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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墙里的铁棋子 咔嗒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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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一声,在石缝深处荡开,风在石洞里打了个旋,原先倒吸的气流慢慢停了下来。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紧压着掌心,横在李寻欢身前半尺的地方。
胡铁花半蹲在地上,后腰的酒壶被他摸在手里,两只大眼直勾勾盯着黑漆漆的窟窿。
“里头没暗箭。”
李寻欢抬手掸开大氅领口上的浮灰,步子往前迈了一步。
楚留香转回身,把折扇收拢:“李兄怎么断定不是连环弩?”
“三十年没人打理的机括,簧片应该早锈死了。”李寻欢语气很淡,“方才那是气道回风顶开了泄水闸的生铁舌子,真要有箭,飞出来的也只能是一捧锈铁渣。”
胡铁花从地上爬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烂泥。
“早说啊,吓的老子以为要被扎成刺猬了!”
铁传甲拎着短铁铲上前,两膀子较着劲,把洞口剩下的碎石块一块块刨出来扔在一边。
几下工夫,石洞被扒开个一人多高的口子。
铁传甲从随身皮囊里抽出一根裹着松脂的布棒,啪的一声打燃火石。
呼啦!
赤红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洞口一丈见方的青黑石壁。
“少爷,俺在前头走。”
铁传甲举着火把,躬着身子先钻进石道里。
李寻欢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抬脚跟进去,后头紧跟着楚留香跟胡铁花两个人。
一进洞,外头尖厉的山风立刻被挡在身后。
洞里的空气发闷,涌着一股子霉烂的土腥气,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干土,是厚厚一层黏滑烂泥。
两边的岩壁都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痕迹,斧凿的横纹粗糙不平,有的地方被风吹的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泛青的石芯。
胡铁花捏着鼻子,闷声嚷嚷:“这鬼地方,连只耗子都瞧不见……”
楚留香抬手抹开从头顶挂下来的蛛网。
“耗子也要吃粮,这地底下除了石头就是烂泥,哪来的油水给它们啃?”
李寻欢顺着火光,目光在左侧石壁上慢慢扫过。
岩壁不算高,齐胸的位置有一道寸许深的凹槽,顺着甬道一路朝前头延伸。
走出去三十来步,前头的甬道稍微宽敞了点,石壁也变的整齐平整。
李寻欢停下脚步。
他解开大氅前襟的扣子,从怀里摸出了那张泛黄的残图。
铁传甲懂他的意思,手里的火把往前凑了凑。
李寻欢将羊皮残图展开,抚平四个角,直接贴在了平整的石壁上。
图纸上的墨线透着微黄的光。
西北角那条斜挑出去的断线,跟石壁上人工凿出的排水浅槽,走势很像。
楚留香凑上前一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处,衣袖擦过了黑缎貂裘的毛边。
楚留香低头盯着图纸边缘的破口:“这图上画的不是山势,是这地底下的暗渠走向?不过看着有点怪啊。”
李寻欢侧头扫了他一眼,指尖在残图断口处点了点。
“图是倒着画的。”
李寻欢脸色平静。
“工部画水利图,历来以入水口为天、出水口为地。弈天局留下的这半张残图,把太白山顶的寒潭标成了泄水点。外行人拿着这图进山,只会一路往绝壁上爬,最后活活冻死在雪里头。”
胡铁花在后头听的直揪胡子。
“画张破图还要拐十八个弯,这帮人的心眼比筛子还多!”
楚留香笑了笑,拿扇尖顺着残图断线朝右下角滑过去。
“既然这水路倒置,那图上标的所谓‘活眼’,实际就是当年矿道里的闭气闸吧?”
