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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河 地势一路朝 ...

  •   地势一路朝地底下塌。

      脚下的乱石滩越来越潮,两边石壁上结的冰壳,都能刮下一层白霜。水流奔涌撞在空旷的溶洞里,轰隆隆的回声震耳欲聋。

      甬道到了头,眼前猛的开阔出一大片黑黢黢的地下河滩。

      一条宽达七八丈的暗河横在跟前,黑沉沉的水打着旋儿往前冲,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蒙蒙的冷雾,刺骨寒气扑面而来。

      胡铁花举着火把走到水边,火光投在水面上,只照亮了尺把深的地方,底下全是黑漆漆的乱石。他弯腰伸手往水里捞了一把,冷直打哆嗦,甩着手上的水珠子骂了起来。

      “这哪是水,简直是刚化的冰碴子!”

      铁传甲把肩上的行囊往上颠了颠,低头盯着黑沉的水。

      “少爷,这水深过了腰,底下的石头怕全是滑苔。”

      李寻欢走上前,黑貂大氅的下摆拂过冰冷沙砾。顺着河滩往前踱了几步,他在水流稍微平缓的地方蹲下身。白衫拖在湿泥上弄脏了衣角,李寻欢伸出两根手指,探进翻滚的冷水里,水流打在指缝间,激起细小的漩涡。

      楚留香走过来,在他后头停住。楚留香垂着眼皮,看李寻欢微露的后颈,那截脖颈白得发冷,被两边翻起的黑缎貂毛衬着,纤细得厉害,好像山风再大一点就能吹折了似的。

      李寻欢盯着水底几条被激流冲散的细沙线,指尖在冰水里划了小半圈。

      “水是活的,有出口。”

      楚留香瞅着他被冷水浸得发红的指头,应了一声‘嗯’。让自己的视线移开那截脖子,移开发红的指头。

      “这应该太白山顶的积雪化下来的,然后顺着这条暗渠而下。三十年前工部修这条泄水道,底下肯定铺了过人的汀步石。”

      李寻欢把手抽了回来,从袖口摸出帕子擦干水渍,慢条斯理的塞回怀里。他站起身,转头看向楚留香。

      “找落脚点的事,得劳烦胡大侠跟传甲了。”

      胡铁花把火把交到左手,从后腰拔出一根削尖的硬木棍。

      “找石头老子最在行!当年在黄河捞沉船,水底下摸石头摸得比摸姑娘得手还多!”

      胡铁花挽起裤管,露出结实的小腿,大脚一迈踩进刺骨的暗河里。冰水没过膝盖,激的他浑身一抖。

      铁传甲也跨步下水,两只脚踩稳河底的淤泥,手里握着铁铲,顺着水流方向一寸寸往前探。

      “少爷,这边有条硬石梁,能踩住脚!”

      铁传甲在前头喊了一嗓子,闷雷似的声音穿透了水雾。

      胡铁花拿木棍扎稳水底的暗礁,在激流里站定脚跟,冲岸上招手。

      “老臭虫,快带李探花过来!踩着老子踩过的地方走,可别掉进深潭里喂了王八?”

      楚留香收回视线,折扇插回腰间。他走上前,跟李寻欢并肩立在水边。

      “李兄,请。”

      李寻欢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撩起大氅的衣角系在腰带上,抬脚踩进了冰冷的暗河。

      刺骨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

      李寻欢身子微顿了,接着踩实了水底的石梁,脚步平稳。楚留香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上游冲下来的水流,叫楚留香的身子挡去了大半。

      暗河里暗涌很急,脚底下石头滑腻得很。李寻欢每走一步,鞋袜里的冷水就往外挤出一股寒气,脸色在火光下泛着白,但他腰杆挺的笔直,呼吸没乱上半点。

      四个人踩着水底那道石梁,一步步挪到了对岸的沙滩上。

      李寻欢身上的白衫下摆已经湿半截,两只鞋吸饱了冰水,沉甸甸的裹在脚上。他走到一块还算平整青石旁坐下,弯腰去解湿透的鞋袜。

      楚留香抬手探进袖中,指尖摸到了厚棉布巾。那是他之前在汉口码头买的上等干棉布,一直揣在怀里,还带着自个儿的体温……

      楚留香刚把布巾抽出来半截。

      哗啦一声响!

