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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秦岭脚下 过了界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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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界碑,镇子口的土路两边立着几排歪歪斜斜的木栅栏。北面坡顶上压下来的山风,卷着沙粒,啪啪的直往路边的槐树干上砸。
青鬃马喷着粗气,蹄铁踩在碎石滩上,发出一阵发闷的喀啦声。
李寻欢把缰绳勒住,身子跟着马背轻轻晃了晃。
铁传甲翻身下了马,脚底下干土陷下去小半寸。
两匹马的嚼子被他顺手拢在手心里,转过身,一双大眼扫了圈街面上稀稀拉拉的几间破铺子。
“少爷,前头没大路了!”
铁传甲抬起蒲扇似的大手,抹了把胡茬上的黄土渣子。
“再往北走三十里全是乱石沟,马匹进不去,得换脚力。”
李寻欢抬了抬眼皮。
午后日头悬在太白山主峰的刀削岩边上,没透出丁点热气来。
整个镇子顺着山坳掏出来,统共也就一条半泥巴街,街尾挨着黑压压的老林子,里头的浓雾还没散干净。
“先进去歇歇脚吧。”
李寻欢翻身下马,靴底在沙地上压出两道浅印。
他伸手理了理领口,又拍了拍袖口沾着的细灰。
街角挑着一面发黄的麻布幌子,上头拿锅烟灰涂了个“茶”字,布角给风撕扯掉了半边。
茶铺是用土坯跟圆木搭的半敞棚子,三面挡风,冲着街的那面敞开着,棚顶压着厚厚一层干茅草,拿几根粗麻绳跟大石块坠着防风。
棚底下摆了四张掉漆的榆木方桌,长条凳上积着一层油垢。
李寻欢抬脚迈过门前那道垫脚的半截青石。
棚里没旁的客人,只有灶膛前头蹲着个穿青布夹袄的掌柜,正拿着把芭蕉扇,慢腾腾冲着泥炉子扇风。
听见响动,掌柜转过身,手里的破扇子停在半空。
“客官,打尖还是赶路?”
掌柜站起身,在破旧的围裙上搓了搓黑黢黢的手指头。
“来一壶热茶。”
李寻欢挑了处靠里背风的地坐下。
大氅解开搭在凳子上,露出里头单薄的白袍子。
铁传甲把马拴在棚外的老木桩上,拎着皮鞭跨进门。
掌柜提溜起一只大嘴粗陶壶,又从木桶里捞出两只大碗,拿干抹布顺手抹了抹碗沿,快步走过来。
“山野地方只有老砖茶,水是后山石缝里引下来的泉子,客官润润嗓子。”
掌柜拎起壶倒了满满两碗茶汤,热气跟着升起来。
李寻欢端起茶碗,没急着喝:“掌柜在这镇上开店多久了?”
掌柜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黄的碎牙。
“打我爷爷那辈起就在这路口支棚子,前前后后算下来,得有五六十年了。”
“那有些年头了......”
李寻欢抿了一小口茶水,苦涩汤汁滚进喉咙,胸口的干痒压下去少许。
他把茶碗放回桌面:“这镇子北边,早年间是不是有条通往绝户沟的运石道?”
掌柜脸上的笑皮肉扯了扯,原本搭在肩上的抹布被他一把抓了下来。
他探头往棚外张望了一眼,见泥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山柴的汉子走过去,这才压着嗓子。
“客官打听那条绝路做甚?”
掌柜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在李寻欢身上打了个转。
“那条运石道早前给山洪冲垮了,三十多年前朝廷封山,矿道口全用大石条给填死。如今里头全是毒瘴跟落石,没人敢往里踩半步!”
李寻欢神色没变,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路在就行。”
掌柜干笑了一声,揉了揉发红的鼻头。
“客官这话说的。不过前几天也有人问过。”
李寻欢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问了什么?”
“问的可细了。”
掌柜吸溜了一下鼻涕,左右瞧了瞧。
“问那矿脉是哪一年塌的、死了多少矿工,连当年工部带队封山的官爷姓甚名谁、在镇上住了几宿都问了个遍!我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谁还记那闲账。那客人倒好,摸了块碎银子拍在桌上,硬是拉着老汉唠了小半个时辰。”
李寻欢将茶碗搁在桌上,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
“后来呢?”
“后来……”
掌柜撇了撇嘴,手往北边被浓雾锁死的大山梁子指过去。
“后来那客人买了三斤酱牛肉,带了两壶烧刀子,摇着扇子就往北山沟里去了!老汉我还劝了他两句,说那地方邪性的很,进去的人没见几个活着走出来的,他倒笑嘻嘻说山里风景好,去瞧瞧塌了的石门长啥样......”
