柳氏站在回廊暗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悄悄望向苏晚禾。今夜接连经历失窃惊魂,她只盼女儿离这些权贵纷争越远越好。

      苏晚禾垂眸思索,心中千回百转。

      张启元宴请的是傅云舟,可这一场局,同样与她脱不开干系。周贵因她而起,茶楼旧账是她最先翻出,今夜栽赃也是冲着她而来。傅云舟孤身赴宴,身边连个可以暗中帮他权衡账目利害、留意言语陷阱的人都没有。

      傅云舟虽品性正直,可经商待人素来宽厚,不擅长应对这般笑里藏刀的官场商贾周旋。到了宴席之上,张启元老奸巨猾,几句话便能绕得人落入圈套。

      可若是她要跟着前去,风险同样肉眼可见。

      望归楼是张启元的地盘,周贵极有可能就在那楼中。一旦露面,便是主动送到仇人眼皮底下,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使出什么阴招。羞辱、刁难,甚至暗中设下别的陷阱,样样都有可能。

      心底恐惧顺着血脉往上涌。

      她不过寒门出身,站在那种满是权贵富商的宴席之中,身份低微如尘埃。一旦出了事,没有家世背景可以依仗。老老实实留在茶楼后院,闭门不出,本是最安全的选择。

      那个安稳的念头不断蛊惑她:别去,守住自己和爹娘的性命便够,何必非要往虎口里闯。

      可转念又想起那一本本旧账,被吞掉的大笔银钱。张启元借着茶楼做手脚,倘若今夜宴席之上傅云舟应对失当,被对方套出话来,或是签下什么不利的字据,整座临江茶楼,无数伙计的生计,便会尽数倾覆。

      个人的安危,和一众旁人的祸福,又一次摆在天平两端。

      苏晚禾缓缓抬眼,看向傅云舟:“东家,明日这一场宴席,你避不开。”

      “我知道。”傅云舟苦笑一声,“只是此去危机四伏。”

      “我想随你一同前往望归楼。”

      此话一出,傅云舟、沈砚辞,连同一旁的老仆,全都朝她望过来。

      “晚禾,你可想清楚了?”傅云舟眉头紧锁,“那是张启元的主场,周贵极有可能也会在场,你前去,等于置身险地。”

      “我明白其中凶险。”苏晚禾语气平稳,却没有半分退缩,“账是我查的,其中诸多细节只有我清楚。宴席之上,他定会旁敲侧击提起往年生意旧账。你一人前去,有些话术陷阱未必能够立刻分辨。我扮作随行账房随从,立于侧旁,不必出头说话,只在紧要时刻暗中提醒。”

      “可你的处境……”

      “躲是躲不过的。”苏晚禾轻轻摇头,“今日躲过栽赃,只要旧账一日悬而未决,往后还会有第二回、第三回祸事。一味闭门避祸,只会叫对方觉得我们胆怯可欺。”

      她不是毫无畏惧,手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恐惧实实在在存在,只是她不愿被恐惧牵着往后退。

      沈砚辞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目光落在苏晚禾身上。少女一身朴素布衫,身处重重危机之中,会怕,会权衡利弊,却依旧不肯龟缩自保。

      “你要前去,并非不可。”沈砚辞缓缓开口,“只是不可毫无防备。望归楼之中张启元人手密布,明面上我不便直接介入商贾私宴。但我可以安排几个人,化作市井闲客,守在望归楼外围街巷,一旦楼内生出变故,可传信接应。”

      傅云舟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有沈砚辞在外策应,总算多了一层保障。

      “多谢公子援手。”

      “不必谢。”沈砚辞淡淡道,“张启元的事,本就不止是临江茶楼一家的私怨。”

      一句话,暗藏信息。苏晚禾心头微动,越发确定,沈砚元绝不是路过凑热闹的富家闲客,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张启元的诸多勾当。只是他身份讳莫如深,她不便当众追问。