李寻欢把残图收起来,重新塞回怀里。
“不错。”
李寻欢转过身去,面朝着右侧那面满是裂纹的岩壁。
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离地四尺左右的地方,有个天然凹进去的石窝子,里头满是发黑的烂泥。
李寻欢抬起手,两根手指顺着狭窄的石缝探进去。
指尖微微发力,伴着一阵干涩的碎石剥落声,他从石缝深处抠出了一块沉甸甸的硬物。
铁传甲赶忙把火把压低。
李寻欢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不到一半大的铁片,外层裹着一层厚厚的黑红铁锈,上头还糊着干涸的泥浆。
铁片是圆形的,边角微凸,中央微微鼓起。
楚留香扇骨的尖端在铁片边缘轻轻刮了两下。
厚重的铁锈跟泥块扑簌簌掉下来,露出了底下黑沉沉的精铁。
铁片的正面,刻着两道交叉规整的凹线,交叉点的正中间凿着一个小圆孔。
楚留香抬眼看他,李寻欢也正好望过来。
火光映在两个人眼里,跳动着同样的光亮。
“金陵那个黑市掌柜,衣衫夹层里缝着的也是这玩意儿。”
楚留香转了转折扇。
“弈天局的铁棋子。”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凑过大脑袋瞅着李寻欢手里的铁疙瘩。
“这破铁片子,是个什么名堂?”
李寻欢拇指在铁片背面重重抹了一把,指腹擦掉了最后一层干泥巴。
铁片背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刻着蝇头小字。
“去。”
在那个“去”字下方,还工整的刻着一个数字。
“十七。”
楚留香的神色收敛了些。
“一个取自四隅方位,一个取自十九路旧谱。两套棋混着记,看来是他们暗记……”
楚留香抬眼望向矿道深处深不见底的黑幕。
“绝户沟可不是弈天局临时找的落脚点,三十年前工部封山之前,这里就成了他们的棋盘了。”
铁传甲立在李寻欢身侧,身子绷的紧紧的,粗声问:“少爷,这帮人在这山洞里藏了几十年,图的啥?”
李寻欢把铁棋子塞进袖中暗袋,迈开步子,朝甬道更深处走去。
“他们图的是这矿道底下,三十年前没来得及运出去的东西。”
四个人顺着干涸的引水槽接着朝前走。
越往里走两侧石壁越发干燥,原本狭窄的甬道渐渐宽阔起来,头顶的岩壁拔高到了两丈开外。
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少,地面铺着一层平整的青石板,只是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毒蕈。
胡铁花贴在楚留香旁边,忍不住低语:“我说老臭虫,你觉不觉的这洞里太安静了点?连滴水声都听不见了。”
楚留香脚下没停,扇子在手里捏的死紧。
“安静点不好?难不成你还想听人给你唱曲儿?”
“老子宁可碰上两头吊睛白额大虫,也不想在这种闷棺材里瞎转悠!”胡铁花小声咕哝着。
话音未落,前头的李寻欢突然停住了脚步。
铁传甲手里的火把猛的往前一递。
火光撕开浓重的黑雾,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笔直向前的矿道主路,被截成了两段。
一块的巨大青黑石,从洞顶直直砸下来,卡在两侧坚硬的石壁当中。
巨石表面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粗凿痕迹,重逾千斤,把通往矿脉腹地的去路封成了一堵实心墙。
而在那堵断路巨石的正中央,赫然嵌着一个凹进去的四方浅坑。
还没等几个人上前细看,深不见底的矿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响。
整座山体开始晃动起来……
石屑跟碎土自岩顶簌簌下落,砸在众人的肩头跟脚边。
紧接着,巨石后头的岩层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悠长的响动哦。
咔......嚓......
脚下的石板猛的往下沉了半寸。
头顶裂缝里碎石混着泥壳子砸下来,落在李寻欢的黑貂大氅上,一阵闷闷的扑簌响。
铁传甲手里火把晃的厉害,火苗给冷风扯扁了。面前青黑大石中央的四方浅坑里,还留着两枚断掉的青铜楔子。
巨石两侧的山体,裂开了两条黑漆漆的岔道。
左边窄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洞口斜斜垮着半截塌下来的石墙;右边那条路开阔的多,地势一路向下走,人工铺的石阶痕迹隐约还能瞧见。
胡铁花扶住摇晃的石壁,啐掉嘴里的灰泥:“这地底下要塌!”
铁传甲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李寻欢前头,眼睛往右边那条宽石阶路上扫:“少爷,这边路宽,好走,俺先去探探!”