      铁传甲已经大步跨到了李寻欢跟前。

      铁塔般的汉子把随身油布包袱往地上一搁,动作麻利的解开绳结,从最里头掏出一双干爽柔软的厚底鹿皮布鞋,又拿出一双厚棉袜来。

      铁传甲蹲下身,动作熟练的把干鞋袜搁在李寻欢脚边,顺手递过去一块干爽粗布。

      “少爷,擦干了换上,这寒气浸了脚容易咳嗽。”

      李寻欢接过来,低头换鞋。

      “辛苦。”

      楚留香的手顿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手里的棉布巾,又看了看李寻欢脚边那双显然是习惯备着的干鹿皮鞋,楚留香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身边跟着这么个形影不离的铁塔,自己这点关照,倒显的格外多余。

      楚留香神色如常的把手缩了回去,把棉布巾重新塞回暗袋,慢悠悠的抚了抚袖口的褶子。

      胡铁花靠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拧着裤管上的冰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从怀里掏出锡酒壶,拔开塞子仰脖灌了一大口。

      楚留香那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都落在胡铁花那双铜铃大眼里了。

      咽下喉咙里火辣辣的烈酒,胡铁花咧了咧嘴,络腮胡跟着抖动了两下。看了看楚留香,他又看了看低头换鞋的李寻欢,最后啪的一声把酒壶塞子按了回去,愣是憋着没吭声......

      这趟秦岭老林子,可真是没白来!

      李寻欢穿好干爽的鞋袜,站起身跺了跺脚。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目光投向暗河滩前方的黑幕。

      火把光芒照过去,驱散了河面上翻滚的水雾。

      暗河尽头那堵天然溶洞绝壁上,赫然现出了一道三丈见方的平整石壁。

      石壁的正中央,嵌着两扇青铜大门,门缝中央正是一枚生满铜锈的兽首铁环。

      铁传甲大步抢上去,右掌抵住兽首铁环底下的铜皮,腰马下沉,猛的发力。

      两扇半尺厚的青铜大门,被他硬生生推开一道缝隙。

      胡铁花把手里那根粗木棍挡在胸口,瞪大双眼往里头扫了一圈。

      “没落石,也没见着毒烟!”

      铁传甲举高火把,带头跨过高出门面许多的厚石门槛。

      李寻欢紧跟在后头,白衫下摆轻轻扫过积满干灰的石门框。

      楚留香跟着迈步进门,顺势打量起这间屋子。

      石室修得很宽敞,是个规整的八角形状。每面石墙上都凿着壁龛,里头本来该供着东西,眼下就剩下一层厚厚的灰壳跟蛛网,挂在墙顶上晃悠。

      屋里没有桌椅板凳,正中央立着座半人高的八角石台。

      火光照过去,石台面泛起一层幽绿色的光泽。

      胡铁花停在门边,左右瞅了几眼,抬手挥了挥呛鼻子的灰土。

      “这帮挖洞的真把自个儿当土耗子了?在地底下掏出这么大个八卦阵,连条坐的板凳都不留?”

      铁传甲取下两根铁钎,用力楔进门脚,卡住了大铜门。

      “少爷,这些墙没瞧见机关引线,地砖也都是实心的。”

      李寻欢点了下头,走到中央石台跟前。

      石台是用整块青石雕出来的,棱角平整,台面上横竖刻着十九道棋路。

      槽线有半分深,里头嵌着黑白两色的棋子。

      楚留香绕到石台另一边站住,视线落向台面上的棋子。

      “这可不是寻常的黑白子......”