      几人又细细敲定明日赴宴的细节。

      苏晚禾不做女子装扮,次日换上一身青布短衫,束起长发,扮作傅云舟身边普通账房小厮,随他一同入席。行事尽量低调,少开口,多观察。傅云舟为主,她为辅。拜帖上只写傅云舟一人,她以随从身份跟随,不列入宾客。

      诸事商议完毕,夜色已至深更。

      沈砚辞先行离去,临走之前,深深看了苏晚禾一眼:“万事留心,莫要逞一时意气。察觉不对,便寻机会脱身,保全自身为先。”

      “晚禾记下。”

      送走沈砚辞,堂内灯火渐次熄灭。五十两赃银收好入库,窗沿的泥痕、银锭上的红泥,都被老仆妥善留存,当作往后的凭据。

      回到后院厢房。

      屋内油灯昏黄,柳氏正坐立不安等着她回来。苏老实胳膊有伤,半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眼望过来。

      “方才前堂闹得沸沸扬扬,我在里屋听得心都揪紧。如今……事情算是了结了?”苏老实声音带着疲惫。

      苏晚禾坐到桌边,端起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喉间的干涩稍稍缓解。

      “银子找回来了,我的嫌疑洗清。可事情,才刚刚开始。”

      她把明日要跟随傅云舟前往望归楼赴宴一事,如实告知父母。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柳氏脸色唰地一白,快步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什么?你要去张启元的宴席?那是豺狼窝啊!周贵就在那人手下,你送上门去,若是他们存心害你,可如何是好!咱们不去行不行,大不了这份差事我们不要了,再想别的活路!”

      苏老实也急了,不顾伤口牵扯的疼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禾儿,听你娘一句劝!钱财、公道,全都比不上性命!我们就算再穷,哪怕重新去街头做苦工,也不要闯那种龙潭虎穴!”

      父母的焦急,扑面而来。

      苏晚禾感受着手腕上母亲颤抖的力道,心中也泛起酸涩。

      她不是铁石心肠,何尝不想安安稳稳守着家人度日。可现实摆在眼前,不是辞掉差事,便能万事大吉。张启元已经知道她翻阅旧账,就算她离开茶楼,对方也未必会放过一个知晓秘密的人。逃避,未必是生路。

      “爹,娘。”苏晚禾轻轻回握住柳氏的手,声音放柔,却立场坚定,“我不是去闹事逞能。我扮作小厮随从,尽量隐匿身形,外面也已经安排好人接应。若是宴席上当真凶险万分,我会立刻抽身离开。”

      “可那终究是别人的地盘!”柳氏眼眶泛红。

      “我明白风险。”苏晚禾垂眸,“可有些关口,躲不开。今日若是一味后退,往后便只能步步退让,任由命运推着我们走。我不甘心如此。”

      父女母女一夜对谈,反复劝说拉扯。苏老实与柳氏百般劝阻,终究拗不过她心中决断。长夜漫漫,油灯燃尽灯花,窗外天边,已经隐隐透出浅浅的灰白。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光破晓,府城渐渐苏醒。码头船只橹声咿呀,街市摊贩陆续开张。

      苏晚禾关在自己小屋中,拆开长发,用布带紧紧束起,把女子鬓角的碎发尽数藏好。换上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短衫,腰间系一条素色布带。镜中之人,眉眼清瘦,看上去竟真有几分少年账房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藏不住属于她的思虑与倔强。

      柳氏站在门边,望着换装完毕的女儿,眼圈始终红红的,默默将一块小小的防身短匕,悄悄塞进她腰间内侧的夹层。

      “凡事千万记得,保命第一。”柳氏声音压得极低,“若是情势不对,什么都别顾,只管跑回来。家里,永远等着你。”

      “嗯。”苏晚禾点了点头,鼻尖微微发酸。

      辰时将近。

      傅云舟已经备好车马,停在后院侧门。一身锦袍,神色肃然。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把恐惧死死压在心底。推开门,跟着傅云舟,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离开临江茶楼。

      望归楼,在府城繁华的闹市区。那一座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远远望去富丽堂皇。谁都知道,这座华美楼宇之内,即将铺开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马车一点点靠近那座华丽的牢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华筵暗藏锋与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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