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白衣疑云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
晨光顺着残破屋顶的窟窿斜射进大殿,在满地灰尘上拉出一道道亮斑。
老柴被结结实实地捆在神台的柱子上。脱臼的下巴接了回去,现在半张脸肿的老高,青紫交加,连带着呼吸都透着嘶拉声。
李寻欢坐在老柴正前方的石墩上。
长衫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捏着飞刀,刀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老柴起初闭着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李寻欢和靠墙站着的楚留香之间来回观察。
另一边角落里,茶楼那个伙计瘫坐在干草堆里,双手抱着肩膀。耳朵紧贴着砖墙,呼吸都不敢大声一点。
李寻欢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转动飞刀,刀尖抵在老柴那只脱了脚的靴子上。
刺啦。
薄如蝉翼的刀锋贴着靴底边缘刮过。一小块带着湿气的黄泥让刀尖挑在刀面上。
老柴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李寻欢把飞刀端平,举到老柴眼前半尺的位置。
黄泥上的湿气带着城西水沟的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这泥沾在靴底不超过四个时辰呢。”李寻欢缓缓地出声,“你从茶楼出来,绕了三圈才回巢穴。你这跑的腿够多啊。”
老柴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下滑动。
“我说......我说!”
老柴的嗓音仿佛劈裂般。
“黑市上的账目,三分之一走的是城南钱庄。暗桩多在茶楼酒肆,传信用特定的茶具摆放......”
他说的很乱,好像想到什么说什么,把知道都吐了个干净。但仔细一听,全是些外围交接的零碎活计。
李寻欢捏着飞刀,没说话,只是撇了眼对面靠着柱子的人。
每当问到弈天局顶层的事,老柴就绕回这些细枝末节上打转。
楚留香靠着柱子的背脊离开木头。
白衣翻飞,他一步跨到老柴跟前。
啪。
手中的折扇压在老柴咽喉下方半寸处。
“我耐心不好。”楚留香眼角带笑,折扇上的力道却不轻,“你在这儿扯一堆市井杂鱼的账本,当我们是来听你说书的?”
老柴涨红了脸,扇子顶着他喉管,呼吸变得分外困难。
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们这种人,见不到上头的大人物。”
折扇又往下压了半分。
“能见到的,只有白衣。”
老柴猛的喊出这句话。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停住。
破庙里穿堂风似乎都停住了。
老柴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楚留香,又越过楚留香的肩膀,看向后头坐着的李寻欢。
“每次有关键指令,白衣人总会在我前面出现。”
老柴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穿的白衣,和二位穿得差不多。”
这话一出,破庙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楚留香慢慢收回扇子,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长衫。
视线一转,他落在李寻欢身上。
李寻欢那身月白长衫在晨光下白的发亮。苍白的脸色,修长的手。
李寻欢没抬头,目光顺着楚留香的白衣下摆往上走,停在那把折扇上。
两人谁也没开口。
破庙里的沉默慢慢铺开。
老柴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
老柴匀了匀气。
“白衣人轻功好,走路没声儿。总喜欢站在房梁上或者隔着屋子,从不露脸。”
轻功好到能在房梁和屋子里来去无踪,又偏爱白衣的,好像和自己很匹配。
想到这里,楚留香眼角的笑意收拢,嘴角抽了抽。
那册子上的留言‘遇素白长衫者,只传信,不见容’,感情真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对,这棋局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算进去了。
李寻欢垂着眼皮,没吱声,也没再看楚留香,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
幕后的传信人,轻功极高,还喜欢白衣遮掩。
楚留香手腕一翻。
唰!
折扇在胸前展平。扇面往上抬了抬,刚好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
“你这么说,可把我们俩都算进去了。”
楚留香声音不大,慢悠悠的转着扇柄。
老柴不回答,歪着脑袋又咳了两声,眼底藏着点得逞的算计。
此时,角落里瘫着的茶楼伙计忽然睁开眼。
“我也见过白衣人......”
