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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残局 石缝里的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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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缝里的潮气,顺着青石板直往上冒。
门轴底下插着的半截火把,油脂燃去大半,火头缩成拳头大的一团,照的石壁上的凿痕忽深忽浅。
铁传甲双臂抱在胸前,背靠着那扇厚重的青铜门扇立在门槛外,两只耳朵听着暗河上游湍急的水声。
角落里,胡铁花歪在两块垫脚石上,抱着空荡荡的锡酒壶,粗重的鼾声响的很有节奏,混在门外隐约的水浪声里,一声高过一声。
李寻欢走到八角石台前。他伸手探入黑貂大氅内,抽出一卷薄白绵纸,把别在腰上的半寸炭条取下,夹在指缝间。
石台上的十九路棋局纵横交错。
李寻欢俯下身,两肘撑在台沿两侧,黑貂皮领微微散开,露出了单薄的袍颈。
炭条在粗糙的薄纸上落下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楚留香从石台对面慢慢踱过来,悄无声息,他停在离李寻欢身侧不远的地方。
李寻欢手里的炭条没停。
自左上角的天元星位起笔,顺着十九路经纬线,连画三道交叉折线。画到第七路时,炭条在纸面顿了一下,磨掉一粒黑灰。
“这里原本不是死子。”李寻欢眼皮垂着,“外头绝户沟的矿道塌了三十年,但这枚青珪黑子嵌进暗槽的时日,比塌方早了十二年。”
楚留香立在他半步之后,身形未动。
“天顺八年,工部尚书李文敏在秦岭督办石料,借着采石的名头,调了三千卫所兵进山排涝。”
李寻欢手中炭条横向拉出一道笔直的墨线,指尖在石台表面轻轻擦过,沾上一层石粉。
“三千兵丁没一个活着回京城的。”李寻欢语气淡淡的,“回档文书上写着突发山洪,三千人尽数埋在太白山底。可这棋盘上的黑子,走的是兵部车营破阵谱。”
炭条在白纸右下角重重的一点。那是一道咬住天元主位的拐角,三枚青珪黑子连成狭长弧形,直扎进棋盘边缘的暗槽深处。
“听说李文敏当年交出去的兵符,少了一枚中军虎头印。”李寻欢手指悬在半空,炭条在两指间翻了个个儿,笔尖倒转过来,“工部以为他把印带进了棺材,弈天局却拿这枚印,在地底下换了这道生门。”
楚留香侧过头去。
后方斜斜照过来的火把光芒,把李寻欢原本就没血色的侧脸,勾出一道清瘦轮廓。两排浓密垂覆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暗影,随着下笔,暗影微微晃动。
地底寒气重,李寻欢呼吸的时候,唇齿间泛出一缕淡淡的白雾,转瞬便散在空气里。他按在石台边沿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贴着泛青的石面,显得有些过分的白。
楚留香原本带着的三分随性的笑意沉了下去。从李寻欢束发的纯白发带,一路落到被黑缎貂毛衬得干干净净的后颈,他的视线最后停在那张画满墨线的薄纸上。手中的折扇紧贴着皮肉,热的发烫。
手腕微动,李寻欢在纸卷中央勾出一个小小的方框。
“你看棋。”李寻欢开口了,声音不高,眼睛没从纵横交错的青珪石子上移开。
楚留香的视线依旧停在李寻欢眉弓下的阴影里:“在看。”
回得格外从容,语调同平时在甲板上闲扯时没任何分别。
顺着方框,李寻欢手中的炭条向外撇出一笔:“棋在桌上。”
“在下就是在看桌前。”楚留香答得顺畅,嘴角甚至没来得及浮起惯有的笑,那双眼里透着沉稳定力,半点退避的意思都没有。
炭条在粗糙的绵纸上擦出一声发硬的顿响。
李寻欢抬了抬眼帘,眼底清亮如深井寒泉,没羞恼也没诧异,只是极为平静的横了楚留香一眼。那眼神,倒像是在瞧客栈里把茶壶摆歪了的粗心掌柜。
楚留香迎着那道清冷视线,神色自若,眉毛都没动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片刻……
李寻欢重新垂下眼皮,指尖稍稍加了半成力道。残卷最后一处空白边缘,炭条稳稳勾勒出一道朝向正西方的箭头。
“黑子的大龙咬死了乾位。”李寻欢把炭条收回袖口,语气重归沉寂,“三十年前李文敏留下的是个死扣。谁要是拿着残图按原路进来,走到这石台跟前,都会以为暗道出口在东面通往太白山前山的栈道。”
收回视线,楚留香目光顺着李寻欢画下的墨线扫过去:“东面栈道二十年前就被明镜司建成了军堡。要是照着东面走,一头撞进军堡的暗箭哨塔,那可是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按逆贼乱党当场射杀了!”
