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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弈天棋局 破庙,一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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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一到夜里总比外头冷上几分。
破败的屋顶完全挡不住冷风。漏进来的月光照在满是灰尘的神台上,原本的暗红漆面被照出一层白霜。
跨过门槛,李寻欢撩起衣摆,在神台左侧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砖上坐下。
鼻腔里似乎还绕着南城后巷那股发酸泔水味。气味沾在布料上怎么也挥不去。他抬起右手,在领口边缘刮了两下。做完这动作,他才把手重新搭回膝盖,靠上后头的木柱。
楚留香跟在后头走了进来,白色的衣摆在夜风里翻飞。
走到神台前,楚留香从怀里掏出手帕。
捏着帕子的四个角,一点点在整石面上摊开。
帕子正中央,静静躺着几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碎纸。
“玉已取,待弈天”
月光下,六个字现出全貌。字迹潦草。
两人隔着这方手帕站着。谁也没急着开口。
楚留香靠上神台右侧的石墩,往后退了半步。
唰...
手里那把画着寒梅的折扇展平。
没等扇风,手腕一转。
啪。
扇子合拢。
唰......啪......唰......啪......
扇骨撞击掌心的动静在空旷破庙里来回飘荡。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的节奏,今夜变得细碎又急促。
李寻欢抬眼扫了眼那把折扇。
今晚开合扇子的次数,比前三天加起来都多。楚留香身上那股总挂着的闲散从容,此刻正一点点褪去。
“我进过大内禁军库房,也在金陵首富眼皮底下拿过字画。”
扇子抵在下巴上,楚留香声音闷闷的。
“只要是人布的局,必有破绽。这世上没我楚留香摸不透的底。”
他盯着神台上那碎纸,指腹在扇骨上用力蹭过。
“可这几天,我总觉得后颈冒风。”
说着身子猛的前倾,楚留香手里扇骨在石台上划出条印子。
“那晚密室,你我交手二十三招。”
李寻欢没吭声,只是一点点地抚平长衫上的细小褶皱。
楚留香继续往下说。
“第一招,我从窗户翻进,你从暗处出刀。我往左避,因为右边是个摆满青铜器的死角,落脚必然弄出动静。第二招,你拿飞刀封我下盘,我没法后退,只能踩着房顶那根横梁借力。”
语速越来越慢。
“那根横梁,离地七尺三寸。我踩上去那一刹,脚底打滑。上头事先涂了层极薄的松香油。我不得不变招,身子在半空强行扭转,摔向玉璧所在的石台。”
话头停住,他直勾勾盯着李寻欢。
“现在回头去想。咱俩在密室里走的每一步,踩的每一块青砖,甚至连呼吸换气的空当,全是被人算好了。”
手里的折扇在半空画了个半圆。
“这二十三招把我们逼到什么位置,逼出什么破绽,甚至我们看到玉璧消失那一刻停顿了多久。对方都一清二楚。”
如果他是那个把和氏璧扔进金陵城,再把盗帅跟探花弄进同一个密室的人,他要怎么做?越往下盘算,那股被人拿捏在手心的憋屈就越重。
破庙外头的夜风卷进门洞,扬起地上一层薄土。风吹过神台,那方素色手帕边角往上翻,险些把拼好的碎纸吹散。
李寻欢伸出两根手指,压住手帕边缘。
他没顺着楚留香的密室复盘往下走,目光重新扫向拼凑好的黄麻纸。
“纸是南城集市最下等的黄麻纸,一文钱能买一大摞。”
李寻欢平缓开口。
“里头混着没捣碎的麻线头。字迹边缘有毛刺,墨汁渗的浅。”
指腹在碎纸片旁边悬空点两下,指尖顺着那些粗糙纹理比划一番。
“写这几个字的人,用的不是好笔,甚至墨都没磨开。你看这‘已’字收笔,墨色早干了,还带着划破纸面的生涩。”
抬眼看向楚留香。
“但这人笔锋极稳。手腕没半点抖动,也没留下任何停顿思考的痕迹。”
压着手帕的手收回袖子里。
“这说明纸条不是临时写的。是早早备好,就等事成之后拿出来用。”
楚留香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
“验收的条子。”
“对。”
低低咳嗽了两声,李寻欢胸膛跟着起伏。从怀里摸出干净的手帕,在嘴角仔细擦过,重新塞回暗袋。
“东瀛浪人没拿到东西。老柴坐在茶楼等消息。这帮人拿到和氏璧后,没第一时间运出城,倒靠着纸条层层往上递话。”
说着,背脊慢慢靠直。
“这说明取玉的人跟收玉的,不是同一批。甚至互相都不认识。只能靠这种暗号交接。”
楚留香靠着红漆斑驳的柱子,手指在扇骨上反复摩挲。
查了这么久,连敌人长啥样都不知道,还被人牵着鼻子溜了三天。
破庙里安静的只剩风穿过破窗的呜呜声,还有两人各自绵长的呼吸。
李寻欢挪开视线,看着破屋顶漏下的那一线白光。
“我们想错了一件事。”
清冷声音在庙里响起,压过了风声。
楚留香偏过头。
“弈天不一定是个人名。应该说是某个人或某个组织的一个计划,一个棋局。”
低头扫过那六个字里的最后俩字。
“棋手,永远不会把自己叫成棋子,更不会把自己扔进棋盘里去跟棋子抢位置。弈天局。这‘天’字,是他们刻在铜钱上的,也是他们写在纸上的。”
李寻欢转过头盯着楚留香。
“敢拿和氏璧当饵,敢雇盗帅来偷,又雇我来护。敢以天为盘。”
李寻欢沉沉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说明,人家根本不在乎被我们看见。他们就是要让这盘里的棋子,看清自己无处可逃。”
周围空气在这一刻有些凝滞。
闹了半天,他俩不是在查案。他俩是这盘棋里的物件,跟那块和氏璧一样,全是被人摆弄的玩意。
之前使馆外头的追踪,铁匠铺外的反盯梢,还有今天茶楼的蹲守。这一切,不过是对方用来验棋子成色的过场戏。人家高高在上的看着他们在金陵城里乱撞,然后靠着一张张破纸条,验收这盘棋的走向。
楚留香沉默半晌。
看着李寻欢此刻毫无波澜的脸。没愤怒也没憋屈,只有种看透后的冷静。
突然笑出声。
这次笑声里没了带着暖意的调侃,反倒透着股刀锋出鞘般的冷意。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既然是个局,那就入局。他们喜欢下棋,咱们就陪他下!”
楚留香迈开步子走到神台前。月光斜切过肩膀,在地板拉出条长长暗影。
他伸出手,将把纸片连同底下那方手帕,一寸寸推到李寻欢面前。
李寻欢抬眼。
两人隔着这方破败神台四目相对。
俩人都清楚,现在谁偷了和氏璧不重要。这块玉就是块敲门砖。他们必须从这棋盘里头,把那只伸下来的手给揪出来。
风声渐渐小了。
楚留香拿扇子在掌心漫不经心的敲了两下。
“若咱俩都是棋子……”
说着笑意收敛,蹙眉低语。
“下一个被丢出来的子,会是谁?”
低头看着面前纸片。李寻欢左手指节搭在月白色袖口上,顺着平整布料往下刮了刮。
“茶楼伙计宁愿把纸条吞进肚子,也不往外吐半个字。这条线不通。”
平缓的声音在空旷庙宇里响起。
“而那个老柴,现在恐怕正躲在金陵城哪个洞里,等着上家给他开出下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