伙计的声音很虚,带着嘶哑,但在这空旷破庙里还是很清晰。
两人同时看向角落。
伙计身子往草堆里缩了缩,眼神闪避。
“在茶楼后巷,从对面当铺楼上一闪而过。就......就是那件衣服的颜色。”
伙计下巴朝着李寻欢的方向抬了抬。
不知这伙计是吓破了胆急于立功,还是在这个时候刻意补上一刀。
任何人听完,都会下意识多看李寻欢一眼。
楚留香把折扇合上。
啪!
他转过头,看着李寻欢。
李寻欢坐在石墩上,手里的飞刀慢慢转了个圈。
信任这东西,一旦裂了条缝,风就会顺着缝隙往里灌。
楚留香心里腹诽,这老贼挑拨离间的手段倒是熟练,硬是拿着白衣往他们俩身上套呢。
李寻欢站起身。
月白的衣摆拂过青石板。
他走到老柴面前,居高临下看着那张青紫交加的脸。
左手捏着飞刀,右手伸出去,将刀面上那点带着腥臭的黄泥,塞进老柴肿胀的衣襟缝隙里。
湿冷的泥巴贴上老柴脖颈上的皮肤,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后背急急顶住柱子,想躲开那股湿冷。
“你今天说了多少谎,我还能再往下刮点。”
李寻欢口吻平淡。
他的动作也不紧不慢,像是在帮老柴整理凌乱的衣襟。
手指隔着布料在老柴锁骨位置轻轻按压。每压一下,老柴就往后仰一点。这样一下一下,直到退无可退。
“但白衣人这三个字,你最好不要再往我们身上引。”
老柴汗水从额角滑进衣领,混着那块黄泥。
李寻欢这回没有用飞刀抵着他的脖子。
但老柴觉得那把极薄的刀片已经架在自己的耳后,只要一动,骨头就会断开。
楚留香看准时机,迈步上前。
手里的折扇往前一送,折扇不偏不倚敲在老柴紧绷的膝盖上。
咚。
老柴膝盖一软,闷哼一声。
“你猜,你想干什么,我们能不能猜到?”
楚留香半蹲在一旁,扇面展开,在手里轻轻扇动。
破庙里的闷风顺着扇面的挥动带起,把空气里那股子泥腥味吹散。
“拿你们用来装神弄鬼的东西,往我们俩身上泼脏水。”
楚留香的指节在扇骨上敲击。
“你想看我们俩互相猜忌,好趁乱给自己捞条活路。”
老柴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垂下头。
这招借力打力,在黑市里他用过无数次,百试百灵。
可他没料到,这两个人连半句争辩都没有,直接把矛头齐齐对准了他。
老柴整个人垮了下来,肩膀塌陷。
“我真不知道那白衣人是谁。上头下达的指令,都是白衣人送过来。我们接活儿,只认指令不认人。”
这才是真话。
李寻欢收回手,从怀里摸出手帕,擦净指尖沾上的灰尘。
弈天局用白衣作为顶层象征,过于巧合了。
盗帅楚留香爱穿白,小李探花也常穿白。
看来那幕后之人刻意制造这层包装,就是为了在这张错位委托的网里,把他们俩的身份搅的模糊不清。
如今老柴被压服,暂时不敢再说谎。
但他这种外围棋子,也没法给出更多的实证。
现在确认这白衣就是设计来对付他们的。
两人没有因为老柴的挑拨翻脸。
但白衣这事,还是成了一根横在中间的刺。
李寻欢转身走向破庙大门,月白色的身影在光影里交错。
他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嘴角。
那张昨晚拼凑起来的黄麻碎纸还在楚留香怀里。
楚留香站起身,折扇在老柴后颈穴上敲了一下。
老柴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楚留香拍了拍长衫下摆,转过头。
目光落在门槛边单薄的背影上。
楚留香迈开步子,走到李寻欢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
“李探花。”
声音顺着晨风飘了过去。
李寻欢停下脚步,手帕收回怀里。
楚留香收起笑意,盯着那截一丝不苟的月白袖口。
“你我之间,就没别的事情没说了吗?”
这话问的突兀。
带着试探,也带着逼迫。
李寻欢没回头,也没回答。
只是捏着袖口的手指,在布料边缘用力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