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一盏冷茶 城南这午后 ...

  •   城南这午后,日头毒的能把青石板烤出油来。

      热浪顺着长街两旁的屋檐往下翻滚。街角那条常年趴着的老黄狗热的吐着舌头,缩在阴沟边上直喘粗气。街上行脚的商贩比早晨少了许多。几个挑扁担的苦力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大口灌着凉水。

      长街中段,一家挂着泛黄酒旆的江湖茶楼开门迎着客。

      两扇黑漆木门敞的挺大。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里头八仙桌上油垢的反光,加上跑堂伙计肩膀上搭着的那条看不出原色的汗巾。

      李寻欢坐在茶楼斜对面巷口的烧饼摊后头。

      这位置选的妙。烧饼摊垒了个泥糊的烤炉,炉膛里烧着木炭,时不时往外冒出一股焦香的热气。这股热气刚好把他的身形挡住。

      满是油污跟灰尘的巷口,这身月白色的长衫有些扎眼。但他挑的这个长条板凳,刚好卡在旁边一座破败土地庙的阴影里。日头晒不到,街上的闲人也不会往这油烟最重的地方凑。

      街对面。

      楚留香整个人贴在当铺的屋脊后头。

      青瓦被毒太阳晒了许久,烫的能直接烙饼。楚留香忍着这份热烫,就这么贴着瓦片,白色的长衫下摆被瓦楞蹭出一层灰。

      抽出被李寻欢还回来的折扇,给自己遮了遮日光。

      穿过屋脊边缘的缝隙,可以把茶楼大堂尽收眼底。

      两人隔着条喧闹的长街,谁也看不见谁。

      但李寻欢知道楚留香在哪个屋顶上。当铺二楼窗棂外头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半个时辰前被人扯断引线,换了个角度。

      楚留香也知道李寻欢就在烧饼摊后头。那摊子老板是个粗嗓门汉子,半个时辰里骂了三回街,唯独对角落里那个要了碗白水却一口没喝的白衣客客客气气,连走动都刻意的放轻脚步。

      申时过半。长街尽头拐过来个人。

      这人步子不快,却挺稳当。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长衫,腰间坠着枚素色的岫岩玉佩。

      透过烧饼摊升腾的热气,李寻欢扫了眼那人的脚下。

      青布靴子。靴筒内侧靠近脚踝的地方,沾着块黄泥巴。正是三天前在茶楼二楼盘核桃的那个人,老柴。

      走到茶楼门前的台阶下,老柴停住脚步。

      他抬手用干瘪的手指理了理长衫下摆,抬脚跨过门槛。

      屋顶上,楚留香收起折扇。视线盯住那个灰色的身影。

      老柴走进大堂。大堂里坐了六成满,吵闹声震天响。左边两桌是刚结了工钱的泥瓦匠,正拍着桌子掷骰子。右边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带刀的江湖客,刀鞘就放在桌面上。

      老柴穿过大堂,他走向西南角。

      那是整个茶楼光线最暗的地方。一张八仙桌靠着两面墙,正对着大门。坐在这个位置背后绝对安全,大门外任何人的进出,甚至伙计从后厨出来端茶送菜,都在视野里头。

      老柴拉开板凳坐下去。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那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今天没带在身上。

      跑堂伙计拎着个硕大的紫铜茶壶,一路小跑着迎上去。

      “客官,喝点什么茶!”伙计的声音挺大,带着油滑。

      老柴头也没抬。伸出右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伙计麻利的从肩膀上扯下汗巾,在桌角毛利的抹了几下,抹掉桌面的浮灰。然后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过个茶盏,放在老柴面前。

      紫铜茶壶倾斜。滚烫的茶水冲进茶盏,水面上浮起几片茶叶。

      伙计倒满茶,提着壶转身就走了,去招呼另一桌客人。

      老柴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平视着大堂外的街面。面前那盏热气腾腾的茶,没碰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长街上的阴影开始拉长。烧饼摊炉膛里的木炭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李寻欢坐在长凳上。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他搁在黏糊糊的桌面上。“老板,拿两个烧饼。”

      摊主赶紧用铁钳从炉膛壁上夹出两个烤的焦黄的烧饼,拿纸一裹,递了过来。

      李寻欢接过来。烧饼挺烫,隔着糙纸烙在掌心。

      撕开一小块焦脆的面皮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芝麻的香气的面饼,目光始终锁在茶楼敞开的大门上。

      茶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泥瓦匠里有人输光工钱骂骂咧咧的散了,带刀的江湖客也结账离开。伙计在这期间来回穿梭,给老柴添了三回水。每一次都是拎着铜壶走过去,换掉茶盏里冷茶,然后离开。

