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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碎纸 巷子里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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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风卷着翻倒在地的泔水味,扑向鼻腔,令人皱眉。
在这股酸臭空气里,伙计的呼吸卡了一下。
他慢慢转动脖子。
前头是倚着墙的楚留香,白色衣摆在昏暗中分外惹眼。
后头三丈外是堵在巷口的李寻欢,月白长衫衬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像一页纸落在一滩墨迹旁边。
伙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飞快地丈量着两头距离。
打不过。也跑不掉。
此刻伙计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好飞出这个被毒死的巷子。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人可以折在里头,线不能断,东西更不能落别人手里。只要这纸条没了,就算他被扒层皮,也查不到有用的。
左手在袖管深处猛的抠紧。指甲掐进那张叠的方正的纸片边缘。
他右手往后腰一探。
粗糙的手指扣住一把匕首,往外一拔。
唰...
一柄半尺长的匕首出了鞘。刀身没开血槽,刀刃上泛着一层暗红铁锈。
伙计身子猛的一矮,匕首在身前划出个凌厉的半圆,封死李寻欢可能逼近的路线。
借着匕首掩护,他揣在袖子里的左手闪电般抽出。
夹着那张纸条,立马往自己嘴里塞。
只要纸条嚼碎咽进胃里,他就不算输。
风在巷子里穿过。
楚留香靠墙的背脊连动都没动,手里的折扇却不见了。
折扇脱手飞出,在昏暗的巷子里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扇骨在半空旋转,带起破空声,避开伙计挥舞的匕首,从侧面切过去。
啪!
沉闷的撞击声在青石板之间回荡。
扇骨砸在伙计左手手腕穴位上。
一股钻心酸麻感顺着腕骨直冲手肘,伙计半边胳膊一下脱力。
夹在指尖的纸条刚碰到嘴唇。
手指一松。
纸条在强烈扯动跟风势下发出'嘶啦'一声脆响。
从中间裂成两半。
半张纸条被风一带,落向满是青苔跟泔水的地面。
剩下那半张还挂在伙计的嘴角。
伙计也是个狠角色,手腕受了重击,硬是连哼都没哼一声,没松嘴。
他不管掉在地上的那半张,脑袋往前一探,张开嘴舌头一卷,就把嘴边那半张纸片扯进嘴里。
立马准备嚼烂它。
同时双膝一弯,整个人往右侧墙下钻去,试图避开下面的攻击。
就在他膝盖快碰到青石板,后槽牙快把纸片咬碎的那一刹。
李寻欢的手指动了。
左手不知何时垂在身侧。
修长的指间,一点寒芒乍现。
手腕极轻的一抖。
薄如蝉翼的刀锋切开巷子里浑浊的空气。
伙计蹲下的身形刚探出半步,连躲避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
只觉得耳廓边猛的刮过股风。
风里带着凉意,紧贴他头皮擦过,削断了鬓角一缕乱发。
铮......
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叫在耳畔炸开。
飞刀没入他脸颊旁不到一寸的青砖墙缝里。
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嗡嗡的回音顺着墙砖传进伙计的耳朵里。
伙计整个人僵住。
保持着半蹲姿势,右手的匕首停在半空。
耳畔还残留着刀刃掠过的凉意,侧脸皮肤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脸一下刷白,嘴唇半张。
嘴里那半张刚被舌头卷进去的纸片,此刻就贴在后槽牙上,但他连咬下去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毫不怀疑,如果刚才自己再多动那么一点,或者那把飞刀偏了半分。
现在钉墙上的就不是刀。
是自己的脑袋。
求生本能抵过了毁尸灭迹的决绝。
伙计喉咙里发出声含糊的咕噜声。
一松口。
那半张沾着口水的碎纸片从嘴里掉出来,轻飘飘落在摊开的手心里。
楚留香从墙根处慢悠悠走过来。
走到伙计跟前伸出手,从伙计肩膀上拿回那把弹落的折扇。
扇骨在伙计绷的像石头一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别咽了,都到家门口了。”
声音不大,透着股随性。
楚留香弯下腰,用扇骨在地上那滩浑浊的脏水边缘拨弄两下。
把那半张掉落的碎纸片挑到了干爽的青石板上。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把纸片捡起来。
他又扫向伙计摊开的手心。
伙计身子往后缩了缩,但瞥到那把钉在墙上的飞刀,硬是没敢把手收回去。