掌柜摇了摇头,嘴里念叨个不停。
“现在的年轻人哦,胆子大的没边,真当自个儿是铁打的身子骨呢。”
李寻欢视线越过掌柜油腻的围裙下摆,扫向灶台后头那间低矮的半截伙房。伙房里堆着柴草,柴堆顶上落着厚厚一层陈年黑灰。柴堆靠墙的木桩上,斜斜钉着枚生锈的大铁钉。铁钉上挂着个巴掌大的黑木牌子。木牌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下半截刻着一道深凹进去的横纹,上头沾满了白花花的蛛网跟煤灰。
但挂着木牌的那截细麻绳,颜色泛着生麻的淡黄,绳结打得周正,油烟痕迹不深。
绳子是新换的,顶多不过半个月。
李寻欢收回目光,对铁传甲开口。
“传甲,包袱里的面饼受了潮,去跟掌柜买包干粮。”
铁传甲应了一声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要能放三天的硬干粮,再切两斤熟肉。”
掌柜瞧见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把抹布往腰里一塞,从案板底下掏出几张油纸。
“有!后锅里刚烙出来的千层油盔,硬实得很,搁四五天都不坏!”
掌柜手脚麻利的包了六个大油盔,又从坛子里捞出一块风干的熟腊肉,拿麻绳扎紧成一捆,递到铁传甲手里。
随后,他从腰包里摸出几枚铜钱,转回身走到桌前。
“客官,碎银子找不开,折了茶水和干粮钱,还剩十二文铜钱,您数数。”
掌柜把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桌面上。
李寻欢看着桌上的铜钱,下巴朝伙房木桩那边偏了偏,声音很轻。
“墙角那块挂着的旧木牌子,是当年矿上的腰牌?”
掌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瞧了一眼,跟着摆了摆手。
“嗨,你说那个黑木片子啊......”
掌柜抓了抓腮帮子。
“那是去年秋天,有个走山的皮货客落在棚里的。说是早年间在矿道外头捡的破烂玩意儿,寄存在老汉这儿,说改天回关中时来取,还给了十文看管钱。”
李寻欢整了理衣袖:“到现在都没来取?”
“没呢!”
掌柜叹了口气。
“在这山沟里讨生活的,哪天不掉下山崖喂了狼?一年多没露面,八成是烂在哪个山洼洼里了。老汉瞧那木头料子结实,原本想留着劈了引火,又怕人家哪天找上门来扯皮,就顺手挂在那木桩上不管它了。”
李寻欢把桌上的铜钱拢进掌心。
他一枚一枚将铜钱滑进袖口的暗袋里。
“多谢掌柜的茶。”
李寻欢站起身,黑貂大氅披回肩头,迈步朝外头走去。
铁传甲把油纸包塞进马鞍口袋,牵着马等在外头。
出了茶棚,外头的山风刮得更紧了。
土路两旁的枯草被吹得紧贴地面,呜呜的风声从北面山隘口扑下来。
李寻欢踩着碎石走到马匹旁,脚步停住。
他没有立刻上马,转过身,抬眼望向北面被厚重阴云遮住的险峰。
方才在茶棚伙房的墙角,挂在生铁钉上的那块旧腰牌。黑木牌下半截刻着的凹槽,不是什么寻常花纹。那是道横挑三寸、尾端内扣的暗槽。
腰牌上落满了陈年蛛网与煤灰,可系在牌子顶端的那截细麻绳,却是干干净净的。去年寄存的旧物,今年却换了根新的绳子。
这不是掌柜换的。掌柜要是碰过那牌子,上面的蛛网早就被蹭干净了。
有人在不久前把牌子摘下来过,看完之后,又换了新绳原样挂了回去。
来人动作格外小心,甚至刻意把灰尘重新抹匀在木牌表面。
可惜,生麻绳在油烟棚里变色需要时间。
李寻欢握住缰绳,长衫下摆随风晃动。
前头的人已经顺着这条线索扎进了大山深处,而暗地里布下这盘棋的人,显然也早就把引线的另一头系在这间茶棚里了。
李寻欢翻身上马,素白的衣角在大氅底下若隐若现。
他拽了拽缰绳,青鬃马调转马头,铁蹄在冻硬的泥地上踏出一串清脆的碎响。
铁传甲大步跟上来,粗声问道:“少爷,往哪边走?”
李寻欢抬起右手,指尖指向山坳那条被乱石掩埋的荒道。
“往北。”
马蹄踏碎了路面上一层薄霜。
两人迎着扑面而来的穿堂风,没入了秦岭北面重重叠叠的浓雾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