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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矿洞口 太白山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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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山北面的一线天,到了傍晚,灰白的天光让黑石掐断了。
山风顺着峡谷往里猛刮,撞在冷岩上,呼哧呼哧的响。
胡铁花一脚没注意,在满是青苔的湿石板滑了一跤,半截裤管都蹭上了黑泥。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嘴里骂骂咧咧。
“老臭虫,你挑的这叫什么鸟道?前头那道断崖连个下脚的都找不着,要不是老子拽住两根野葛藤,这会儿得滚下去喂王八了!”
楚留香走在前面,衣衫下摆塞进了腰带卡住,免的让荆棘挂住。
他捏紧折扇,脚踩在碎石滩上:“我说,不是你非要走这条采药人便道的?”
楚留香侧过头,眼角带着笑:“官道倒是平整,可官道上有巡检司的栅栏,还有明镜司的暗桩。胡大侠要是想蹲大牢陪江枫吃饭,我现在就能送你下山去。”
胡铁花啐了口唾沫,从后腰摸出一个锡酒壶,晃了晃,里头就剩半口残酒晃荡着。
他拔掉塞子仰头倒进嘴里,吧唧着嘴,意犹未尽。
“喝!老子连神水宫的牢房都蹲过,还怕他几个拿哭丧棒的捕快?我就是纳闷,这绝户沟百年前就让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你非急赤白脸赶在天黑前跑上来,图的到底是个啥?”
楚留香停了步子。
山道在前头拐了个急弯,拐角处是一面凹进去的巨大黑石崖。
崖顶悬着一块突出好几丈的鹰嘴怪石,把头顶上呼啸的穿堂风挡去了大半。
就在那鹰嘴岩底下的背风平地上,正立着两个人影。
两匹高头大马拴在枯树桩边上,马嘴里喷着白气,马蹄上裹的麻布磨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掌。
站在马边上的汉子长得格外魁梧,满脸钢针似的络腮胡,骨节粗大的双手正把一只裹着厚毛毡的牛皮水囊递给另外一人。
接过水囊的人,背对着山道。那人身形挺拔,肩上披着一件厚实的黑缎貂皮大氅,大氅底下露出些白色衣角。山风吹乱了他鬓边的碎发,他抬起左手,慢条斯理的把翻起来的衣领压平,这才抬手去拔水囊的木塞子。
楚留香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迈步。
他的手指头无声的扣了两下手中的折扇。
胡铁花从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追上来,差点没刹住撞在楚留香后背上。
顺着视线往前一瞧,胡铁花的双眼立刻瞪得溜圆:“愣着干什么?”
胡铁花抬起手,冲楚留香后背用力推了一把:“一路跑的跟火烧屁股似的,鞋底子都要磨穿了,这会儿到了跟前,你倒装起缩头乌龟来了?”
楚留香让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他把手里的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个花,脸上又挂上了那股散漫。
“真巧......”
楚留香走过去,声音顺着冷风飘了过去。
前头的人没回头。
李寻欢就着水囊抿了小半口温热的姜汤,递还给旁边的铁传甲。
铁传甲面色一沉,铁塔般的身板猛将李寻欢大半个身子护在后头,右手扣住腰里的短铁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李寻欢抬了抬手,让铁传甲退开。
他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没有波澜,清亮的目光从楚留香脸上扫过,停在楚留香那双沾满泥点的皂靴上。
“不巧。”
李寻欢声音依旧很淡。
楚留香笑笑,刚打算把扇子摇开。
“楚兄走水路直下汉口,在码头茶棚打听了绝户沟的传闻,又换快船连夜逆流而上,在白石矶弃舟上岸,山脚下的茶铺里,你还跟掌柜打听了三十年前工部封山的旧账......”
李寻欢理了理袖口,语气格外平淡。
“楚兄走的路,比在下整整多了八十里,在这冷风口上撞见,怎么能算巧?”
楚留香的手腕顿住,手里的折扇才开出半截,他嘴角抽了抽,把折扇合拢,塞回腰带。
“李兄看人的眼力,果然还是这么让人难受......”
楚留香无奈的叹气,揉了揉鼻子。
边上的胡铁花愣了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等回过味来,猛的一拍大腿,放声狂笑。
那笑声震的崖壁上的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滚。
“哈哈哈哈哈!老臭虫,你也有今天!”
胡铁花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楚留香的鼻子大叫。
“从汉口上船起,这小子就装模作样,口口声声说顺路来看看风景!合着人家早就把你看穿了!八十里哦,真是笑死老子了!”
楚留香横了他一眼,没理会这老酒鬼。
他上前两步,目光扫过李寻欢身上的黑貂大氅。
“山风烈得很,李兄的顽疾没犯吧?”
李寻欢把双手揣进宽袖里,神色从容。
“托你的福,死不了。”
铁传甲跟在后头,粗重的眉毛拧成一团,闷声问了一句。
“少爷,这位是?”
“盗帅楚留香。”
李寻欢转了转头,视线投向胡铁花。
“这位应当是大醉侠胡铁花胡大侠。”
胡铁花止住笑,抱拳拱手,嗓门亮堂得很。
“小李探花的名头,老胡在关外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今日一见,飞刀没瞧见,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真能把老臭虫治得服服帖帖!”
李寻欢微微点头,算回了礼。
楚留香收了笑脸,目光转向鹰嘴岩深处。
在那片黑压压的绝壁底下,露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黑洞。
那是绝户沟的主矿道入口。
整座洞口用厚重的大青石条封着,石条缝里本来该浇筑着生铁汁,可眼下一看,外头居然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还有石灰浆。
黄泥发暗,混着不少新鲜草屑,显然是这几天才让人新抹上去的。
几个人一同走到矿洞口前。
狭窄的风道里,除了老松木的苦涩气,还飘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烂泥的腥气。
李寻欢走到封石跟前,撩开大氅下摆蹲下身去。他手指修长,指尖轻轻点在封石底部的湿黄泥上。
铁传甲紧跟在后头,低声提醒:“少爷,当心里头有机关。”
李寻欢摇了摇头。他指尖稍稍用力,捻下一小块湿泥,闻了闻。
“这封土糊上了没几天。”
李寻欢站起身,垂眼看着石缝最底下的沟槽。
楚留香也凑过去,借着天光,顺着李寻欢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厚重的青石条底下,两块巨石交接的死角处,正有一道细细的水痕,慢慢朝外头蔓延。
水痕很浅,颜色发黑,顺着碎石缝一路淌向山道边上的排水沟。
水痕边缘带着一层细沫子,就这么慢慢的、但片刻不停的,从封死的矿洞里头往外冒。
楚留香眉头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矿道封死了三十年,按理说里头的水路早就该断了。要是只有死水积压,应顶不开工部的铁水封口往外溢......”
胡铁花也伸出拇指在水痕里蘸了一下,搁在眼前瞅了瞅,又把指头放舌尖上舔了半口。
他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脸色变了变,转过头看着李寻欢跟楚留香:“这水,是活的......”
洞口处的穿堂风猛的变得尖利起来,呜呜的怪响从石缝深处传出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极深的地底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