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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封死的矿道 石缝深处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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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缝深处漏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腥涩味迎面吹来。
铁传甲把短铲插在碎石堆里,两脚岔开,粗壮的双臂撑住两边坍下来的山石,免得头顶那堆松散泥块塌下来堵住洞口。
枯树旁的马儿在后头烦躁的刨土。
胡铁花抹了一把被冷气激出来的鼻涕,瞅着那个黑洞洞的豁口。
豁口里头堆满了拳头大的乱石,混着厚厚的烂泥,半人高的空隙几乎都堵死了,就留了道两指宽的缝隙。
他从腰间解下锡酒壶,顶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说老臭虫,你确定咱们没找错地方?”
胡铁花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沫子,抬脚踢了踢洞口滚落的一块青石。
“这地方塌的连老矿工都认不出来了吧,我看野獾子钻进去都得卡住屁股,当年工部那帮大老爷真能在这儿留出暗门来?”
楚留香站在他身侧,垂着眼皮,目光扫过洞口两侧散落的碎石堆。
“三十年没人来的地方,能留个出气口就不错了。”
楚留香转过身,靴底踩碎了一截枯枝。
“要是平平整整开个大门,外头再挂两盏大红灯笼,那不叫暗道,叫秦淮河的画舫。”
胡铁花啐了一口:“你少在这儿跟我扯淡!”
他把酒壶塞子按回去,往怀里一揣,两只大眼瞪着乱石堆。
“老子走过的山洞不比你逛过的窑子少,寻常矿道崩塌,顶上的石条是顺着山势往下倾的,可你瞅瞅这堆石头,东一块西一块,倒像是有人从里头往外硬炸开的一样。”
铁传甲身子往前探了探,吐出一口热气,粗糙的大手扣住挡在洞口正当中的一块磨盘大石。
大石是灰褐色的,表面结着一层厚泥壳子,边缘卡在两侧的基岩裂缝里。
他呼吸粗重起来,那块几百斤重的顽石硬是被他撬动了点。
石缝间积了几十年的干泥沙簌簌落下来,呛的人嗓子发紧。
李寻欢原本站在背风处,身上的黑貂大氅顺着风轻轻晃。喉咙里翻上一阵发干的痒意,他抬起宽袖遮住口鼻,偏过头压低声音咳了两下。
铁传甲停下动作,扭过头来。
“少爷,灰大,您往后站些。”
“无妨。”李寻欢平复了呼吸,迈开步子,素白的衣角从厚重的大氅下摆露出来,靴底踩在松软的腐叶层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走到洞口前他停下脚,打量着面前被野藤扯的斑驳不堪的岩壁。
两侧的山体泛着一股子异样的青黑,石质硬的像铁,寒潭石脉。
离地面三尺高的地方,石壁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绿色的地衣。
胡铁花蹲在石堆旁,伸手在石缝里掏了两把,抓出一把冰凉的烂泥。
“我说李探花,这地方真能走通?绝户沟里塌掉的矿坑少说也有七八个,要是掏了半天掏出个死胡同,咱们今天可就得在这野风口上啃冻面饼了!”
李寻欢抬起右手,宽袖滑落半截,露出一截腕骨。
指尖在石壁那层厚地衣上按了按,指甲刮过干燥的苔藓层。
干枯的地衣碎屑落下来,露出了底下巴掌大的一块平整石面。
石面上斜斜凿着三道凹痕,每一道深约两分,长约三寸,两头稍宽,中间细。
李寻欢食指贴着最上面的凿痕从左往右慢慢摸过去。
凿痕底面粗糙,带着细小的斜向齿纹。
楚留香凑上前两步,身子前倾,折扇垂在身侧,盯紧了那三道浅痕。
“这是什么”
李寻欢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浅灰色的石粉。
“前朝治水,讲究‘开三留一’。”他说的不快,“工部主事徐文长修皇陵水道的时候,碰到硬石地脉,工匠每一尺必打三道反向回纹凿,用来泄掉暗水的压力。民间采石的野把式,凿痕只会顺着石纹往下劈,绝不会留这种往上挑的倒须纹。”
李寻欢转过身,背靠着山风,脸色平静。
“就是这里。”
胡铁花愣了半晌,低头瞅了瞅那三道不起眼的灰印子,又抬头看了看李寻欢那张清瘦的脸。
“我的乖乖......”