      楚留香收了折扇,在其中一枚白子上轻轻敲了一记。

      那石子没发出脆响,反倒闷闷的哼了一声。

      楚留香弯下腰,凑近石台仔细看了看。

      “这料子产自关外阴山底下,名字叫青珪。摸着温润的很,扔水底下泡上一百年都不会长青苔。”

      李寻欢立在对面,宽袖垂着。

      “金陵城南那座废祠堂,偏殿地底下挖出来的暗格,里头摆的同样是青珪棋。”

      楚留香猛的抬眼。

      “东瀛使馆走水前的那间暗室,地砖夹层里的残局,也是青珪......”

      胡铁花在后头听得直挠头,抓着乱糟糟的胡子凑上来。

      “等等!你们俩在金陵查的事,还跟秦岭这地底下的死人窟窿对上了?”

      李寻欢探手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羊皮残图。羊皮纸受过潮,边缘有些卷翘。

      李寻欢伸手抚平残图的四角。

      铁传甲手里的火把光芒照过来,残图上的墨线跟台面上的十九道棋路,在光影里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左上角的死穴,正正扣着一枚黑子。右下方的生门暗渠,压着两枚白子。

      而在残图正中间裂开的缺口处,赫然露出一颗卡在天元位置上的青珪主子。

      胡铁花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嘴巴半天没合上。

      “乖乖........”

      胡铁花咽了口唾沫:“合着金陵那帮王八蛋要找的不是什么和氏璧,是要拿这张图,来对秦岭地底下的这盘棋?”

      楚留香盯着天元那枚棋子,嘴角平日里的散漫收了起来:“和氏璧不过是个晃子,为了把全天下人的眼珠子全引去江南。”

      楚留香捏着折扇的指节收紧:“对方要的,一直都埋在秦岭这处绝户沟里。”

      李寻欢看着羊皮纸下的青珪棋子:“三十年前工部突然封山,下令的人在京城;在金陵布下连环套的人,也在京城;把这盘棋死死钉在太白山底的人,照样在京城。”

      李寻欢转过身来,大氅领子遮住下巴:“弈天局不是什么江湖门派,他们是一张铺了三十年的大网......”

      铁传甲把短铲攥紧,闷声道:“少爷,那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李寻欢抬手指了指石台的四个角。

      楚留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眉头一挑。

      八角石台的四处斜边底下,各自开出了一道一寸来宽的四方暗槽。槽子内壁磨得光溜溜的,里头空空如也。

      那是四个特意留出来的凹槽,为了卡进某种重物。

      楚留香拿扇尖顺着凹槽边沿划了半圈:“这处机关没开过。”

      楚留香看向李寻欢:“当年有人修好整间屋子,布下了这棋盘,但最后开门的那把钥匙,三十年前没能送进来。”

      李寻欢扯了扯发皱的衣袖,脸色平静如水。

      “现在,钥匙已经在路上了......”

      胡铁花听得心头火起,大跨步上来一巴掌拍在石台上。

      “管他娘的什么钥匙不钥匙!既然是个大坑,咱们直接把这石台砸成烂泥,看他们还拿什么下棋?”

      “砸不得。”

      楚留香手腕一收,折扇横在石台前头。

      “我刚看过了,这石台底座直接连着暗河的承重桩,动了这台子,顶上的矿道连带整座山头,全得砸下来塌成平地。”

      胡铁花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悻悻的把巴掌缩了回去。

      李寻欢伸手揭下台面上的羊皮残图,仔仔细细叠好,重新揣回怀里。

      做完这遭,他站在台边,视线在棋盘上停顿了片刻,像是正推演着这盘残局往后的死活。

      啪的一声......火把里的松脂爆出颗小火星。

      屋里猛的静了下来,只剩下石门外头暗河水撞击石壁的哗哗声。

      过了一会,他察觉到对面的视线。

      楚留香倚在石台另一头,没看棋盘,也没研究墙上的破壁龛,只是安安静静的盯着他。

      火光在楚留香瞳孔里晃晃悠悠的跳动,神情里少了平素那种风流劲儿,多了股说不出的凝重。

      李寻欢垂下视线,抬手扯了扯领口。

      石室里头的空气,在这当口显得特别的沉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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