      整整一个时辰。老柴就这么坐在那儿。茶从滚烫变成温热又变成冰凉,然后换一杯继续。

      屋顶上,楚留香换了两次姿势。瓦片上的高温透过长衫烤着皮肤,汗水顺着额角滑进领口带来一阵刺痒。但他没有抬手擦汗。

      有点反常。联络人到了指定地点,坐在最安全的位置,却不喝茶也不见客。大堂里进进出出的几十号人,没一个在老柴那张桌子前停留超过半步。

      要是他在等接头人,对方迟到一个时辰,按规矩这桩买卖已经作废。为了防止有诈,联络人必须立刻撤离。但他没走。而且还没有一点焦躁。

      除非接头已经完成。

      楚留香的手指在碎瓷片边缘用力按下去。瓷片的边缘扎在指腹上,带来一点刺痛,让他在这热浪里保持着清醒。

      此时,老柴动了。他摸出几枚铜钱,随手扔在桌角。

      老柴站起身,没招呼伙计结账。双手重新背在身后,佝偻着背脊,向大门走去。

      灰色的身影混入长街上开始密集的人流里,朝城北走去。

      屋顶上,楚留香腰背肌肉收紧,准备翻身跟上。突然动作停住。视线盯住大堂西南角那张空出来的八仙桌。

      那个肩膀上搭着汗巾的跑堂伙计,正快步朝那张桌子走去。伙计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他每天重复的那样。

      走到桌边,伙计左手拿起桌角那几枚铜钱,随手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头。右手扯下肩膀上的汗巾,在桌面上胡乱扫了两下。

      紧接着,伙计的左手去拿那个茶盏。手指碰到茶盏边缘的那一刹。楚留香看到个微小动作。

      伙计的五指没去握茶盏的杯壁,直接扣住杯口。手腕借着擦桌子那块汗巾的遮掩,飞快的往外一翻。茶盏倒扣过来。

      杯底贴着张纸条。伙计的小指在杯底轻轻一勾。纸条脱落。顺着那只布满茧子的手,滑进袖口里。

      整个过程一晃而过。茶盏重新翻转过来,搁在托盘上。伙计端着装满冷茶的茶盏,转过身,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三号桌,结账!”

      然后端着托盘,迈开步子朝后厨走去。

      长街对面,烧饼摊前。李寻欢咽下最后一口烧饼。目光穿过茶楼敞开的大门,盯着那个走向后厨的跑堂伙计。

      伙计走动时手臂自然下垂。袖口本该是平整的贴着手腕。但此刻,距离袖口边缘两寸的地方,多出了一道挺细微的棱角。那里藏了东西。

      李寻欢站起身。他没去追老柴,这人身上眼下没任何有价值的实物,追上去除了打草惊蛇毫无意义。

      迈开步子走出烧饼摊的阴影。避开茶楼的正门,李寻欢顺着长街外侧,绕向茶楼东侧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茶楼的后厨有扇木门,就开在这条巷子的深处。

      屋顶上。楚留香的身影已经消失。

      白色的身影顺着屋檐的飞角,借着旁边一棵老榆树的树冠掩护,掠过半条街,停在茶楼后巷那堵高耸的墙上。

      茶楼后院。伙计推开门,提着一桶泔水走出来。巷子里很暗,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地上满是暗绿色的青苔。

      伙计走到巷角半人高的木桶前,把泔水倒进桶里,溅起一片浑浊的脏水。放下木桶,他没急着回后厨。站在阴影里左右张望了一下。

      巷子里安静很,隐隐能听到远处大街上的叫卖声。伙计抬起右手,探进左侧的袖口,捏住一张折叠平整的纸条。

      手指刚碰到纸条边缘。嗒......巷口传来一声脚步声。

      伙计飞快地把纸条重新推回袖口深处。肩膀上的肌肉一下绷紧,身上的那点市井气,这一刻褪的干干净净。转过身他看向巷口。

      李寻欢正站在那儿。一身月白,在这条肮脏潮湿的后巷里头,干净的近乎诡异。清亮的目光扫过伙计的脸。

      伙计咽了口唾沫。

      “客官......”伙计的声音带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慌乱,身子往泔水桶后头缩了缩。“这里是后院,前面大堂才供茶水,您是不是走错门了?”

      李寻欢没动。盯着伙计那只贴着大腿外侧的左手。“茶凉了,我想换盏热的。”

      伙计闻言,原本伪装出来的怯懦一下消失。知道对付看穿了自己,伙计一脚踹翻面前的泔水桶。

      砰!半人高的木桶砸在青石板上,酸臭的泔水混着烂菜叶,跟一道泥石流似的朝巷口泼洒过去。

      借着这一刹的掩护,伙计毫不迟疑的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狂奔。那头的墙壁虽然高,但只要翻过去,就是错综复杂的民居区。一旦扎进人堆里头,谁也找不出他。

      伙计的步法很快,脚尖在湿滑的青苔上连点,身形敏捷。十步......五步......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青砖墙近在咫尺。伙计脚下猛的发力,准备踩着墙借力跃起。

      就在他即将腾空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墙头那片阴影里显现出来。楚留香双手抱在胸前,后背闲适的靠在湿漉漉的青砖墙上,一点都不担心衣衫被弄脏。

      楚留香低下头,看着差点一头撞在墙上的伙计。眼角的弧度弯了起来。“跑的挺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一盏冷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