楚留香从他手里把另外半张沾着口水的纸片也取过来,顺手在伙计的灰布短打上蹭了蹭水渍。
李寻欢顺着巷子走过来。
月白长衫的下摆在走动间轻轻拂过,避开地上所有水洼。
他走到墙边。
伸出右手握住那把还在墙缝里泛着冷光的飞刀。
手腕一抽。
飞刀拔出。
刀尖上好巧不巧的扎着一丁点细小纸屑。
那是刚才飞刀擦过伙计脸颊时,从半空飘落的残渣里带下来的。
李寻欢把刀尖转过来,左手两根手指捏下那点纸屑。
走到楚留香身旁。
楚留香正摊着左手掌心,上面放着两半边缘参差不齐的纸片。
李寻欢把那点纸屑放到他掌心里。
楚留香看着自己手里凑齐的零碎物件,又扫了一眼李寻欢正往袖子里收的飞刀。
眼角弯了起来。
“你刀法准的让人害怕。”
没理会楚留香的调侃,李寻欢将飞刀妥帖的收进袖口暗袋。
目光扫过楚留香手里的纸片,淡淡评价了句。
“你扇子慢的让人着急。”
楚留香低笑一声。
他没反驳。
转过身走向巷子里那个翻倒的半人高木桶。
木桶底部朝天,刚好形成个平整的木板台面。
楚留香在木桶前蹲下身。
李寻欢撩起长衫下摆,在木桶另一侧蹲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木桶的距离。
楚留香把手心里的纸片倒在木桶底部。
纸张材质很粗糙,就是南城集市上最便宜的黄麻纸。
因为被撕裂又沾了伙计口水,边缘有些模糊。
楚留香伸出食指,拨动着其中大一点的那半张。
李寻欢伸出左手,修长的手指,按住另外半张一点点的往中间推。
两人视线都盯在纸面上。
撕裂的毛边在木桶表面慢慢靠近,一点点对准。
纸缝间渐渐浮现出几个字。
字迹很潦草,透着股急促。
“玉已取,待弈天”
拼完最后那一丁点纸屑时,两人都没收回手。
李寻欢的指尖压在纸片左上角。
楚留香的指尖点在纸片右下角。
就在纸张完全拼合那一下,楚留香食指不经意的往前滑了一点。
指腹隔着粗糙黄麻纸,撞上李寻欢指尖。
楚留香的手指带着常年握扇子磨出的薄茧,温度偏高。
李寻欢的指节修长微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一热一凉,就这么在窄小纸片边缘碰了个正着。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那么一下。
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谁也没抬头去看对方眼睛。
下一秒,两人又同时缩回手。
动作如出一辙的干脆,连撤回弧度都出奇的一致。
李寻欢站起身,左手摸上领口,把那一圈白色护领往外扯了扯。
指节在布料上蹭过,带起一点声响。
楚留香也站了起来,右手顺势接住左手滑落的折扇。
唰....
扇面展开,在胸前摇了两下。
楚留香看着木桶上的字,打破了巷子里的安静。
“那个人在茶楼里枯坐一个时辰,就是在等这消息。他们已经把和氏璧转移了。”
李寻欢放下搭在领口的手。
他看着那个还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伙计。
联络人此刻怕是混在城北人流里销声匿迹。
至于这个茶楼伙计,从他宁可吞纸条也不愿留求活的行事作风来看,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弈天。”
李寻欢慢慢咀嚼这两个字。
“三天前,南城那片碎纸片上写的是'玉已取,待'。后半句被撕了。”
他转过头转向楚留香。
“今天算把后半句补全了。”
楚留香从怀里摸出手帕,把木桶上的碎纸片包在里头,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他拍了拍长衫下摆。
视线停在手里那把画着寒梅的折扇上。
扇面靠近右侧边缘的地方,那三个工整的字迹在暗淡光线里依然清晰。
十里亭。
楚留香折扇合拢,在掌心里敲了敲。
“弈天......”
他偏过头盯着李寻欢,想起那个棋格落款。
“很像下棋的人会取的名。”
李寻欢站在原地。
巷口的光线打在他单薄肩膀上。
他没被这调侃的语气带偏,目光照样清明冷淡。
“棋手,不会把自己叫成棋子。”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笃定。
“敢以天为局的人,手里握着的盘,不会只在金陵城的黑市里打转。他们要下的棋,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大。”
楚留香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
经过李寻欢身边时,他脚步放慢了些。
白衣摆擦着月白色的长衫,带起一阵混着皂角香气的微风。
快走到巷口时,楚留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角再次弯起,带着股跃跃欲试的锋芒。
“那你说,下棋的人会躲在哪儿?”
李寻欢转过身,目光投向城西。
风从城头掠过来,吹散了巷子里的泔水味,带着点城外山野特有的气息。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该出现的时候,棋盘自然会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