“不仅如此。”
李寻欢直起腰,抬手抚平被石台边沿压出折痕的衣襟。久蹲让胸口有些发闷,他将手握成空心拳抵在唇边,压着嗓子低低清咳了一声。
极轻的咳嗽,短促的几乎被门外水浪吞没。
楚留香搭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身子顺势往外移了一点,刚刚好把门缝里倒卷进来的那一缕冷风,挡在肩后。
李寻欢平了平气息,脸色依旧不太好,脊梁却挺得笔直:“真正的出口在太白山西侧的断头峡。”
他伸出食指,点在石台正中央天元位置的那枚青珪主子后方:“顺着暗河反切水路往下漂七里,有一处干涸的弃水洞。棋局上的生穴全部定在水脉反向回流的地方。李文敏很清楚,朝廷封得了地面的矿脉,可封不住地脉底下的活泉。”
楚留香低头看着复杂的暗道走向:“那是棋山的地界。棋山封派三十年,外头人进不去,里头人出不来。”
李寻欢慢条斯理的把那张画满墨线的薄纸卷起来:“金陵城里失窃的和氏璧,弈天局留下的残图,还有地底下这盘死人棋局。”
把纸卷塞进内衫胸口处贴身收好,李寻欢抬眼看向楚留香:“都是为了撬开棋山的门。”
楚留香眼神微凝:“棋山派当年以剑阵和铸铁术闻名天下,传闻棋山祖师在绝顶留下一座洗剑池,池底下压着前朝铸兵司的三千副玄铁甲胄胚子......”
“那些甲胄要是起了封,装满两个重骑营都够了。”
李寻欢拢好大氅领子,遮住了下巴。
当啷......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铁器相撞的脆响。铁传甲手里的短铁铲在青铜门槛上磕了一下,魁梧的身影立刻出现在石室门口。
“少爷,水声小了!”铁传甲沉闷的嗓音穿透进来,“上游水位落下去两尺,暗渠的泄水闸快关上了。要是再不走,暗河倒灌,门外的石梁得被淹了。”
石室角落里,胡铁花被这声动静惊得猛的一颤,锡酒壶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两圈。
“哎哟!”胡铁花一把抹掉嘴边的口水,翻身爬起来,双眼里全是红血丝,“打起来了?谁动手了?”
楚留香转过身,折扇在掌心里利落的转了圈:“没人动手,胡大侠梦里的酒肉该结账了。”
胡铁花揉了揉眼睛,看见完好无损的石台跟并肩立着的两人,啐了一口,把地上的锡酒壶捡起来拍拍灰:“他娘的,老子梦见在醉仙楼抢叫花鸡,刚把鸡腿撕下来,让这大个子一嗓子给震醒了......”
李寻欢迈开步子,朝着青铜大门走去。
擦过楚留香身侧时,李寻欢的衣袖微扬,白色的丝织料子擦过楚留香垂在身旁的指尖,带出一阵微微的凉意。楚留香任由那股凉意从指尖滑过,眼角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温和。
铁传甲两只大手扒住青铜门,骨节似乎发出了细密的挤压声,硬是把两尺宽的门缝推到了足够三人走过的宽度。
石台四周的阴冷潮气猛的倒卷过来。
门轴底下插着的最后一截火把,火苗缩到了极点,在冷风里剧烈摇晃两下,爆出一颗带烟的火星子。
李寻欢走到门槛边停下脚。他黑貂大氅的宽大下摆在阴风里微微摆动。
“走吧。”
李寻欢低声说了句。
话音刚落,后头残存的那支火把哧的一声吐出一股青烟,暗红色的炭核暗淡下去........
整间石室,一瞬之间沉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