胡铁花抓着胡子咂嘴。
“就凭这三道鸟爪子抓出来的印子,你就能认出几十年前工部老倌的手法?小李探花,你当年在翰林院当官,看的都是这些掏洞砌石头的册子?”
李寻欢抬手把大氅领口紧了紧,挡住林子里吹来的寒气。
“徐文长留下的《天工理水编》,当年归在工部营造司的备查库里,工部尚书嫌文字太繁,批了个‘不合时宜’,压在箱底积灰。”李寻欢声音很轻,“我在秘书省当差那会儿,闲着没事翻过两卷。”
胡铁花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重重的拍了大腿一记,扭头看向楚留香。
“老臭虫,瞧瞧人家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回去之后,你那些风月闲书全拿去垫桌角算了!”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在掌中转了个圈。
“天下藏书万卷,能把字刻进脑子里的又有几个?李兄这双眼睛,要是去应天府当个刑名推官,只怕金陵城里的贼骨头都得连夜卷铺盖跑去黑齿国。”
李寻欢看了他一眼,“贼骨头要是都跑了,盗帅去哪儿偷玉?”
楚留香干咳一声,折扇半遮,把视线移开,假装去看头顶的枯树枝。
铁传甲扎稳马步,双臂再次抱住卡在当中的拦路青石。
“起!”
一声发闷的低吼从他胸腔里炸开。
铁塔般的身子猛的使劲,粗布短袄下的脊背高高鼓起,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嚓作响。
那块沉重的大石硬是被他从岩壁里拔了出来,连带着烂泥与断藤,重重砸在一旁的空地上,震的地面晃了两下。
拦路石一掉,石洞深处的豁口大了一圈,足够成年汉子猫着腰钻进去。
一股浓郁的阴寒气从黑洞里涌出来,混着发酸的泥腥味。
山风往里头倒灌,在狭长石道深处发出阵阵空洞的回响,跟巨兽在地底喘息似的。
胡铁花探头朝里瞅了一眼,黑不见底的。
“这里头得多深啊?当年棋山派要是把老巢建在这种老鼠洞里,真不知道图个啥。”
“矿脉深达地底百丈。”楚留香收了笑,神色冷静下来,“绝户沟产的寒潭石极硬,又耐得住火烧,当年棋山派拿这种石头铸造兵刃还有掌门令,在江湖上一度压过许多名门大派。后来要不是那场大火跟地龙翻身,这处矿道也不会荒废到现在。”
李寻欢立在洞外,目光转向洞口内侧两边的石壁。
石壁底部有两道浅浅的槽线,顺着地面一路往黑暗里头伸。
“引水槽里的泥,这两条,比外面的干。”
李寻欢指了指下方的石槽。
楚留香顺着看过去,眼神也沉了下来。
“太白山的融雪水常年往地表渗,外头风大潮湿,洞内的引水槽却结了硬皮......说明里头的水,是近期给人截断的。”
“有人抢在咱们前头进去了,还动了大工。”李寻欢把手拢回大氅里,“绝户沟正门矿道拿湿泥封死,弄出假水痕把来人往死路上引;暗道却在内部改道泄水,是为了起出埋在地下的重物件。”
胡铁花摸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
“这么说,弈天局的那帮人,真在底下?”
话音才落,一阵极细微的动静从碎石深处传了上来。
楚留香耳朵动了动。
不是风吹石缝的哨声,也不是水滴落下的脆响,而是一股子带着节奏的抽吸声。
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
原本呼呼往外喷的冷气,猛的停了半拍,紧接着,居然缓缓往黑漆漆的洞穴深处倒吸了回去!
碎石缝里的草屑还有尘土,打着旋儿朝里头滚。
楚留香手腕一翻,折扇唰的展开,不偏不倚挡在李寻欢身前,拦住他往前迈的步子。
他眼睛微眯,盯着那团黑雾。
“等等......”楚留香压低声音,“里头的气,在往里缩。”
胡铁花一愣,刚要开口,楚留香抬手制止了他。
铁传甲手里攥紧了短铲,魁梧的身躯挪了挪,挡在李寻欢左侧,一双眼盯紧了狭长的洞口。
整个山坳在这一刻安静的有些瘆人。
只有绝户沟上空的狂风还在不知疲倦的刮着光秃秃的石壁,发出呜呜的声响。
洞穴深处,倒吸的暗风里隐隐带出了一丝机括的响动......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