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白衣人 秋风卷着官 ...
-
秋风卷着官道边的黄土,直接扬起半尺高。
金陵城北那座十里亭孤零零立在岔路口,红漆早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茬。西山下头沉着那轮红日,把整座破亭子扯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亭里的石桌上,搁着个四四方方的素木匣子。旁边坐着个人,一身素白长衫,兜帽压的很低,背对着官道口。那人手搭在石桌沿上,半天没动一下。
楚留香跟李寻欢在离亭子三丈远的杂草丛边停下脚。
楚留香把手里的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磕了一下。
“阁下坐在风口上等了半日,这茶汤怕是都凉透了吧?”
亭里的人背影没转,垂顺的长衫下摆在风里动都没动。
“匣中玉璧,原物奉还。”
声音刻意压的发哑,分不清男女,年纪也听不出来。
“主上另有一句口信,等二位验过玉璧再听。”
楚留香笑了笑,折扇在胸前晃了两下。
“看你们之前的行事,应该是滴水不漏。这会送还重器却只派阁下一人过来,就不怕我们拿了东西,顺手把你也扣下做客?”
那白衣人坐在那儿稳如磐石。
“盗帅不杀无仇之人,探花郎的飞刀更不会向传话的拔。弈天局信的过二位的名声,二位自然也犯不上砸了自己的招牌。”
李寻欢抬手正了正领口,迈步走上石阶。
到了石桌跟前,李寻欢先扫了眼这素木匣,没急着掀开。他伸出右手,宽大的袖口往下滑下一截,扣住匣盖边缘直接往上一掀。
嗒的一声,匣子开了......
暗红的软缎衬底上,正正好好嵌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璧。
玉质温润,里头隐约有光晕转动,上头雕的云水蟠龙纹繁复精密,透着一股子古拙韵味。
李寻欢垂下眼,隔着薄布按上玉璧边缘。微凉,入手沉甸甸的,侧边的防滑细纹刻的极密。指尖顺着外沿滑到玉璧侧棱的时候,李寻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不露声色的把手收了回来。
他盖上木匣,转过身,冲着亭外的楚留香微微点头。
楚留香立在亭外三丈远的地界,从头到尾都没往木匣里瞅上一眼,目光全锁在那白衣人的背影上。
白衣人站起身来。
转过身来,宽大的白兜帽遮着大半张脸,就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跟抿着的薄唇。
“这东西算归还二位了。”
白衣人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主上让我带话。”
楚留香往前踏了半步,折扇垂在身侧。
“请讲。”
白衣人略微一点头,道:“主上说了,二位要是想知道这盘棋下一步落在何处,就该明白,棋盘可不单在金陵。”
楚留香眉梢动了动。
“不在金陵?那是在西郊荒坡,还是在那张没画完的羊皮图上?”
白衣人没接茬,只是微微躬身算作告退。
下一秒,她脚下的素白布鞋在石砖上轻轻一点。借着穿堂而过的秋风,那道白影宛如一抹御风而行的白絮,眨眼便掠到了官道旁的杨树林边缘。
楚留香身形拔地而起,脚尖在亭角飞檐上轻灵一蹬,身形化作残影追了上去!
眼见楚留香追到林边,白衣人的身影却骤然踩碎了林下一处暗桩,四周枯叶跟预设的迷障烟尘猛的被机关劲力掀起来,化作漫天遮蔽视线的黄沙。
借着迷阵跟密林的掩护,对方的气息一眨眼散在深秋的荒野里....
楚留香在林子外头收住脚,扇尖拂散眼前的残尘。
人早没影了。
楚留香转回身,折扇往掌心潇洒的一敲,笑嘻嘻迎向走过来的李寻欢。
“借风遁形,还提前在林子里埋了脱身的暗桩机关,这弈天局的人跑的真快。”
他摸了摸鼻子,眼中带着笑意。
“看她这架势,生怕多留片刻,就要被你李探花的飞刀钉在树上。”
李寻欢托着木匣,从亭子里慢步走出来。
“她怕的不是飞刀,是你盗帅偷心偷玉的手段。”
李寻欢语气淡淡的,眼角挂着一点笑意。
楚留香耸了耸肩,收好折扇抱起胳膊。
“和氏璧拿回来了,那位神秘雇主也算把借的东西还上了。不过她留下的那句话,到底几个意思?”
“不在金陵........”
李寻欢低语。
他抬起头,看了看渐渐黑下来的天色。
“他们布下和氏璧这么个局,把明镜司、黑市,还有你我都拖下水,真正的算盘,怕是在掩护更大的动静。”
楚留香摸了摸下巴。
“拿和氏璧当幌子……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东西,比和氏璧更金贵?”
李寻欢侧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冷风顺着衣领扑进来,呛的他胸口发闷,两边脸颊泛起一股病态的红晕。他摸出帕子掩住嘴,咳完,又把帕子塞回袖子里。
“进城再说吧。”
回金陵城的道上,天色已黑透了。
官道两旁就剩零零散散几点磷火在荒坟堆里闪动着。
楚留香走在李寻欢身侧半步远,指尖晃着折扇,敏锐察觉到李寻欢指腹一直虚搭在木匣边缘,反复摩挲。
直到跨过北门外的吊桥,楚留香才转头看他。
“从十里亭出来你便一直在探那匣子,怎么,有什么蹊跷?”
李寻欢在城门洞下的阴影里停住脚,借着城门楼子上的风灯光亮,将匣盖挑开,把玉璧侧翻了个刁钻的角度。
“它叫人磨薄了一层。”
李寻欢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却显得格外沉。
楚留香凑近半步,目光凝在玉璧上。
李寻欢抬起右手食指,顺着玉璧侧面一道细微的环形缝隙轻轻抹了一下。
“玉是真的,纹路是真的,连这三百六十道暗刻的周天细纹也是真的。”
李寻欢抬起眼,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火光。
“但有人拿极细的砂石磨开了玉璧侧面,把夹层里的东西掏走了,然后又用同料的汉玉粉混着树胶重新封了口打磨光整。”
楚留香仔细端详那道混在天然纹路里的暗痕,面色沉了下来。
李寻欢扣上木匣盖子,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传的老远......
“璧还是那块璧...但里头,让人给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