李寻欢没动,大氅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苍白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来:“不能走右边。”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转了半圈,冲着地面点去:“右边石阶上的积灰太匀,老鼠爪子印都没留一个。都封山了,就算真留了逃生道,也不会修的这么规整招摇。”
“照你们这意思,放着大路不走,非得钻这个狗洞?”胡铁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着左边塞满乱石的窄缝撇撇嘴。
铁传甲大步跨到左侧洞口跟前,火把插进石缝,套着的羊皮短坎肩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露出一身精壮扎实的腱子肉:“少爷退后,俺把这石头给挪开。”
他沉腰扎下马步,双脚在泥地里踏出两个深坑。两只手掌扣住顽石边缘,手臂上的青筋一下子全鼓了起来,粗布单衣被肌肉撑的绷紧。
“起!”
一声低吼响起。
周围的碎泥沙沙往下掉,可巨石卡在两边死角里,任他怎么较劲,硬是纹丝不动。铁传甲呼吸粗重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白汗,两条胳膊都在打颤,他咬紧牙关想把石头往外拽,石壁夹角却像铁钳子一样咬死了石块。
胡铁花在后头看的眼都直了:“好家伙,这汉子的力气在江湖上少说能排进前十,居然撼不动这破石头?”
洞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两支火把的光芒慢慢暗下去,通红的火苗缩成了豆大一点的幽绿。空气干涩,吸进肺里,憋的很。
李寻欢抬了抬眼皮,目光停在左侧洞顶的一处凸起上。下一刻,楚留香的折扇也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对了个正着,距离不过半尺......
李寻欢手指顺势收回宽袖里,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皱痕;楚留香也把折扇收回,在手心里轻轻磕了一下,带出了点笑意。
“我说二位大爷,气儿都快喘不匀了,你们俩眉来眼去的商量好没有?”胡铁花拎着酒壶灌了一口,斜眼瞅他们。
李寻欢看着满头大汗的铁传甲,声音依旧平静:“这石头是倒卡笋。往外拉没有,得顺着斜角往里推。”
“光靠一个人的力道不够,”楚留香接了话头,“石块底下压着半截生铁梁,得有千钧之力在同一瞬震开那道暗锁。”
铁传甲松开手退后半步,胸口起伏的厉害:“是俺力气差了一筹。”
胡铁花把锡酒壶往楚留香怀里一塞:“拿着!”
他大步跨上前,刺啦一声,粗暴的把两边袖管扯到肩膀上,露出粗壮的胳膊:“他奶奶的,老子喝了三个月的马尿,骨头正发痒呢!”
胡铁花跨到巨石右边,大脚板在地上狠狠一跺:“大个子,来,老子数到三,你往左上推,老子往右上掀!”
铁传甲重新下跨沉腰,双手扒住石缝边缘。胡铁花两只大手也拍上岩石,浑身关节咔咔响成一片。
“一……”
洞里的火光缩成了黄豆大小,窒息感压在胸口。
“二......”
两人的胳膊肉眼可见的鼓胀起来,紧绷的跟铁似的。
“三!给老子开!”
胡铁花一声暴喝,狭窄的甬道被震的嗡嗡乱响。
轰隆......
两股刚猛力道在同一刹那爆发,顺着石壁受力点狠狠顶上去。伴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响,卡在石根底下的生铁梁被生生扭成了麻花。
那块挡路的大石,硬是被两人合力推开了一道两尺宽的口子!
碎石泥屑四处乱溅。
呼......
一股刺骨的新鲜冷风顺着石缝倒卷进来,把快灭的火把一下子吹得火星乱蹿,红光大盛。
胡铁花退了两步靠在石壁上喘粗气,两只巴掌在裤缝上用力搓着:“老臭虫,老子这趟出关,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铁传甲擦了把脸上的汗,捡起地上的羊皮坎肩,抖了抖灰,转头看向李寻欢:“少爷,路通了。”
“辛苦了,传甲。”李寻欢踩着碎泥走上前,穿过那道窄缝。走过胡铁花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胡大侠的内力很扎实。”
胡铁花愣了下,大嘴跟着咧开,络腮胡直抖:“听见没有老臭虫?李探花夸老子内力扎实!”
楚留香穿过窄缝,顺手把酒壶扔回他怀里:“人家那是客气,你倒当真了。”
楚留香目光扫过前头的李寻欢,眼角掠过一丝笑。
四个人穿过那道险窄的石缝,踏进左侧深处的矿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